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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是怀疑,越觉得眼前的人面目可憎,只得牢牢地攥紧手上的行李袋,以至于连手心里都渗出汗来。不过世道虽乱,但也不至于险恶到这种程度。我担惊受怕了一路,却还是安安稳稳地到了救护团的驻地。
金团长见到我,就像是找到了失踪多年的离散亲属一样高兴:“小朱呀,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你家找你啦。你看看你才走了几天,团里就乱成一锅粥了,没有你还真是不行呢。”
我做出一副威风八面的样子:“团长大人,您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这做人哪,果然不能太实诚。因为你一实诚,别人可就顺着杆子上了。金团长果然大嘴一咧,笑道:“这不是因为团里这些天人手不够,仗又打得实在是惨,好几个护士都累倒了。你既然回来了,能不能辛苦一下,给她们代代班,分担分担工作量。”
我被他略显做作的样子戳中笑点:“我回来本来就是来工作的,干嘛一副为难的样子。没什么事我就去忙了啊。”
这一次再见到沈仲平,倒是让我十分意外。之前或许是朝夕相处的缘故,我只觉得他的身上多了疲惫的感觉,不再像过去那样看不出年龄。这一回见到他我才发现,他的白头发竟然已经这样多了,随便拔下三根头发,里头便有一根是白的。本来他是真正的白面书生,这些日子却暗淡了不少,很有些憔悴的意味了。
我心里面一难过,喉头就有些哽咽。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想要同他告别,现在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我默默地转过身去,换上手术时的衣服,认真地做好清洁消毒的工作。这种时候说再多都比不上认认真真地陪他做完一场手术来得好。
今天的这个伤员我见他的第一眼,心脏便不由自主抽紧了一下。这是个孩子,看他一团和气的脸和还没有发育的小个子,顶多不超过十六岁。我清楚招兵的规矩,像他这样年级的小孩子一般是不招的,除非他是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换句话说,眼前的这个孩子在某些方面比一般的成年军人都要强。他最严重的伤是在头顶。一枚炸弹在他附近爆炸,被冲击波带得四处飞溅的弹片削掉了他一大片头皮,还有一小块弹片卡在了头顶的伤口里,因为陷得深,血流得到处都是,伤员的神志也有点有不大清楚了。
沈仲平看了伤员的情况,当机立断准备立刻手术,而这个当口正好是我赶回救护团的时侯。
我小心翼翼地给伤员剃了头发,这么做一来可以保证卫生,减少伤口感染的几率。二来也可以让主刀医生更加方便地进行手术。几十年后,当医疗技术发展到十分先进的阶段,医生们借助着精密电子设备进行手术,这类手术的成功率便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可是在三四十年代,在战地医院里,医生们用传统的手术刀进行手术,有时候还伴随着日本轰炸机的威胁和药品血浆奇缺的困难,要做成一台手术就需要医生极强的专业素养,有时候更要有一些运气。
我可以为沈仲平做的并不多,除了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手术刀,有时候也要眼尖心细地替他将快要滴落的汗水擦掉。战地医院的设施环境和正规医院不能比,在这样的环境里做手术,对医生的体力和意志力也是巨大的考验。
好在他的技术实在过硬,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清理出了所有的碎片,清理完了颅内的淤血,并且细心的完成了伤口缝合。纵观整场手术的过程,真的是天衣无缝、行云流水。
第51章 卫二月终于从悲痛中站了起来()
我突然又想起母亲对我的谆谆教导:只有成为沈仲平这样杰出的医生,才可以在国家有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帮助更多的人。而要成为他这样的医生,必须要经过许多年的专业学习和临床实践才行。
我在沈中平摘下橡胶手套的那一刹那对他说道:“沈叔叔,我想好了,我准备离开救护团一段时间。”
我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他愣是听懂了:“唔,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他的这个举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直到许多年后我依旧十分感谢他在我如此纠结的情况之下用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打消了我所有的顾虑。他说:“你刚才一直欲言又止,就是想对我说这些吧?”
我点点头,对深仲平的读心术几乎想要顶礼膜拜:“下礼拜一。”我见他一脸探寻地看着我,便又补充道:“我是本来我想多留下来帮你一段时间的,可是我妈劝我说,这场仗也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如果大家都不读书,到国家需要的时侯就找不出几个人才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回学校去完成学业。等到女中毕业以后我就去念医科,希望以后能成为像您一样出色的外科医生。”
沈仲平一脸宠溺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你能想明白那是最好不过了,这些天我和你妈妈都担心你转不过弯来,执意要放弃学业留在救护团呢。现在你能够想明白真是让我们欣慰。”
他叹了口气:“这些天出了那么多事,你妈妈的压力可想而知。你回去以后,要多抽点时间陪陪她。还有啊,你爸爸和两个哥哥都不在家,要是有什么事,你也要挑起责任来。”他说这话的样子极其认真,倒像是上了年纪的家庭主妇一样。最后,他还慷慨解囊,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支派克钢笔送给了我。笔盖上刻着“j。s”的字样,据说是他喜欢了许多年的女子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这支笔过去我也垂涎了许多年,他却视若珍宝,从来不肯借给我用一用的,如今却主动提出要送给我。至于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情,甚至带着点“临终托孤”的意味,让我的心里突然就生出些不详的预感来。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沈叔叔,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可不能收。要是哪天您再遇到心目中的女神的时候,你连定情信物都找不到了那可如何是好!”
沈仲平被我逗得笑了起来:“一把年纪了,那里还有精力像年轻人一样玩柏拉图之恋?我是想如今我除了吃饭睡觉手里拿的都是手术刀,这笔与其像装饰品一样插在我的口袋里,倒不是给它一个创造价值的机会。”
我拿着这支笔离开了救护团,眼前是冒着黑烟的焦土,满目疮痍;身后是痛苦的呻吟和血淋淋的现实。我牢牢地握住手中的笔,却突然想到若是能将自己的人生牢牢地攥在手里那该多好。
中西女中为了培养出真正被时代需要的淑女,设置了许多被人视作不务正业的课程,比如说如何置办一场茶会,又比如如何做好家政。总之外头的许多人不明就里,于是带着奇怪的心态纷纷传说这是专门培养“豪门阔太太”的学校。
事实上,中西女中设置的课程不但丰富全面,而且学术性和实用性兼长。就比如学校的体育课规定同学一定要学会骑脚踏车,学不会体育课成绩就不及格。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体育课不及格还毕不了业。想想后来的学校为了应试教育,不仅大大缩减了体育课的时间,同时也把学生们培养成了娇生惯养、骨脆肤柔没有行动力的“废物”,也想起来也不失为时代的倒退了。
进入高三以后,我明显地感觉到学校的生活比以前更自由了。我们在课余时不仅可以在宿舍接听电话,信件也不用经过教务长中转,连宿舍房间也可随意布置。卫二月的壮举和悲惨遭遇在学校里不胫而走,连素不相识的同学和老师也送来了祝福和礼物。
卫二月脸上的笑容在这段时间里变得越来越多,我清楚她心里因为创伤而凝固起来的坚冰正在渐渐融化。她已经开始正常地参加校内的各种正式和非正式的活动,并且努力地融入其中。虽然有时有些邯郸学步的可笑有时候又有些僵硬不自然,但只要她下了决心,未来便会有无限的可能。
我自从上一回阴错阳差与顾作言和时译之的秘密任务擦身而过以后,生活又重新回到了波澜不惊的状态。中国人向来是生存能力最强的民族,战争打的太久,人们似乎也就对周遭恶劣的环境习以为常了。只要还有一条命,还有一瓦遮雨,就能够挺过来,重新拾回自己的生活。
街上做生意的人、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要不是时不时传来的炮声和空气中弥漫不去的硝烟味道,几乎就要和战前一样了。今天的天气不错,又正好是礼拜天,我便推着卫二月出门散散心。路边的金桂香气馥郁,梧桐也转成了金灿灿的颜色,至于枫叶更是烧成了一把火。秋天虽不像春天那般姹紫嫣红,但却有一种油画般的美,好像那浓得化不开的艳色要从画面里头迸出来似的。
卫二月也是高兴,她一高兴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话多,由此可见她是真的慢慢康复了。我陪她逛了几家店,最后买了一支玫瑰色的法国唇膏送给她作为十八岁生日的礼物。我向她讲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像是好莱坞电影一样环环相扣、惊险刺激,过去十几年的经历都没法与之相提并论。
卫二月虽然有些提心吊胆,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羡慕之情。她说:“人这一生要是能有这么一段经历,也就无憾了。等老了的时候坐在摇椅上慢慢摇,也有数不清的回忆可以用来消遣。”
第52章 中国军队正式放弃了南翔以东 苏州河北岸的全部阵地()
我微笑着轻推卫二月的肩膀:“我们家那个快八十岁的祖父都没你这种想法,你到底是多大年纪了。”
卫二月无奈地耸耸肩:“早和你说过我是活了几百岁的老妖怪。”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唬我。
卫二月既然和父母失去了联系,身上早已剩不下什么钱。不过她仍旧十分慷慨地请我吃了一顿丰盛的西式大餐。领班听说今天是为了给卫二月过生日,很贴心地送上了插着蜡烛的小蛋糕,并且由店里的白俄乐队演奏了生日歌,可是食物的品质却让人有些不敢恭维了。菲力牛排的肉质疏松而塞牙,用卫二月的话来说,那就是“退了休的老黄牛的味儿”;至于咖啡,也不知道加了什么配料,腻歪的甜味里还带着涩。
我苦着脸吐槽:“天哪,这餐品水准也降得太快了。”可听了餐厅经理的解释,又觉得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其实在上海的整个沦陷时期,因为物资奇缺而是用代替产品的现象便成了时代的缩影。而这一顿模棱两可的西式大餐也绝不是我吃过的最难以入口的一顿。
隔壁桌有人正在议论昨天夜里发生的一件大新闻,这件事我一早就听到在电台新闻里听说了。可是任凭那些播音员如何的巧舌如簧,天花乱坠的本领还是不如普通的劳动群众。我没想到,这件新闻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之下已经成了比“荆轲刺秦”更要悲壮的故事了。
原来,这些天国军的仗打得并不顺畅,在日本人早有预谋的包抄夹击和海空配合之下,国军即使是派出了主力中的主力,却仍旧没能根本性地扭转局面。但是与之前丢盔弃甲一般的溃败不同,这一仗却打出了中国人的精气神和凝聚力。
尤其是谢晋元将军带领着仅仅一个营的将士死守四行仓库,更是让每一个上海市民都热血澎湃。在人们的印象里,守卫这座钢筋水泥堡垒的是“八百壮士”,但事实上击退了日军一次又一次进攻的不过四百人而已。
许多市民听到消息,不顾日本飞机和枪炮的威胁,纷纷来到隔岸,用高音喇叭和横幅彩旗支持将士们的浴血奋战。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女童子军杨慧敏,因为这些将士们不惧死亡的英勇作为而心潮澎拜久不成眠。她的脑海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要帮助我们勇敢的守军!”
很多时候,人们想想也就当作是做过了,但杨慧敏不是。她回到住处,将一面国旗紧紧地缠绕在身上,然后沿着四行仓库外围的铁丝网向前匍匐前进。子弹从她的脸庞擦过,留下灼热的痛感,炮弹在她的身边爆炸,震得她几乎丧失了听觉。但幸运之神奇迹般地眷顾了她,她竟然顺利地穿过了枪林弹雨,把国旗带到了谢晋元的面前。这面国旗在仓库的楼顶之上猎猎作响,也成为了中国人不屈不挠地民族精神的体现。
我长长地沉思着,过了许久才道:“真没想到她这么勇敢,真希望能和她一样能为我们的将士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卫二月安慰我:“你救活过那么多的士兵,并不比那个女童子军差什么。只不过你是无名的英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做过这么多事而已。”
我想想也是,在战争里能青史留名的永远只有那几个人,大多数的人自始至终都会是籍籍无名的。
这个时候,人们都盼望着四行仓库一战会是淞沪会战的“强心针”,从此以后这场战争的局势会被彻底扭转。而残酷的现实却是,这场仗不过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孤军奋战轰动了整个上海滩,也成为了淞沪会战的最后一个闪光点。在力战四个昼夜以后,谢晋元将军奉统帅部的命令,退入公共租界。也就是这一天,日本人强力渡过苏州河,封锁南市,中国军队正式放弃了南翔以东、苏州河北岸的全部阵地。
这一天的晚饭全家人都吃的食不知味,大家都不说话,只能间或偶尔听到几声餐具相碰发出的脆响。祖父的喉咙仍旧不好,时不时发出几声怪异的“咕噜”声,让大家原本就紧张的心情变得更加焦灼。父亲难得回来吃饭,这给原本就压抑的氛围更添了几分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祖父终于打破了难堪的沉默,他的问题没有具体指向,但大家都晓得,这话是说给父亲听的:“听说日本人已经打到了南市,这场仗是不是马上就要输了?”
父亲明显十分为难,他定然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内幕,但是他的工作性质又决定了很多话并不能够轻易透露:“爸,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知道最后的结果。”
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在战争打响后达成了空前的团结,既是出于对生命安全的顾虑,也是因为血浓于水的亲情。祖父仍旧坚持得到肯定的答复:“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叫你在大会上发言,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我知道你现在做官了,可你要晓得,就算你做到了委员长的位子,你也是我的儿子。”
父亲叹了口气,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说道:“爸,委员长也知道这仗难打,现在日本人那么强大,中国军队正面相抗根本是以卵击石,要打胜仗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不过不管如何,租界还是安全的。我想那些日本人再丧心病狂也不会蠢到把西方列强也拖下水,所以在这里大家的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
父亲并没有直接透露国军的战略布置,但大家却可以清楚地从他的话里听出国军即将撤退的意思。祖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那个蒋委员长这是要把我们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吗?这算什么,简直就如同靖康之耻,可谓是民族的罪人!”
第53章 上海沦陷()
父亲安慰祖父道:“南宋朝廷那是要偏安一隅,可委员长却不会那么做。他是要把日本人引到更难打的战场上,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而且我们的武器装备也实在落后,五个中国兵都打不了一个日本鬼子。”
所以他还要去向外国人寻求支援,购买更加先进的武器,厉兵秣马,然后把丢掉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