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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琴音悠长,深情无限,不知催动了多少人心事,一时间整个客栈都安静下来,就连上菜的小二也变得轻手轻脚,生怕了破坏了气氛,就连那冷傲的白衣少年也慢慢放松了脊背,伸手握住身边少女的手。
周彦仙忍不住偷偷看海棠,却见海棠斜睨了他一眼,顾盼流光,无限娇嗔,他心中不禁一荡,平生第一次心竟然呯呯跳得无法控制。
天早已墨黑,客栈四处都点起了硕大的红灯笼,四处贴满了年画剪纸,倒也喜气洋洋年味浓浓。
“快过年了!”海棠有些不自然地打破沉寂,笑着道。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周彦仙微啜一口酒,怅然道。他在这世上又孤孤单单地活了一年了。
“想家了?”周彦仙眉间那缕寂廖竟似刺进了海棠心间,隐隐作痛。蓦然想到,自己家不若其它贵族世家三妻四妾儿孙满堂,家里一直就这么几个人原本就不热闹。现在她不在家,想必这年就过得更冷清了。她突然觉得愧疚起来,至少也该给家里捎个信的,她确实是太不孝了。恐怕爹爹的头发会添多几根白发,母亲也会流下眼泪,哥哥的脾气只怕不知又发了几次,那几个丫头恐怕恨不得把她撕碎吃了才能解气了,甚至就连一向不对盘的嫂子此时想来也觉得温馨。
周彦仙缓缓摇头:“爹娘都死了,我已经没有家,这世上就剩我孤单单一个人了。”
海棠的四肢血脉,都因了这句话而震荡了起来,眼睛涩涩的睁不开,慢慢伸手握住周彦仙的手。
“你还有我!”
周彦仙心一跳,有丝从没感觉到的温柔就这么一分分浸上来,浸得他五脏六腑都软软的酥酥的,他反手用力握住海棠的手,却听到海棠以她最温柔的声音清呖呖道:“别忘了,我可是你妹子。”
周彦仙的一瞬间沉到底,空落落得不知该停在何处。兄妹?
他慢慢咧开嘴笑起来,心底却似是撕了个洞,莫名得痛。
为什么要难过呢?为什么会觉得一下子被人打倒在地般绝望?他真的不明白啊!
可是,真得好痛,痛得他明明在笑,眼角却渐渐湿了一处。
第四十五章 旧人
客栈中人们沉浸在对无法企及的美好的想往中,刚刚那一出戏唱将完毕,最最受人关注的反倒不是天外飞仙,而是廖廖提及的方海棠。方海棠觉得有些荒唐,这个陌生的小姑娘似乎很关注她,也极为了解她,连她深藏在心底的心事也一样明晓,只是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把她要铸造的江湖传奇谱写了一个神秘的序曲。
她真的从没有见过这小姑娘吗?
“真有意思。”海棠喃喃道。
周彦仙心中一动,目注众人聚焦的小姑娘,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快书说完,小姑娘端着盘子绕场一周,又赚了个盆满钵满。说来也奇怪,一般人对江湖卖艺人都是很抠门的,最喜欢的就是围成一圈看戏,热闹完了发一声喊就都散了,也不知是因为这里是客栈大家停歇得比较久还是因为今晚的人特别良善亦或是这个小姑娘太讨人喜欢,几乎每个听了她卖唱说书的客人都给了不少的赏钱。小姑娘笑眯眯的把银钱全倒到一个银袋中,拉着那个瞎眼老人的衣袖叽叽呱呱说个不停,银袋不时晃动两下发出铜钱互击的声音,老人慈爱地拍拍小姑娘的手,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姑娘扶着瞎眼老人慢慢往外走,一路上有不少客人很和善地和他俩打招呼。小姑娘笑得很甜蜜很可爱,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也渐渐舒展开来,祖慈孙孝,看着很温馨很动人,海棠欢喜地看着他祖孙二人,即使她和周彦仙都不能圆满,至少这祖孙俩能团团圆圆地在一起过个和谐美满的新年。
不知哪来的冲动,她突然低声向周彦仙道:“给我一张银票。”
周彦仙也不问她有什么用,从怀中掏出十来张银票塞给她,这么多银票顿时引来四周不少人的注意,偷偷流着口水瞟着这边,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暗藏的眼光浮起血红。
海棠慌忙捡了张一百两的票子,把其余的推还,“我只要一张就行了,别的还是你保管着。”她出生世家,不曾涉足江湖,周彦仙江湖经验尚浅,两人竟都忘了财不露白的道理。
周彦仙把一锭碎银扔给小二结帐,站起身来道:“你留着吧,女孩子身上总要带些银两才好,用完了再和我要。”在海棠直愣愣的目光下,他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再多吃点,我先去收拾下房间。”
海棠轻轻“嗡”了一声,心底似浸了蜜般甜丝丝地,慢慢扭着手帕出神,直到周彦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她才醒过来,跳起来追出去。“喂,小姑娘,你等一等!”
一老一少闻声止步,茫然回头望着她。“这位小姐有何吩咐?”
海棠飞奔过去,走到那女子贴身边,这才发觉她身量挺高,比她几乎要高出一个头来。伸手去拉小姑娘的手,亲热地道:“小妹妹,你的歌唱得真好听,书也说得好。”
小姑娘笑得甜丝丝:“小姐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海棠瞄瞄旁边立着的老头,又见四周无人,才道:“我有件事想请妹妹帮忙。”
“帮忙称不上,小姐尽管吩咐,但叫小女能尽上力的必竭尽所能。”小姑娘极仗义一口答应。
海棠虽觉得有些奇怪,这小姑娘未免也太过热情了,不过她没多想,附在她耳上轻声说了几句话。
那小姑娘笑眼盈盈,连连点头:“这就是我的本行,没问题。”
海棠伸手掏出张银票递过去,小姑娘倒也不客气地笑纳了。海棠朝他俩笑笑,潇洒地掸掸白衣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客栈里而行。劈头和一个正从客栈出来的小媳妇撞了个满怀,连忙扶住她。小媳妇顾不上哪里撞得疼了,先挣脱了身去,羞红了脸道:“公子快放开了奴家!”
海棠一怔,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可是男装打扮,连忙放手,连连施礼道歉。正忙活间,突地想起那卖唱小姑娘根本不避讳自己,反倒媚眼一个个抛,连刚刚自己拉了她手也似毫无所觉。莫非真的是看上了自己?
她一惊,猛然回头。天色墨黑,但客栈门口高挂着一人多高的大灯笼,光线倒也尚可。两人走得并不算远,正娉娉婷婷地往前走,姿态婀娜,好似出身大家。海棠揉揉眼,几乎不敢相信,瞎眼的老头竟然象个女子般扭着腰走路?
“啊?”她正呆着,身边旋风般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把她撞在墙上,一屁股墩坐地上。她痛叫出声,伸手捂住被撞得火辣辣痛的胳膊,不假思索地骂道:“怎么走路不长眼睛?”
谁知那人根本不停留,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吱溜就往前面窜去。
海棠傻住,气得打哆嗦,但也无可奈何,想要破口大骂,却苦无粗词,也只好恨恨罢了。她想立起身来,这一撞却撞得实沉,她竟有些昏昏的软在墙上立不起来。正懊恼间,却惊见身边又掠过一团白光,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声:“啊~~~”虽隔得远了,还是能分明觉得声音中的惶急和愤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海棠一惊之下顿时有了力气,扶着墙立起来,这声音这声音明明是——碧蔓,十几年的相处绝不能听错了。
她顾不得别的,扯开了嗓子大叫起来:“彦仙,彦仙,快来!”
客栈里的人都被惊动了,一窝蜂的涌出来,小二见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忙搬了枚凳子来让她坐下。一堆人围着她问出了什么事,只有一个江南少女却倚墙远眺,似乎远处有更值得关心的事。
有人注意到她的怪异,也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模模糊糊地竟似有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拳打脚踢热闹得很,不过隔得远了,看不清具体。
几个喜事的人叫嚷着要冲上去看,那少女却伸手拦着。“你们别挡了仙哥捉贼!”
“哪个仙哥?”
少女夷鄙地撇嘴,似是嘲讽这些人没眼力:“还能有哪个仙哥,天外飞仙呗。”
“天外飞仙?”几个大汉大叫出声,惊喜万分,“你是说天外飞仙来了?”天外飞仙来了,那绝世美女还会远吗?
海棠浑身汗毛“唰”地立起,“嗖”地抬起头,轻咦了一声,这少女不就是那个和白衣少年同桌的羞涩少女吗?仙哥,她竟然叫周彦仙做仙哥?这又是周大侠哪招惹来的妹子呢?心底没来由得觉得酸酸涩涩,胸口好似堵得厉害。
少女羞涩地攫紧了手帕,鼓足了勇气道:“仙哥,仙哥早就在了,有人抢钱,他去捉贼。”她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无法掩饰的甜蜜和思慕,动人之至。话虽简单,语气却暧昧,隐隐透着不寻常的关系。
海棠的心一点点沉起来,只觉得手足一分分冰凉。
“你是天外飞仙的什么人?”海棠似笑非笑的目光竟让那少女觉得不敢直视,只觉得那双美丽之极的眼睛里竟似是长了钩子般刺得人心慌。
第四十六章 西贝
指尖冰凉得有些麻木,海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你是天外飞仙的什么人?”声音若琉璃,但没人听得出琉璃的脆鸣中隐隐带着裂缝的呜咽。海棠有些奇怪,心底涌动着的那份惶惑到底是为什么?她很想知道那少女的答案但又有一种冲动要捂着她的嘴让她永远不要说话。身子微微地有些燥热,她很不自在地扭动下身子,试图让自己从这些搞不懂的情绪中回复正常。
那少女望着海棠似有些吃惊,眼神略一黯淡,复又燃起更明亮的火花,竟似是有些敌意般。她咬紧了唇,细细吐着气:“我是仙哥……他是我的义兄,嗯,义兄!”怯生生的两颊晕红,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美得好似星辰也是她的背景。周围人长长哦了一声,做出暧昧的恍然表情。
“莫非姑娘就是方海棠方姑娘?”有人大着胆子问道,事实上这也是所有人都几乎能肯定的答案了,谁都知道能和周彦仙兄妹相称的必定是他身边的方海棠了。
少女微笑不语,只微微颌首。顿时一片哗然,人群呼啦啦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少女包围在中间,少女含笑而立,应付自如,一派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
胖掌柜大声叫着让小二准备笔墨,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天外飞仙留下点墨宝,济南府天外飞仙指定店铺生意火爆得让所有买卖人红眼,这次就算不能弄个“指定客栈”,好歹也要留下“到此一游”的证据。
海棠失笑,心底蓦地一松,不由地深深呼吸,冬夜的空气冰寒而清洌,奇异地安抚了她烦躁不安的心情。原来只是这样,只是一场闹剧,早就知道周彦仙是不会在外面乱来的。
她忽然被乱来这个词吓到了,怎么会用这个词。就算周彦仙真的和那少女有什么,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去去去,本小姐不过是见他老实,怕他吃亏上当而已。
眼神绕回“方海棠”身上,“方海棠”发现她的视线,不避不闪地迎上来,眼神中赫然都是警惕和威胁的味道,仿佛是急欲保护小兽的母兽般。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世上居然有人冒充自己,还是当着自己的面,可真有意思。海棠放声大笑,笑靥如花,夜空中仿佛一朵一朵绽开了无穷尽的火树银花。
四下里原本噪杂的声息突然消失了。
“方海棠”的面色瞬间惨白,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却抵不过别人轻轻一笑,一瞬间心如死灰。别人看不穿,她却是一眼就看穿了那是个女人,一个她永远无法望其项背的女人,一个很明显对仙哥也很有兴趣的女人。在这样绝世的风华前,她该如何保有自己的爱情?
“海棠!”一个声音在喊,极低沉,带着钟罄般地轻颤,让人忍不住想一听再听。
众人很奇怪地看到坐在人群外面那俊美得不似人间所有的少年公子正向前方过来的白衣青年欢快地招手,而被大家包围着的“方姑娘”却一声不吭,面色惨白得好象失了魂灵。也不见白衣青年发足奔跑,就已经到了面前。待看清了人,不由都是眼前一亮,只觉得他一身清爽,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烫贴舒服。
“海棠,你还好吧?”周彦仙很懊恼,如果不是他先离开的话,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了海棠。
“我没事,不过你有事了。”海棠朝他璨然一笑,酒窝深深,带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周彦仙心头激荡几下,竭力平定了呼吸,“你是说他吗?”一招手,两人扶着个少年慢慢走上来,正是那卖唱的祖孙俩和客栈中的白衣少年。少年一身打份和周彦仙极为相似,但原本雪白的衣裳上全是灰土,沾染着大片鲜红的血迹,看上去既狼狈又可怖。那祖孙俩看上去略好些,但衣着也染了些尘土和鲜血。
“方海棠”一声尖叫,扑上前惶声问:“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往哪里放,眼泪一滴滴落在少年衣上,混在红色中染成一团团血花。
少年垂头丧气地道:“没事,只是肋上受了点伤不能走快,这些血都是别人的。”少女这才安下心来,小心扶着少年。
海棠朝祖孙俩招招手,冷声问道:“你俩是不是该给我个交待?”
卖唱小姑娘笑嘻嘻地捧了叠银票过来,“小姐,这是你丢的银票。”小姐?看热闹的人中不少这时才明白这漂亮极了的公子竟然是个女子。
海棠接过,笑着问道:“挺好玩吧?”宝石般眼眸烟波漫转,竟似是会说话一般,众人只觉得似是堕入梦境般轻飘飘。
“好玩啊。”小姑娘满足地拍手,快乐似小鸟。
这几人的对答旁人也弄不懂。胖掌柜一双利眼东溜西转,试探着问道:“哪位是天位飞仙周大侠?”一双眼却牢牢锁着周彦仙,其实已然有了答案。
周彦仙淡淡拱手:“不敢,正是在下。”渊停岳峙,气度凝然。海棠暗暗击节,实在是太完美的表现,比她提供的教材还要完美几分。
围观看热闹的人早就自动自发地散开来,就等着这一句,立时又一窝蜂涌上前,一时间各种久仰声响彻街道,囿于周彦仙浑身凛然的气势,众人虽然仰慕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白衣少年呆呆看着,微不可闻地叹息,武功可以学,装扮可以学,但那种独特的气势他学一辈子也学不到,半晌低声对那少女道:“我们走吧。”有眼尖的人看到,大声叫道:“周大侠,就是这两个不要脸的冒充您老人家和方姑娘。”
老人家?海棠似是觉得冷了抖了抖身子,卖唱的祖孙俩也似同时感染了寒颤病,齐地拌了抖。
街上聚拢的人群指指点点,无数污言秽语入得耳来,那白衣少年顿住了步子,身子佝偻得犹如一只虾。少女猛地转过身,大声叫道:“是我,是我冒充的,不是他,一切都是我说的,他只是好心捉贼,他是好心啊!”美丽的面孔有种凄烈的决然,倒让人不忍心再说些什么。
“不关她的事。”少年涨红了脸把少女护在身后,捂着胸大声咳嗽,少女满脸焦急轻拍他背,不住地小声劝慰。
周彦仙淡淡道:“只是一场误会,外面天寒地冻的,大家还是散了吧。”说着扶起海棠,径直入了客栈。海棠朝祖孙俩使个眼色,那瞎眼老头不为人知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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