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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遇到更坏的事情以前,对眼下总是有诸多不满,世人皆是如此,姚千里自也是,在又一次抱怨打尖的小客栈里有股异味的时候,她万万没有想到,横祸还在后头。
姚千里已经离家一月有余,行路的劳累已经渐渐习惯,只是她怕身上钱银不够,每每便只舍得住便宜的小客栈,条件自然是不好的,每夜都睡得百般难受。
这一日,姚千里行至泅水城外,捏了捏酸涩的双腿,心中估算了身上所剩钱银,狠了狠心,打算找个稍微好些的客栈好好歇一晚。
然进城门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几个官兵围着她看了几圈,忽而当中一人喝了一声:“带走!”姚千里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立马有两人上来捉她。
姚千里惊呼,一面紧紧的护着娃儿,正于挣扎之际,这些官兵却突然收了动作,齐齐转到一边规规矩矩的列队行礼,姚千里亦循着望去,却见一身着儒衫之人正施施朝这边走来……
这帮官兵似是对这人极是恭敬,老远就迎了上去,姚千里见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正想要不要趁机溜掉,却忽觉浑身一凛,大约是有官兵说了什么,那以儒衫男子为中心的一群人齐齐朝这边看来。
被这么一盯姚千里索性也不再畏缩着,迎着当中那人的目光亦看了回去,那人似乎是一愣,凝眉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在想什么,而后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有的人生来就会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而最能震慑人心的无外乎两种,一是强大的盛气凌人,一是温润的让人如沐春风。而眼前这人,姚千里却一时看不出当属哪一种,明明儒气的很,却又让人不敢轻易去靠近……
虽然姚千里并未对那人生出畏惧之心,但她直觉的知道眼前这种情况下是不该再盯着那人看了,因而垂下脸,作观鼻之态。
如此,一众静默。
良久,忽听一人徐徐道:“竟然是你……”未等有人作答,又自接道:“你怎会来此处?”
姚千里怔了一怔,方才醒觉这人大约是在同自己说话,抬头欲作答,却是被眼前的脸一惊,“是你!”
当真是巧的很,这儒衫男子正是那天在小镇上撞了姚千里的男子,许是方才隔的有些远,天亦渐黑,加之此人的一身戎装换做了儒衫,姚千里才没能认出来。
既然有了“熟人”,自然是顺利过得了城关。
原来是宫里丢了人才会这般盘查,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两个宫女偷了钱物,而后又潜出皇宫。东西是小,规矩是大,若是放任不管,其他宫人都效之仿之,那还了得,故而皇帝才大怒,才下了缉捕令,犹要严查年轻女子。
其实姚千里心中并不以为然,若当真只是两个宫女,哪里用得着堂堂定国将军亲自来寻,唔……那与姚千里已有两面之缘的男子便就是这朗国盛名远扬的定国将军,陆离。
要说这一国的将军不少,为何单是这陆离独负盛名?
话说先帝爷共有九个儿子,擅文擅武者各半,兼修者亦有之,沉稳骁勇张扬内敛皆全,可是却没有一个真正得宠的。都说先帝爷冷情,对后妃对皇子公主都不是很上心,好似除了国事,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牵挂的人和事,却有一人例外,那便是如今的这定国将军。
陆离是先帝时的左丞相陆文括之幼子,行四,上有二兄一姊,大哥曰陆临熹,如今位至太常寺卿;三哥名曰陆临中,现官拜参政;其姐陆临封,乃是四王爷朗云庞之正妻。
陆离是陆文括的老来子,半百方得,而陆离比其三子陆临中都小了近十岁,因而这陆离在家中自是享尽了疼宠。不过陆离却未因此而骄纵,反倒是乖巧懂事的很,且聪慧异常,自小便才名远播。
陆离五岁的时候陆文括带着他进宫参宴,孰知竟然一下就投了向来对人寡淡的先帝的眼缘,先帝更是丝毫未掩饰对这小娃儿的喜爱,整场宴席都将之抱着坐于龙膝之上……这之后,先帝便时时招陆离进宫,虽不至百般疼宠,却不知比对自己的皇儿们亲近了多少,陆离的课业也皆是跟跟皇子们一道修习,待遇无差。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陆离才十三岁,说是去打仗,其实不过是跟着当时的大将军左东明去铲除那些所谓的“暴民”。左东明自然是知道轻重的,因而陆离便几乎是连暴民的模样都没能瞧见,每日只要与随身护卫们骑马打猎便可。
然,回都城之后,左东明却是报了陆离的头功,道此次平乱如此顺利,全是陆离指导有方。先帝大悦,大赏诸将士,而陆离则更是得了将军职,享亲王禄。
跪着接旨的陆离暗自撇了撇嘴,看了一样陆文括夫妇喜极的脸,垂首淡淡谢恩。
第二年陆离又再上战场,这回是与大昭之战,两国交战,容不得半点的儿戏,稍一不小心,便能立即殒命。多少人都以为这陆离不过又是再去做一回绣花枕头罢了,可是待战事结束,陆离却是拎了大包的战功,条条有凭有据,满载而回。
之后便开始频繁的作战沙场,战功越积越多,终于打下了这少年将军的称号,也渐渐沦为闺房女子所思所恋者。
再之后便是先帝过世留下圣旨两道,一为传位之诏,七皇子朗都玺继位;而另一道,便是专为陆离而下——永享王尊王录,遇罪可恕,死罪不杀。
第9章 遇匪()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若了丢了什么东西,最直接的反应应该是要去找回来,越是紧要的东西找的越是急迫。
姚千里丢的是之前那么多年自己活过的记忆,岂止是紧要了得,可是她却连一丝想要找回过往的**都没有,她心中当真是不愿去寻什么过去,就如在城门口的时候,陆离跟在小镇初见时一样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夫人一直都生活在凫水郡?”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姚千里却浑身都泛起了寒意,胸口汹涌着一股大限将至般的恐惧,好像这句话并不是单纯的一句问话,而是想要从她这里挖走或者挖出什么……姚千里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匆忙点头。
陆离的眉便凝了起来,半晌,方又问道:“那夫人此去何处,所为何事?”
“我夫君去年到都城赶考,至今未归,音信也全无,奴家久候不得,心中着急,便欲往都城去寻。”
“你既然是连一丝音讯也无,又如何能找得?”
“我……”姚千里略一顿,看了一眼怀中的娃儿,缓缓道:“我带着寅儿,一直找,总有一日能找到……”
这话……陆离有一刹那愣住,这话是在说,无论如何,儿子那男人总归是不会不要的,她是将儿子作为最后的希望了么?
其实姚千里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带着寅儿,一直找,总有一日能找到……即便找不到,我也能安心的守着寅儿过了。”
她这么急急的出了家门,自有一方面原因是想避开无赖,无赖有时候会给她如陆离方才问话时一般的感觉,说道不清,只莫名的就想逃开,逃得越远越好……可是,促使她离开小喜子村最主要的原因却还是林群芳。她跟林群芳一起生活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纵使从未谈过什么情爱,可是姚千里也是想过要跟他一直过到老的,就跟小喜子村其他的夫妇一般……她不知道林群芳为什么这一走就完全的消失了,也不知道即便她走过了迢迢千里,最后究竟能不能找到林群芳,只是,最起码的,一个人既然还活着,总不能不明不白的,是非对错,聚散离合,总要有个结果,就这么悬着的话,多难受。
陆离本来想问她另外两个儿子是怎么安置的,他记得那天那老大夫说她这是第三子,可是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问出口,任由姚千里有些仓惶的走了,只在她走出挺远之后,才又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声:“我暂住于府衙内。”
姚千里脚下一停未停,可是陆离说的话她听到了,一面走得更快一面想,他丢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去跟他坦白什么么,可是我有什么好坦白的……是啊,前尘旧事,忘了个干净,她还有什么好坦白的。
姚千里拐了个弯,看不到了,陆离收回了视线,招来一个近卫,交代了两句,那近卫便利落的沿着姚千里方才的路线追了上去。
姚千里原本想住好一些客栈的心情已经被方才那一番折腾给破坏,兜了几圈,还是找了间便宜的,名曰喜福客栈,挺喜庆的名字。
随之而来的那侍卫皱眉扫了一眼老旧的招牌,亦举步跨了进去。
若说这一路最让姚千里欣慰的,便是自家娃儿尚还这么小就这般乖巧懂事,跟着姚千里这般折腾也极少会哭闹,便是有,只要姚千里坐下来轻轻晃晃他,唤两声“寅儿乖,寅儿乖……”他便很快就会消停下来。
姚千里早就有出外来寻夫的打算,奶水是早就断了的,在外面拿碗又不方便,姚千里便寻了个小酒壶,将寅儿的米粥灌在里头,在衣服夹层里放着,能暖的久些,再下一餐的话,若是停在城镇上就去买些,若停在农间就给农家几个铜钱来换,换来的米粥要比买的好得多,也有好心的人家,连铜板也不要。
姚千里素来嫌弃客栈的被褥,可出来的时候为求轻便,随身又没带自家的,就算是再难受,也只能将原来的被褥取下来使劲抖搂几下,以求个心理安慰。娃儿就坐在床上咯咯的笑,也要伸手来抓,姚千里撇身躲开,娃儿便顺势跌倒在床,滚半滚。
收拾妥当后姚千里抱着娃儿一齐钻到被窝里,所幸天渐入春,没有前些天那样冷了,姚千里是累了,一手轻拍娃儿的背,自己也已经昏昏欲睡。可是娃儿今晚却是精神的很,姚千里堪堪要入梦,娃儿突然打了鸡血一般的翻腾起来,嘴里还伴着吆喝,没几下就把姚千里给折腾醒了。
姚千里耐着性子哄了会儿,怎奈这娃儿不知怎么,却是越哄越来劲,在被子里滚来滚去,终于把他娘滚火了,“啪啪”两个巴掌打在屁股上,口中轻喝道:“睡个觉也不安生,疯的半夜尿床看我不收拾你!”
娃儿眨巴着双眼看了姚千里半晌,姚千里以为他要哭的时候他却忽然自己背过了身去,屁股对着姚千里,翘的老高。
姚千里着实是累了,不止是身体,因为陆离,精神上也很是紧张了一回,很快迷迷糊糊又要睡去,意识不清的覆手到娃儿身上,却隐觉那小小的身子正一抽一抽的……
姚千里脑中一凛,想起娃儿今日早晨就有些咳嗽,不知是不是当真着了凉……忙起身点灯抱起娃儿来查看,却见那小小的脸上此时正挂着两串泪珠子,被灯光映得闪亮,鼻子通红,抬眼看了姚千里一眼,犹自倔着不肯哭……
姚千里心头一酸,将娃儿紧紧搂到怀中,一手轻轻给他擦金豆,口中轻道:“寅儿莫哭了,是娘亲的不是,娘亲再也不打你了好不好……”
娃儿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姚千里看着那张犹有泪痕的小脸,重重的叹了口气,虽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挺累的。
……
外面突然乱起来的时候姚千里正抱着娃儿给他把尿,上半夜疯得太厉害,下半夜果真就汹涌了,已经都折腾了好几回。
一开始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喊,很快就哄闹开来,伴着映天的红光,原是后院走水了。
姚千里并没打算去救,她一个妇人,还带着孩子,真去搀和估计只能是添乱。不过她也没像其他客人那般急急收拾了跑路,再赶也不过快那一刻半刻,更何况已经有人在救火,不出意外根本不会烧到这前头的屋子来。若非必要,她素来不是个急性子,因此不知被嫌弃了多少回,说是照她这样的慢性子,怕等生孩子都要等人来催才行……姚千里忽然浑身一冷,是谁这样打趣过她?林群芳是从来没有过的,小喜子村的那些人更是不会,那又会是谁?姚千里只觉自己的头又不可抑止的疼起来,一面不想去追究那些,一面又不由自主的在脑中奋力寻找……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些,因为刚才迫不及待想要逃出去的人又折回来了,伴随着混杂不清的惊呼和惨叫……或许,并不是他们自发折回来的。
姚千里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汉,亦没有所谓的高尚节操,她只是个妇人,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所以她现在抱着她的孩子钻到了床底下,因为刚才她准备出去一探究竟的时候恰好从门缝里看到一把大刀,一把正滴血的大刀。
娃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睡眼朦胧,两手抓了姚千里的衣服领子玩,许是床底呆得不舒服,嘴里不时的哼唧两声。
陆续有粗鲁的撞门踢门声传来,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姚千里只隐约听到穷鬼之类的词,不时还有声声惨叫,继而是人撕的哭声,姚千里不自禁的抖起来,这是名副其实的杀人放火,来的根本是一帮土匪,如传闻中一般,杀人不眨眼。
那帮人的声音离姚千里呆的房间越来越近,姚千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娃儿在姚千里的怀里扭了扭,姚千里一惊,连忙将他摁住,一只手捂住娃儿的嘴,将将消停下来,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姚千里咬着牙,将自己缩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不被发现。
屋子被翻得到处哗啦响,每一响都会震得姚千里心上哆嗦,恨不得与娃儿齐齐化作一只蚁虫,钻到脚下的青石缝中去。
等屋里能掀翻的东西差不多都被掀翻,来光顾此间屋子的两个匪人终于肯转身离开。
听到脚步声远去,姚千里松了气,紧紧箍着娃儿的双手也松了开来。
娃儿在她怀里已经憋了半天,一直在挣扎,此时一得自由立马开始手舞足蹈,孰料动作过大床底空间又过小,那小胖手一把便打在了床腿上,而后,决堤……
姚千里站到大堂里蹲着的那一窝人当中去的时候娃娃还在抽噎,姚千里看到那土匪头子已经明显的不耐,正打算躲开他的视线也随其他人蹲下的时候,那土匪头儿却突然说话了,“哟,还有条漏网之鱼!差点还真让你逃之夭夭了!”
土匪头子旁边跟着的那个小土匪的脸明显的抽搐了一下,他们老大喜欢充文人的习惯总也改不了……
姚千里站着不说话,垂首朝那土匪头儿一颔首,继而便转身走到人群当中去蹲了下来。
那土匪头头不高兴的咂了下嘴,满脸的胡渣亦随着抖动了一下,而后他从躺椅中慢慢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掠过蹲着的一众人,他一清喉咙底下人便是齐齐的一缩。
姚千里也是怕的,可是眼下她也没有办法,这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根本不会跟谁讲道理……外面尚还横着好几具尸体,就那样乱七八糟的横在那,无人过问,她怕一个不好她也会那样被扔到外面,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已经死去……更何况,她还有娃娃……
“你这婆娘倒有点意思,以为躲到人堆里来我就瞧不见你了?真是让老子啼笑皆非!”土匪头捋了捋袖子,此时才刚入春,天虽已不寒却也还没真的暖和起来,可是这土匪头儿竟只穿了一件单衫,这一捋袖子,露出黝黑的手臂,底下的人被他的动作吓得又是齐齐一颤。
姚千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娃儿竟在她怀里无声无息的撒了泡尿,她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有东西顺着她的手滴到了地上,姚千里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