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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走进那些还在站队的人群里,缓慢地在他们中间来回走动,仔细地审视剩下的每个可疑之人。
他一晃三回头,东瞧瞧,西瞧瞧,恨不得掏出每个人的心窝,看看它们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刘占元在人群中踱步了许久,他经过赵建国所在的那一排时,突然呆立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赵建国的旁边,指着对方,一边回想,一边嘀咕:“你看着挺面熟,我好像在哪见过?”
副手张大民连忙附到他耳边,小声提醒,“帮主,这小子就是前天,我们在蚂拐隘碰见的那乞丐。”
刘占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怪不得那么眼熟,原来是你呀?”
赵建国微微抬起头,直截了当地回应他,“还记得吗?你曾经送给我一袋水!我一直没机会向你表示感谢呢?真是太感谢你了!”
刘占元难以置信,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哦,我还救过你这个乞丐的小命?不会吧?”
“我不是乞丐,是个教书匠。”赵建国立即纠正对方的错误。
“呵呵,一个教书匠仅凭两条腿,从延河那边横穿蚂拐隘,安全到达蚂拐镇?如此看来,你小子也不是一般人,对你的身份真实性我都深表怀疑,恐怕不是一个教书匠那么简单。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完,刘占元从腰间拔出一把毛瑟手枪,直指赵建国。赵建国一点也不紧张,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淡定。
因为他从对方闪烁的眼神里看出人家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自己身上。人家玩的只不过是声东击西的鬼把戏。
砰。。。。。。
刘占元突然偏移枪口,快速地向前射出一发子弹。赵建国下意识地举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装作十分害怕地哆嗦了几下身体。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长相猥琐,尖嘴猴腮的家伙头部中弹,倒在血泊中。
刘占元移步上前,猛踢那个还在垂死挣扎地倒霉蛋,淡淡地说道:“林中奎,你死了没有?我让你考虑十秒钟,你却想了整整两分钟,没想到你反应比杨柳风还慢!请问,你们还有人想死吗?”
人群里鸦雀无声,他们一个个仿佛一头牲口般木然地站着,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站立一旁警戒的马匪,七手八脚地抬走地上那两具尸体。
刘占元收起枪口,还枪入套,正儿八经地说道:“嗨,要饭的!不管你是乞丐,还是教书匠,总之你很幸运,因为你通过了我们第一轮的考验,直到现在我还搞不明白,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们姑且相信你是个教书匠吧?”
赵建国转身欲走,刘占元一把扯住他,恐吓道:“慢着,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这段时间,你最好乖乖地待在蚂拐镇,直到我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鬼!要不然,我吊打你三天。”
“呵呵,我是人,不是鬼。如果是鬼,你也看不见我,即使看得见,你也抓不到,因为你不是钟馗。”
赵建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像一个迂腐的读书人,慢条斯理地唠叨。
刘占元看着对方那张充满书生意气,又夹杂些许愤怒和恐惧的老脸,皮笑肉不笑地钻出他所监视的人群。
“副帮主,中统的爪牙已经清理完毕,下面开始铲除共党分子。”刘占元神气傲慢地转身,指着旁边的张大民大呼小叫,“对付共党分子,使用武力没有任何意义,咱们还是省点力气吧!”
说完,他开始把剩下的人群重新分组,张大民等几个手下逐个审问那些身份可疑的人员。
“这边几个站那边,那边几个过这边来。动作快点,都别说你不是共党,我看你就是!”刘占元大声呵斥那些磨磨蹭蹭的可怜人。
第57章 漏网之鱼()
那些被刘占元从人群里撵出来的家伙神色淡然,脸色平静得就像个没事人一般,看来他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这种视死如归的状态,赵建国多么的熟悉,因为这是一种为信仰和自由而战的革命精神。这种精神坚不可摧,永远打不垮,即使付出生命他们也在所不惜。
他把头压得低低的,不忍直视他们那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神情。他知道这些人当中可能也有自己的革命同志,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势单力薄,爱莫能助。
刘占元依然不厌其烦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那些被他列为共党嫌疑而撵出队伍的人,已经被他撂在一边。
他们进退两难,似乎在等待敌人的审判。很显然他对那些人早已失去兴趣。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些人人自危的家伙。
“副帮主,共党分子已经找得差不多了,也没见到几个像样的人。前面几个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替死鬼,杀了他们也是浪费子弹。下面,咱们开始清查小日本鬼子的奸细。”
刘占元随口吩咐,张大民和几个手下奉命而行,他们十几双眼睛开始细致地审查还没排除干净的人员衣着和容貌。
日本鬼子的容貌特征跟蚂拐镇当地的居民差别不是很大,但是他们眼珠凝白,眉毛浅红,皮肤光滑。即使经过乔装和打扮,明眼人一看便知。刘占元虎视眈眈地扫视人群,人们还是那么泰然自若,静如处子。
他咬了咬牙,沉声静气地说道:“福井双雄,你小子打算在人群里躲到什么时候?在申城时,你可没少帮主子小林志野两肋插刀,冲锋陷阵,人送外号不死双雄。前两天,你带着两名手下来到这里。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人群里寂静无声,犹如一潭无尽的死水,微风吹不起半点漪涟。刘占元紧蹙眉头,摸了摸鼻子,搓了搓拉渣的胡须,目视前方,额头上扬,仿佛对天说话,“福井双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玩这种低级的躲猫猫游戏,有意思吗?就你那蹩脚的易容术也想瞒天过海,蒙混过关?你两边的假眉毛都快要贴到额头上了?你脸上涂的那玩意儿是石灰粉吗?”
话音刚落,安静的人群里突然一阵骚动,站在队伍后面的那厮暴跳如雷,他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地推搡站在前面的众人,原本整齐有序的队列被打得一片混乱,由于外力的作用下,人们挤作一团。
那厮趁着他临时搭建,用来阻挡子弹的人墙尚未推倒时,慌不择路,撒腿就跑。他沿着马路大约跑了几百米,回头看到身后并没有人追赶,也没有人开枪射击。
于是,他转头扎进夹在楼宇之间的破旧巷子里,试图通过走捷径的方式逃出蚂拐镇。他一边飞跑,一边随手捡起地上陈列的杂物向后抛掷,以此阻挡追兵。
一时间,他所经过的路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废旧的破箱子,有被人遗弃的鸡笼,也有横七竖八的木条。总之巷子里乱摆乱放,他能搬得动的杂物,统统地被他当做挡箭牌抛在脑后。
刘占元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狼狈不堪的样子,满脸不屑地朝地上狂吐一口唾沫,“呸,这王八蛋跑得比兔子还快!特么地也敢叫不死双雄?分明就是一只贪生怕死的狗熊嘛!”
张大民望着福井双雄远去的背影,立即接过话茬,忧心忡忡地问:“帮主,咱们为何不追?如果再不去追,恐怕那只狗熊就跑了。到时候,恐怕咱们连狗毛都捞不到!”
“哈哈,副帮主大可不必杞人忧天,本座自会有安排。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
刘占元放声大笑,张大民尴尬地笑了笑。
福井双雄安然无恙地跑出了蚂拐镇,他站在高坡回头望着身后的街道上聚集的人群,眼前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沉默的大多数。
他暗自庆幸自己刚从人堆里成功逃脱,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心有余悸地走下土坡,远离小镇,往西北方向的原野而去,只要穿过前面的小树林,就可以安全地脱离险境。
行走间,他时不时警觉地向后张望,确定没有追兵赶来,再继续前进。眼看距离前面的小树林越来越近,他喜出望外地加快前进的步伐,几乎忘却了饥饿与疲劳。他不停地奔跑着,十分欢快地越过脚下的沟沟坎坎,朝着申城的方向一路飞奔。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前方的林子里突然冲出两匹战马挡住他的去路。骑马之人砻擅妫泶┐植汲ど溃蔽渥埃┱掖虬绺跽荚氖窒挛抟臁�
福井双雄吸了吸鼻子,然后下意识地摸索藏在腰间的西北短刀,做好进攻的准备。
那两个马匪策马冲到他跟前,二话不说,左右开弓,举枪速射,子弹仿佛长了眼睛,沿路追打目标。只有两条腿的福井双雄怎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儿,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尽管他采取了迂回曲折的战术,最终还是被对方的子弹打中小腿。他打了一个趔趄,摇摇晃晃险些摔倒,绝望而无助地转头看着不断向前逼近的战马,毫不犹豫地举起短刀,就要自绝身亡。
马匪见状,随即补了一枪,打落他手里的武器。福井双雄捂住流血的右手掌,跪倒在地,然后挣扎了几下,奋力地爬起,继续向前移动。
忽然,马儿嘶鸣,凑到前来,一个马匪扬起绳索牢牢套住他的上半身,生拉硬拽地拖了回来。手脚受伤的福井双雄仿佛一只死狗随着跑动的战马淹没在滚滚的黄尘中。
马匪们拖着福井双雄路过国军驻地的营门时,里面的士兵们仿佛看戏一般,翘首观望。
福井双雄就这样被他们拖回了原地。他操着日语骂骂咧咧,头上的假发和眼睛上的假眉毛也不知道掉哪去了,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原本灰白的脸色也沾满了黄泥,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赵建国悄悄地望着被马匪们抓回来的福井双雄,不禁偷偷地摇头苦笑。原来这王八蛋就是前天早上在通铺里拿刀挟持他的马匪同党,就是那个熟练的翻找罗树林的行李和他箱子的家伙,那只他一直寻找的漏网之鱼。
刘占元咬牙切齿地冲上前,挥起拳脚,劈头盖脸地暴打一顿,一边打,一边恐吓道:“特么地,你给我老实点,别在我的地盘上说你们的鸟语,你以为我听不懂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会说中文!”
福井双雄惨叫不已,嘴里仍然说着日语一直骂个不停。刘占元顿时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踹到对方的裆部,叫骂声瞬间变成撕心裂肺的呼喊。福井双雄仿佛一只煮熟的龙虾蜷缩在地,吐出几口鲜血,只觉得肚子里犹如翻江倒海,非常难受。
刘占元一把楸住他那个光秃秃的脑袋,阴沉沉地问:“你到底死了没有?趁着还有一口气,赶紧如实交代,也许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福井双雄连忙挣脱套索,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东西,由于腿部受伤,伤口的肌肉粘连裤子,他掏了半天没找到。
刘占元一把拽住他的左手向后反扭,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小包白色颗粒的药物。
第58章 劫后余生()
刘占元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大吼:“你想服毒自尽?门都没有!”
“你赶紧杀了我吧!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情报。”福井双雄痛苦地大叫。
刘占元松开手,面目狰狞地冷笑,“你尽管放心,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实现你的愿望。就看你有没有诚意,比如现在你说中文跟我交谈。”
说完,刘占元挥了挥手,张大民和手下随即五花大绑,捆住福井双雄,押回东北酒馆。赵建国看着被他们押解回来的鬼子奸细,回想那日跟对方厮打的情形,终于明白了人家为什么费尽心机地翻找他和罗树林行李的原因。
刘占元再次走进肃立待命的人群,人们低头沉默,每个人都尽量避开他杀人的眼神。他打了一个哈欠,回头望着对面不远处的国军驻地,只见军营里的战士们兴味索然地站着,表情木然,仿佛一群僵尸,毫无半点生气。
“你们都散了吧!赶紧回去。心中有愧的赶快自首,向我们坦诚交代。树正不怕影子斜的认真做事,卖点力气干活。只有你们努力工作,我们每个人才有饭吃。”
刘占元哈欠连连,他连忙伸手捂住嘴巴,停顿了一会儿。
“再过不久,我们的补给就会过来,不会有人再抬高物价,也不会有人乱放冷枪,你们尽管在这里安居乐业。不过前提条件是没人犯上作乱,否则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人们安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没人敢越雷池一步。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高兴或者愤怒的表情,他们仿佛一具行尸走肉立于天地之间。
刘占元愣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怒吼:“两分钟之内,你们马上给我消失!要不然等下我反悔,谁也甭想走!”
话音刚落,呆立的人群仿佛被瞬间激活了。他们纷纷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四散开去。以免被这个脾气古怪的贼头逮到,而受尽非人折磨。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建国随波逐流,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店主李肆及其父亲的身后,仿佛一个刚看完一场恐怖电影的观众心有余悸地原路返回。
身后的刘占元望着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可又捉摸不定。他站立了一会儿,随后带领张大民等人走向东北酒馆的据点。
赵建国,李肆,还有他的父亲,两前一后地走进西北驿站,地上横躺的两具尸体仍然待在那里,没人搬动,也没人敢擅自移动。他们三人相互对望一眼,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迷茫,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肆的父亲,即李龟年那糟老头甩手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扒拉几下炉膛里尚有余烬的火灶,随手捡起几根干柴扔了进去,然后继续来回拉动那个原始而笨重的风箱,好像一天不干点活儿,他都觉得自己虚度光阴。
李肆钻进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账簿,随意翻动了几下,又呆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柜台,大老远地绕过地上那两具死尸,再走到那个木质的楼梯口,准备走上阁楼休息。
赵建国立刻上前拦住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店家,我该怎么办。。。。。。”
李肆撒开他阻拦的双手,一边走上嘎嘎作响的步梯,一边淡漠地作出回应。
“刚才你也听到了,人家让你待在我家客栈一段时间,没有他的允许,你哪也去不了。他是这里的土皇帝,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他说怎样就怎样,我也拿他没办法。”
应该何去何从,赵建国一脸茫然,裹足不前。他抬头看了李肆一眼,似乎再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忽然,外面传来刘占元大呼小叫地命令自己手下的声音,“抓来的中统分子统统割掉一只耳朵再放人,没耳朵的窃贼容易改邪归正。共党分子全部抓回来审问,日本鬼子带到我房间大刑伺候。”
福井双雄一阵紧似一阵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赵建国好奇地伸头向外张望,只见东北酒馆的门口,几个马匪拳打脚踢地上那个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走的光头男。
“你先好好呆着吧!”李肆瞟了他一眼,径直上楼而去。赵建国蹿回靠近灶台的一个角落,从拉风箱的老头手里抢过自己那堆即将被对方扔进火里的破烂,拉过一张小板凳,开始缓慢地收拾,仿佛在抢救一堆文物。
突然,门外人影晃动,嘈杂声伴随脚步声随风而至,张大民跟着七八个手下风风火火地冲进店内,手忙脚乱地抬起大堂里的死尸往外搬。当他见到蹲在角落里整理东西的赵建国时,呆立了一会儿,愣了一下。
赵建国抬头一看,只见对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似乎向他传递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