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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赖最近也来得少了,是见了气了,只因姚千里还在月子里的时候便拉着他说了回话,话题中心便是还钱的事情,说让无赖不要管,自己能慢慢还上。
无赖当场便翻了脸,不管姚千里在身后呼喊,愤愤甩袖而去。后来无赖再来时也只是将以往所做的事情做好,却不再搭理姚千里,做完事情就径自离去……
姚千里本是不想去挽回的,本来一个人就没有理由无条件的去为另外一个人付出,她凭什么理所当然的被无赖照顾,早些断了关系也好……可是每每看到无赖那似忧伤又似在回忆什么的神情她的心又会莫名的悸动,好像无赖眼里的情绪都直直的传到了她心里来,让她的所有思绪都被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所覆盖,如同迎风而燃的火苗,愈演愈烈,直至吞噬万物……
“无赖。”
无赖正在把水桶里的水往水缸里倒,听到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整个身子都顿住,显然的是听到了,却没有回应,放下空桶,继续去拎另一桶水。
姚千里若有若无的叹息一声,绕到了无赖的面前,又唤了声:“无赖……”
两桶水都已经倒完,水缸也已经满了,无赖将水桶放到老地方,自拍了怕衣衫,跨步欲出门去。
他的步子有些急促,看样子几步就能走出去,姚千里便有些心急了,也跨步上前,口中急唤道:“段公子!”
无赖倏地住了脚,转过身来,“你听谁说我姓段的!”
姚千里一时被他眼中的严厉之色吓住,刚刚踏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轻声回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村人都知道了……”
无赖凝神想了想,而后松了口气,瞥眼看了姚千里一眼,冷冷道:“你叫住我是为何事,这么快就有银子还账了?”
姚千里被他堵得面上一滞,讪讪笑了笑,道:“那日是我不对,说错了话,你……你能不能……”
“哼!”无赖冷哼着打断她,又扯了嘴角,道:“如何,可是又想了别的点子来了?”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姚千里被他说中,明显的吃了惊,说话都有话打结。
无赖的笑已经辨不出是讥讽还是得意,仰了头往房梁上看,“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要与我一道还债?”
“你……”
“你脑中想些什么从来瞒不过我,还与来耍些花花肠子……你早些想出这个法子我也省得扮这些天的冷脸。”
姚千里还愣在当场没有反应过来,却见那无赖自从灶台上的大碗里拿了一个果子,随意用衣裳擦了擦就送到了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声“我明日再过来!”便大摇大摆的走了,一路轻盈的模样,不若这些天刻意表现出的僵硬。
姚千里半张着嘴看着那背影直到夜色彻底抢夺了视线,晃了晃脑袋强自回了神,复又转眼去看灶台上装着果子的碗,嘴角不由便漾起了微波……
第7章 旧影朦胧()
转眼夏过秋来,而后秋叶又速速落尽,冬日的冷风便从光秃秃的树丫子间缓缓却又强势的刮进来了,偶尔拂起几片还在飘零的落叶,吹得人家瑟瑟发抖,自己却犹自逍遥,转了个身,又去逗耍屋顶上的茅草。
“这风刮得这样厉害,怕是很快就要下雨了,得快些才行……”无赖说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所幸屋顶的漏洞也不大,不需要太费事。
姚千里一手抱着娃儿一手扶着从刘嫂家借来的木梯,“只有一个小洞,过些日子再修补也行,也不必赶的这样急。”
“俗语有言曰: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当是越快弄好越省心。”
姚千里扑哧一笑,顺口答道:“你这大少爷什么时候也学得了这农家语……”
话音方落自己却是一怔,只觉刚才那句话无比的怪异,无赖什么时候成了大少爷,而她……又怎么知道,竟说的这样自然……
屋顶上的无赖却没有察觉,大约是修好了屋顶,便偏首冲下面道:“我要下来了,你跟寅儿让开些……”
……
姚千里在厨房里做饭,无赖自抱着娃儿在院子里头转悠,动作还是有些别扭,不过能看出很是小心仔细的样子,眉目间沁着欢喜与疼爱,时不时的在娃儿的小脸上啃一口。
刚刚停下了的冷风忽地又起,无赖脖子一缩,忙护着娃儿退到了屋里去,娃儿许是在无赖怀里被颠得高兴了,咯咯咯的笑起来,笑得口水横流,待无赖进门来再去瞧娃儿便已经是一张湿答答的小脸……
无赖嘴角抽了抽,一副苦大仇深无处发的样子,快走几步将娃儿放到林群芳以前看书的大椅子上,又转身去找东西给娃儿擦脸。
转了两圈,正要去拿门后面的小案上的洗脸布,忽听背后“啪”一声响,瓷器落地的声音……
打碎的是放在桌上的林群芳的笔洗,家里的物件摆饰本就不多,这个笔洗是林群芳没有舍得带走的,因为姚千里时而会用,便没有收起来,眼下,已是粉身碎骨了。
无赖几个箭步冲过去,看了看一地的碎片,又抬眼看了看娃儿,娃儿将手指放在嘴里咬了咬,而后又拿出来,兴奋的往无赖身上连环拍起来,一面口中还和着不知名的欢愉之词……
“你还敢笑,你娘来瞧见定是逃不了一顿责骂,还敢笑!”
娃儿被吓得一抖,似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有些茫然的样子,不过也已经意识到气氛不对,小嘴瘪了两瘪,眼眶子霎时就湿了,泪珠子欲滴未滴的悬着,直直的盯着无赖瞧……
无赖先前的气势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忙蹲下身去,一面轻揉娃儿的脸一面哄道:“不怕不怕,娃儿莫哭,你娘来了,便说是我打碎的便是,莫怕……”
嘴里的念叨之辞还没完忽然被又一声清脆的声响吓得断掉,无赖跟娃娃同时朝门口望去,姚千里原本端着碗的手还如原样的僵在半空,整个人呆立着,只是她背着光,整个人都被罩在好像突然亮起来的夕阳里,无赖便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半点窥不得她的神情。
气息一时静止,连外头的风卷落叶都噤了声,唯恐打破了什么。
无赖过了好久才动,抱起娃娃,跨过那堆碎瓷片,一步一步走到姚千里面前,轻声问道:“可是饭菜太烫了,伤着了没?”
奇怪的是姚千里刚刚还一副灵魂出了躯体的模样,此时却突然清醒了过来,一面阻着无赖靠近一面道:“你莫要过来,莫要沾了汤水到身上,我先扫了去。”
说罢便当真就如没事人一般的去了,清理好了之后又去厨房里端了另外的饭菜来,“本来还添了个菜,刚又被我打掉了,你将就些吧……”
……
转眼到了年关,姚千里殷殷期盼着林群芳归来的心也渐渐冷却,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不要说人,连个音讯都没有回来过,村人从四五月份就开始不停的说林群芳就要回来了,她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一直说一直说,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消停下来了,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似乎唯恐自己不小心提到了林群芳。
姚千里时常抱着娃娃坐在家里发呆,远远的看到无赖来了就迅速的锁上门,装成不在家的样子,任无赖怎么喊门也不应,等无赖走了,姚千里便又开了窗去看他的背影,一面对着娃娃喃喃而语:“寅儿寅儿,等过了年,我们就去找回你爹爹……”
腊月二十七这天,突然下起了大雪,漫天漫天的雪花,伴着要卷走一切的气势,迅速的将天地都染白,然后越积越厚。
今日是年三十,除夕夜,已经窝在家里好几天的姚千里终于不得不出门了,本来家里就很冷清,虽说即使是过年也无异,但好不容易有个让自己高兴起来的借口,她还是想努力的去高兴一下的,所以一大早姚千里就起了身,给娃娃穿的暖暖的,打算先去李嫂家借些水来。
娃儿倒很乖,一点也没有哭闹,一直安安静静的呆在姚千里怀里,此时看姚千里是要出门的样子便连忙自己缩了起来,只留了眼睛在外,时不时的瞄他娘亲一眼,姚千里便牵了嘴角笑了起来,硬把娃娃拖出来亲了几口才又塞回去掩好。
早就透过窗户查探过外头的情行,天地一色的雪白自是好看的,可是想着要去同这片雪白去亲近,姚千里尚未出门就已经哆嗦了起来,颤微微的伸手去开门,不敢直接出门去,复又使劲的缩脖子闭眼的自我适应了一番,半天才睁开了眼睛,然却是吓了一惊,门边上豁然倚着一个人,只一边的肩膀倚着,因而另一边的肩膀上的积雪便明显的后了不少,整个人缩在半旧的大氅里,姚千里看向他的时候他似乎是想咧开嘴来冲她笑的,不过可能是脸被冻得僵住了,笑的有些难看,好像反而是苦涩比笑意还要多些了。
姚千里只觉这寒里的风果真是厉害,吹得人眼睛难受,甚而都快要将眼泪吹出来,使劲的吸了吸鼻子,又去检查娃娃包得严不严实,手上忙不停,半晌,口中终于出声:“这天可真冷。”
“是啊,真冷。”
“这么冷的天,人都在家里缩着呢,你怎会在这里?”
无赖忽而便笑了,晾了门牙出来,跺了跺脚,似是很随意的道:“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家,懒得再跑一趟,便就在门口侯了会儿……”
侯了会儿……姚千里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积雪,觉得寒风似乎又大了些,吸了吸鼻子,“我怕冷,一直在家里,你怎么不喊门?”
“嘿嘿,我那是不知,若是知道早就喊了,还能干冻着不成。”
“唔……”姚千里突然撇过脸去,“我忘了拿东西……”话说得不甚清楚,急急的跑进了屋去。
无赖看了她有些仓惶的背影半晌,喉间一哽,也吸了吸鼻子,而后搓了搓手,俯身拿起已经成雪白的暖炉,又在门口将脚伤的残雪跺干净,才跨步进了门。
姚千里在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看,先是看到无赖犹有未弄干净的残雪的背影,然后看到了那个比家里的炉子大得多的新炉子……脑中的什么东西好像突然崩掉,眼泪唰的就滚了下来,顺着脸颊一直滚到了嘴角,滚到了下巴,终于反应过来,慌乱的去擦,却怎么也止不住眼中的汹涌……
所以她才会那样的不知所措,才会那样的不识好歹,才会那样刻意的避着他……因为不知道从哪天起,只要无赖靠近她,她便会不自觉有股莫名的悲伤与恐惧,然却又能感觉到不是敌意的,就如同这个时节里炉子里的火一样,让她本能的想靠近……或者根本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一直觉得荒谬,一直不去承认,直到再也忽视不了……
那日,娃儿打碎了笔洗,姚千里端着菜进门的时候恰好看到无赖在哄娃儿,“不怕不怕,娃儿莫哭,你娘来了,便说是我打碎的便是,莫怕……”
脑中一闪,忽而现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孩童来,男童要比女童高了不少,应是年长了好几岁的,那女童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在哭,男童抓耳挠腮的原地转了几圈,便笨拙的拿衣袖去给女童擦眼泪,一边老气横秋的到:“你莫要怕,娘若来了,便说是我……”
然后摔了手里的碗,本能的再去捕捉那些朦胧的碎影,却是无论如何也捉不到了,她越是紧张越是努力的要去想,那些东西就跑得越是快,她就更用力的去想,身子僵在那里,脑中在拼命的去找,直到无赖抱着娃儿走到了她跟前……
第8章 千里行之始()
年三十这天无赖早就到了姚千里家里,拎了好些吃的来,喜滋滋的样子,因为是姚千里叫他来的。那天他要回去的时候,姚千里叫住了他,淡笑着说要跟他一起过年,一起过年……没有人知道他有多高兴,比现在龇牙咧嘴的样子还要高兴。
年夜饭很丰盛,摆了满满的一桌子,娃娃还什么都不会吃,可是却很欢快的在指手画脚,依依呀呀的,挥舞着把每道菜都做了点评。
姚千里还备了酒,将无赖跟自己面前的杯子都倒满,而后端起酒杯,轻轻一笑,道:“你自帮衬我良多,今日我无法报之万一,唯有将恩情永记于心。”
无赖一愣,脸上不知是错愕还是悲苦,半晌,强牵起嘴角一笑,“好,此番你离开,若如有一日能想着我,为报恩也罢,如何都行,我都将高兴一日。”
“你……”
“我知道你要走,要去找你家那酸秀才,否则怎么会叫我来吃饭?”
“……”唇齿翕动,却是没能说出话来,便是此时立在当场,第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做愧无言。
……
正月初七天终于大晴了,阳光灿烂的刺眼,姚千里简单的收拾了行囊,即便知晓路途遥远,东西带多了定是不便,兼之还有个娃儿,将物什挤了又挤,压了又压,可等收拾妥当却还是装了大大的一包袱。钱银分做好几份,将娃娃的两个裤腿里也各塞了一份,临走前姚千里又将这住了两年多的屋子仔仔细细的环顾了一遍,突生一股奇怪的预感,好似……这一去,便是永别了……
平日里一道绣花的几个妇人都来送行,当中自有那聒噪的李嫂,然这回她却几乎是一言未发,大约当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林群芳这一去一年有半,人不归音信也无,任是谁也再说不出好话来的。
终至分手前,几人终于抢着开了口,反反复复不过就那几句话:若是找不到便就回来,便是会过得艰难些,小喜子村也绝不会教她们娘俩饿死……只为了这句话,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笑意的姚千里突然湿了眼眶。
无赖并没有来送,吃年夜饭的那天他就说了不想来,不会来,今日便就当真是没来,姚千里再回望了一眼通往村庄的小路,终转身踏上了寻夫之途——路千里,人何方……
被林群芳救回小喜子村之前的过往依旧是一点记忆也无,而那因无赖而起的几个零星的片段……姚千里甩甩头,每想至此,她便感觉像是有块大石压迫至心口,似乎再去深究便会被活活压死,永世不得超生……而之后,她所有的人生都是在小喜子村,虽说算不上是享福,却也没有吃多少苦,除了秀些花样补贴家用,从未做过什么体力活,而如今,出门方才三五天,姚千里已经觉得吃力,每日所走的路程越来越少,饶是如此,脚上也已经起了泡,有时娃儿再一哭闹,姚千里便连坐地撒泼的心都有。
好在一路倒还平静,这几天内,姚千里遇到的最大的苦难是突然下起雨的那天,她们偏偏又是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姚千里急了,便加快了步子,然后就摔了跟头,娃儿被摔脱离了手,所幸没有磕着石头,只是摔到了草窝子里,不过娃儿还是哭了,哇哇的,和着淅沥的雨声,似乎多了一份额外的酸楚……姚千里迅速的爬起来将娃儿抱回怀里,又再去收拾摔散的包袱,脚下又一滑,险些又要摔倒,勉强稳住身子,姚千里低头看了看娃娃脸上犹未干的泪迹,忽而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将娃儿越搂越紧,哭的不能自已……不远处的树丛间忽而有些波动,树枝剧烈的响了几响,当中混着因拳头握的太紧而发出的骨骼声,只是树枝的摇摆声太吵,被悄悄掩盖了去……
在没遇到更坏的事情以前,对眼下总是有诸多不满,世人皆是如此,姚千里自也是,在又一次抱怨打尖的小客栈里有股异味的时候,她万万没有想到,横祸还在后头。
姚千里已经离家一月有余,行路的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