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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需求非常大,那个时候妇女穿的裙子里面都是用鲸鱼骨来支撑的,而且家家户户点灯用的都是鲸鱼油。但是在浩瀚的大洋上,那些分头进行捕猎和作业的船只之间产生矛盾的可能性太大了,因为一头鲸鱼那么大,不可能一个鱼叉叉上去它马上就死,一般会带伤逃亡一段;第二艘船上去再来一叉子,这条鲸鱼死了,请问这头鲸鱼是谁的?非常容易产生纠纷。
奇怪的是,在18世纪中期,将近100年的时间里,英国法院很少接到这个方面的诉讼。说白了,就是捕鲸船的老板们和水手们之间形成了一套规矩,没有法院的掺和,没有成文的法条,他们就可以解决自己的纠纷。
根据李子旸先生的介绍,欧洲的捕鲸船大概形成了两个规则。第一个规则在英国海岸周边适用,叫系牢原则。什么意思?就是一个鱼叉叉上去,你后面得带根绳子,这头鲸鱼负伤跑掉以后,你可以像牵着一条狗一样跟在后头追,一直追到这头鲸鱼死掉,你把它收获上来。但是请注意,什么能够证明你是这条鲸鱼的主人呢?就是这条绳子,一定要系牢。
可是到了北美海岸就不一样了,就不能用系牢原则了,为什么?因为鲸鱼品种不一样。英国海岸的鲸鱼叫露背鲸,性格比较温顺,它不会往下沉,不会跟你折腾,它就是跑,跑累了就死了。美洲海岸的叫抹香鲸,抹香鲸的脾气很大,你扎我,我就下沉上浮跟你一通折腾,所以这个时候再牵一根绳就太危险了,容易把船都拽到大海底下去。那就得另定一套规则体系,叫“鱼叉占有规则”。就是每个鱼叉上要带有这艘捕鲸船的标志,最后这头鲸鱼死了,就看上面的第一个鱼叉是谁的,那这头鲸鱼就归谁。
虽然形成了两套规则,可是这两套规则不能互换,比如说在英国海岸,如果你用鱼叉规则的话,那就很麻烦,因为露背鲸常常单独出现,一堆捕鲸船要是都上来用鱼叉戳,最后怎么判别哪个是第一个叉的?但是抹香鲸不一样,抹香鲸成群出现,几艘捕鲸船可以一起作业,分头追捕,所以容易平息纠纷。
任何一个长期在一起博弈的群体,都可以形成大家默认的法规,而没有必要用白纸黑字把它写下来。
但是很奇怪,到了19世纪中期,英国法院突然接到很多捕鲸业的诉讼,为什么呢?根据李子旸先生的分析,原因很简单,这个行业没奔头了,大西洋海域的鲸鱼都被捕杀得差不多了,这个行业很快就要日落西山了。
所以这又得出另一个结论,人们在长期博弈过程中,要想形成一套共同遵守的规则,得有一个前提,就是有盼头、有奔头。如果没盼头、没奔头,大家都倾向于打破这个规则,这个时候就得法院介入,就得中心化的那个社会结构来介入了。
西方的法理学当中有一脉理论,叫作自然法理论,它的理论就和李子旸先生讲的这个理论差不多。自然法理论认为,人类的法律是客观的,它有一些公序良俗、天理人心、公平和正义、先验的原则在。我们人类制定法律,不过就是把这些早已经客观存在的法律条文落实到纸面上,然后在执行的过程中不断地修正,更倾向于公平正义、公序良俗,仅此而已。所以法律是客观的,而不是主观的,不是什么统治阶级的工具,而是我们努力去发现的一个天条。
第46章 看不懂的中国经济(3)()
看到这儿,你是不是发现,这跟我们刚才讲的那个利息、利率的来源有点像?美联储不是去制定利率,而是去发现市场已经形成的利率,然后把它表述出来而已。所以这个社会到底是由中心来控制,还是由大家分头决策,早已经形成,最后只不过是通过价格、法律法规这些显示屏把它显现出来而已。
最后,我们还是回到阴谋论这个话题,阴谋论有一个隐藏得更深的前提,那就是阴谋论者认为这个世界是以谁战胜谁、谁控制谁、谁把谁搞定为基本样式的,就像30多年前的一首歌唱的那样:“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到底谁怕谁?”但是站在市场经济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你会发现谁怕谁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和谁发生了良性的、有行为规范的合作,这个世界才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02中国窄门
既重要又看不懂的事
国庆长假期间,我读了一本书,名字叫作历代经济变革得失,作者是著名的财经作家吴晓波先生。
我跟吴老师认识很多年了,最开始他写了企业史大败局,然后是中国经济史,一段一段地往前写,先是激荡三十年,然后是跌荡一百年,最后是浩荡两千年。所有朋友都跟他开玩笑说:“你用了这个‘荡’字,后面可没什么好词了。”正当我们等着他再捧出一本什么荡多少年的时候,他突然就捧出了这本历代经济变革得失。
前不久遇到吴老师,我请教说:“这么枯燥的专门史,又是古代的,有多少人会看?你为什么要写呢?”
吴老师给了我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式的回答。他说:“如果不理解中国的古代经济史,就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中国经济。”这话听着有道理,但是当时我觉得太牵强了。
中国古代是农耕社会,经济结构多简单呀!而现在是多么大的经济体量,多么复杂的博弈环境,多么复杂的经济分析工具,以及多么复杂的产业结构!这东西你非说有联系也行,但是借鉴意义并不大。
可就在我仔细拜读过这本书之后,我的认知发生了大翻转。这本书至少帮我解决了两个问题,一个微观问题,一个宏观问题。
微观问题是,为什么中国以市场为导向的改革进行了30多年,可是计划经济残留的国营企业不仅没有死掉,反而死蛇翻身,越活越健康?不仅“垂死病中惊坐起”,而且返老还童了,这是为什么?
宏观问题是,当中国经济的体量变得这么大,在gdp这个单一指标上要赶超美国已经指日可待的时候,总不能说中国崛起之后就是另一个美国或英国吧?我们总有自己文明的特质,可这个特质是什么?
这可不只是中国人关心的问题,全世界都关心我们中国到底要往哪儿走,将来的变形方向到底是什么。就像关汉卿那首小曲里说的,那颗“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从历史中带来又一定会带去未来的那个特质是什么呢?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再回头看中国经济,会从这本书中得到一些阶段性的解答。
中国经济现在好可怕,西方人也觉得看不懂,因为它越长越大了。就像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科斯死前写的一本书得出来的结论,让我大惊失色。他说中国经济有三大特征:第一,伟大;第二,非计划;第三,意外,说白了就是看不懂。他说这是人类行为的意外后果。
美国人萨默斯曾经当过哈佛大学校长、美国财政部部长,还险些当了美联储主席。他说,如果300年后再来看21世纪最初这十几年,很多历史事件的重要性是要被颠倒过来的。冷战结束只能算是第三流事件,现在觉得很热闹,300年后一点儿都不重要,不就是两个国家竞争嘛!第二流事件是中东的伊斯兰世界和西方世界的关系。真正的第一流事件是什么?以中国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的崛起。
在西方的主流经济学界精英看来,中国崛起、经济总量的迅速膨胀,是一件既重要又看不懂的事。
现在,我们中国的学者自己回溯到历史的源头和深处去看,什么东西导致了我们现在的经济状态,以及它未来可能的走向和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因素。这就是这本书的价值。
大一统:中国文明的内核
那粒铜豌豆到底是什么?什么是中国文明到现在为止还摆脱不掉的内核呢?吴晓波老师的回答是,这个东西叫大一统。中国上上下下其实都有一个共识,就是统一是好的,分裂是坏的。
分裂为什么不可能是好的呢?历史已经证明,分裂的时候,任何善良的统治者,可能有善治的开始,但是最后一定会结出一个恶果。最典型的就是元末的张士诚,他当时控制着华东的苏、松二府,也就是如今的江苏和上海一带,他老人家轻徭薄赋、礼贤下士,治理得非常好,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最终张士诚没有获得全国性的政权,被朱元璋打败了,所以他的老百姓还是要受苦。有明一代,苏、松二府的赋税都非常重,带有一点儿惩罚的意义。张士诚的铁杆儿部下被朱元璋贬为贱籍,很多工作都不能干,只能干最下贱的事,比如淘粪桶,这种现象一直到清代才终结。
所以,在分裂的地方政权下,是没有绝对的安生日子的。老百姓真想过安生日子怎么办?只能盼望全国统一,天下太平,正所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是中国上上下下的共识,直到今天都是如此。我们先以这个为逻辑起点。
如果我们中国五千年的文明都是要实现大一统,那我们解决了哪些问题,又建立了哪些制度呢?吴老师在这本书中提出了四项基本制度。第一项,中央和地方分权制度,就是郡县制。第二项,全民思想的控制制度,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解决了。第三项,精英的控制制度,这在隋唐年间通过科举制解决了。第四项制度就是宏观经济制度,纵观中国历史,历朝历代都没有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这本书最主要的叙述框架。
自由派市场经济大师——管仲
讲完这个叙述框架,我们回到公元前,回到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叫管仲。大家都知道,管仲辅佐齐国公子小白登上了齐国的宝座,也就是后来的齐桓公。齐桓公这个人谈不上有什么雄才大略,他只有一个好处,特别信任管仲——只要我吃饱喝好,剩下的我都不管,我给你钱、给你权,你来操持这个国家。
越读管仲的事迹,我越怀疑他是现代人穿越回去的,因为他那一整套经济管理方法,不在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系读个几年的博士,是根本不可能有那样高的水准的。按吴老师的总结,基本上就是八个字:“放活微观,管制宏观。”听着有点儿熟悉吧!我接下来讨论的内容,你可以对照中国的经济琢磨一下,有多少神似和形似的地方。
“放活微观”很好理解,就是让老百姓到处去做生意,到处发财。管仲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鼓励全天下的商旅到齐国来做生意。投资环境极好,你只要拉一车货来,吃住我全包了,免费;如果你拉三车货来,你的马的草料我供了;如果你拉五车货来,那就是贵宾,我给你派小厮、丫鬟供你驱使。
此外,管仲特别重视用价格杠杆来调节市场。比方说,他跟国君讲,如果国库里已经征了很多布了,就不能再对布征税了,而要对布的原料——麻进行征税。一旦对麻征税,麻的价格就会上涨。原材料一涨,制成品的价格也就会涨,麻的价格上涨5倍,没准儿布的价格就能涨上10倍,这个时候把国库里那批布在全国市场一甩卖,就能大挣一笔了。你看,这多么聪明,这不就是市场经济的价格杠杆吗?
管仲的事迹非常之多,总而言之,所有事迹都会告诉我们,管仲是一个自由派的市场经济大师。可是你以为管仲只有这一面吗?no,放活微观之后还有四个字,“管制宏观”。
怎么管制?还是收税。有一天齐桓公跟管仲说,不收税哪有好日子过?咱们得收人头税、物业税、遗产税,百姓家里养头猪、养只羊,咱都要征个税,好不好?
管仲说不能这么征,他讲了一句特别重要的话,“取之于无形,使人不怒”。就是征税不能让老百姓有感觉,征得人嗷嗷叫有什么用呢?西方人也说,征税就是“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这就是征税的技巧。那怎么征呢?
管仲提出了一套办法,叫“官山海而已矣”。什么叫“官山海”?就是把山和海都变成官家所有,说白了就是盐铁专卖。在农耕社会里,盐和铁是农家不能生产的东西,一定要通过市场经济去购买,只要把这两样东西看住,国家的赋税就不可能少。
管仲算了一笔账,比如说齐国有1000万人,但是真正能征人头税的,不过就100万人。每个月每人征30钱,不才3000万钱吗?可是,只要在盐价上稍微动点手脚,一个月就可以征到6000万钱,老百姓还没感觉,何必去征那30钱呢?还搞得老百姓鸡飞狗跳,各种贪官污吏还要中饱私囊。
铁也很重要,老百姓的农具、妇女做针线活儿用的针都离不开铁。管仲说,一根针我征它一钱,30根针就是30钱,何必再去征那个人头税?在针上做文章就可以了。更何况,齐国靠着大海,煮海为盐,只要是买我们齐国盐的,都等于给我们齐国交了税。
在管仲留下的很多事迹当中,你会觉得他是一个自由派、开放派。可是管仲也有残酷、严厉、绝不妥协退让的一面,那就是“官山海”。管仲发布的政令中有一条,任何地方只要发现铁矿矿苗,这个地方就立即圈起来,归官家所有。老百姓想要开采,那就严刑峻法伺候,左脚先踏进去就砍左脚,右脚先踏进去就砍右脚。这是他的底线。
在管仲的整套治理结构当中,有和当前经济很吻合的地方,比如放活微观、管制宏观、抓大放小。拿几千年的事和今天比有什么现实意义吗?没有。
我之所以花这么大的篇幅去讲管仲的这套做法,是因为他发明了一个税收制度上的先例,这个发明太天才了!
要知道,税收制度分两类,一类是西方现代社会的税收制度,税收是老百姓和政府之间的契约,老百姓交了税就要享有特定的公民权利。所以,在西方现代国家,税收一定要放在明面上。比如在美国买东西,商品的价格是商品的价格,交的税钱是要单算单付的。
可是管仲的做法就不同了,他的九字心法“取之于无形,使人不怒”,就是要偷偷地收,让老百姓没感觉。怎么才能实现这个目的呢?国营企业、盐铁专营就属于这一套。结果是什么?就是政府直接冲到市场当中,扮演一个与民争利的角色。
什么是国营企业?就是看上去像企业的政府。什么是政府?就是看上去像政府的企业。那么民间资本,所谓自由市场力量的博弈环境就变得特别凶险,这是中国几千年经济架构的一个基本形态。
但是管仲这套做法,并没有一直沿用下去。在管仲和齐桓公死了之后,这套做法基本上就被搁置了,为什么?因为春秋战国时期的博弈形势变得特别残酷,杀人盈城,杀人盈野,国与国之间的暴力冲撞变得特别厉害。这时候管用的就不是管仲这一套和风细雨的做法了,而变成了商鞅那一套,更没有人伦底线、更反人类的法家做法,把整个国家和人民变成一架暴力机器,打造出了一个虎狼之秦。所以,管仲这套做法实际上中断了几百年。但是就像喜羊羊与灰太狼里面灰太狼那句台词,“我会回来的”。对,管仲这套做法会回来的。
打个比方,为什么毒瘾几乎是戒不掉的?不是生理问题,不是对于海洛因的生理依赖,以现在的戒毒技术,两周时间就能让人摆脱生理上的毒瘾。真正难戒的是什么?心理上的毒瘾。这个人只要吸过毒,他就知道吸毒的感觉很爽,吸完之后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即使他在生理上摆脱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