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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写的R(grandr)和Grantaire(格朗泰尔)发音相同。
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兰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所有这些词儿,对格朗泰尔来说都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他对这些都报以微笑。怀疑主义,人类智慧的这一痈疽,不曾在他思想里留下一个完整的概念。他在嘲笑中过活。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只有一件事是可靠的:我的杯子满了。〃对任何方面的忠心,无论是同辈或父辈,无论是年轻的罗伯斯庇尔或洛瓦兹罗尔,他一概加以嘲笑。他常这样说:〃这些人死了也是先进的。〃对耶稣受难像,他说:〃这才是个成功的绞刑架呢。〃游手好闲、赌博、放荡、时常醉酒,他还不怕那些思考问题的青年们厌烦,不停地唱着:〃我爱姑娘们,我也爱好酒。〃曲调用的是《亨利四世万岁》。
此外,这怀疑派有一种狂热病。这狂热病既不是一种思想,一种教条,也不是一种艺术,一种科学,而是一个人:安灼拉。这个乱七八糟的怀疑者在这一伙信心坚定的人中,向谁靠拢呢?向最坚定的一个。安灼拉又是怎样控制着他的呢?从思想方面吗?不是。从性格方面。这是常有的现象。一个无所不疑的人依附一个一无所疑的人,这是和色彩配合律一样简单的。我们所没有的往往吸引着我们。没有谁比瞎子更喜爱阳光。没有谁比矮子更崇拜军鼓手。癞蛤蟆的眼睛总是向着天,为什么?为了看鸟飞。格朗泰尔,因为疑心在他身体里蠢动,所以爱看安灼拉的信心飞翔。他需要安灼拉。这个束身自爱、健康、坚定、正直、刚强、淳朴的性格常使他依依不舍,这是他自己不清楚也不想对自己分析清楚的。他凭本能羡慕着自己的反面。他的那些软弱无力、曲就退让、支离破碎、病态畸形的思想把安灼拉当作脊梁那样紧紧依靠着。他精神的支柱离不了这坚强的人。在安灼拉的身旁,格朗泰尔才有点象人。他本身其实是由两种从表面看来似乎不相容的成分构成的。他爱挖苦人,但也忠厚,一切无所谓,但也有所爱好。他的精神可以不要信念,他的心却不能没有友情。这是种深深的矛盾,因为感情也是一种信念。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的。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充当反面、背面、翻面的。波吕丢刻斯、帕特洛克罗斯、尼絮斯、厄达米达斯、埃菲西荣、佩什美雅便是这类人物。他们只是在依附另一个人的情况下才有生活;他们的名字是附属物,总是写在连接词〃和〃的后面的;他们的存生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别人命运的另一面。格朗泰尔便是这一类人中的一个。他是安灼拉的背面。
人们几乎可以说:这种结合是从字母开始的。在字母的次序当中,O和P是分不开的。照你的意见读O和P也可以,读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①也可以。
格朗泰尔,安灼拉的真正的卫星,寓居在这些青年人的活动场所里,他生活在那里,他只是在那里才感到舒适,他随时随地都跟着他们。他的快乐便是望着这些人的影子在酒气中来来往往。大家看见他的兴致高,也就对他采取了容忍态度。
安灼拉,一个信心坚定的人,是瞧不起这种怀疑派的,他生活有节制,更瞧不起这种醉鬼。他只对他表示一点点高傲的怜悯心。格朗泰尔想做皮拉得斯也办不到。他经常受到安灼拉的冲撞,严厉的摈斥,被撵以后,仍旧回来,他说,安灼拉是〃座多美的云石塑像〃!
①希腊神话中一对好朋友。俄瑞斯忒斯(Oreste)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子,阿伽门农被其妻及奸夫杀害后,俄瑞斯忒斯之姐将其送往父亲好友斯特洛菲俄斯家避难,俄瑞斯忒斯长大后与其姐共谋,杀死母亲及奸夫,为其父报仇。皮拉得斯(Pylade),斯特洛菲俄斯之子,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帮助俄瑞斯忒斯报杀父之仇。
二悼勃隆多的诔词,博须埃作
某天下午……我们马上可以知道,正是我们在前面谈过的一些事发生的那天……赖格尔·德·莫正满腔心事地靠在缪尚咖啡馆的大门框上,活象是那门旁的一根人形石柱,显得百无聊赖,他心里除了杂乱的遐想以外便空无所有。他瞪眼望着米歇尔广场。用背靠在旁的东西上,那是一种立着睡觉的方式,是动脑筋的人乐于采用的。当时赖格尔·德·莫正想着心事,不在乎地想着他前天在法学院遇到的一件小小的倒霉事儿,这事把他一生的计划全打乱了,其实他那计划原来就不怎么清晰。
梦想并不妨碍一辆马车经过,梦想者也正瞧见了那辆马车。赖格尔·德·莫的眼睛原在漫无目标地东张西望,可是在这梦境中,他忽然看见一辆双轮马车在广场上慢慢走着,仿佛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这马车在生谁的气呢?它为什么慢悠悠地走着呢?赖格尔朝它仔细望去。只见车夫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前面,有个大旅行袋。袋上缝了一张硬纸,上面写着几个大黑字:马吕斯·彭眉胥。
这名字改变了赖格尔的姿势。他立直了,对着马车上的年轻人喊道:
〃马吕斯·彭眉胥先生!〃
经他这一喊,马车停下来了。
那年轻人,仿佛也正在一心一意想着什么,这时抬起眼睛说:
〃嗯?〃
〃您是马吕斯·彭眉胥先生吗?〃
〃不错。〃
〃我正要找您。〃赖格尔·德·莫接着说。
〃是吗?〃马吕斯问,因为他正从外祖父家里出来,却遇到了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我不认识您。〃
〃我也是这样,我一点也不认识您。〃赖格尔回答。
马吕斯以为遇到了一个什么开玩笑的人,大白天捣鬼来了。他当时的心情是不好惹的,便皱起眉头。赖格尔不理会这些,继续往下说:
〃您前天没有去学校吧?〃
〃可能没有去。〃
〃肯定没有去。〃
〃您是大学生吗?〃马吕斯问。
〃是的,先生,和您一样。前天我偶然到学校去了一趟。您知道,人们有时是会想起这些事的。那位教授正点着名。您不会不知道,现在的这些教授是非常可笑的。要是连喊三次没人答应,您的学籍便被勾销了。六十法郎白扔在河里。〃
马吕斯开始注意听着。赖格尔继续说:
〃点名的是勃隆多。您是认识勃隆多的,他那鼻子尖而诈,最爱追寻异味,嗅那些缺课的人。他不怀好意地从P字点起。我起初不在意,因为这个字母和我一点不相干。名点得很顺利。没有发生除名的事。整个宇宙的人全到了。勃隆多满脸愁容。我心里想:勃隆多,我的好宝贝,你今天总不会有开刀的机会了。突然,勃隆多喊'马吕斯·彭眉胥'。没人回答。勃隆多满怀希望,喊得更响一些:'马吕斯·彭眉胥',同时拿起了他的笔。先生,我一向心肠软,赶忙对自己说:'又一个好孩子快要被开除了。留心。这确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活死人。这不是一个好学生。这绝不是个铅屁股,一个用功的大学生,不是一个嘴上没毛,却又精通科学、文学、神学、哲学的吹牛客人,也不是一个那种用四个别针挂住四个学院绷得紧紧的书呆子。而是一个可敬可佩、东游西荡、喜欢游山玩水的懒汉,对轻佻的年轻女缝纫工感兴趣,奉承美丽的姑娘,此时此刻,他也许正在我的情妇家里呢。应当救他。揍死勃隆多!'这时,勃隆多正把他那管沾满了除名墨迹的鹅翎笔浸在墨汁里,睁圆那双阴鸷的眼睛,对着课堂来回扫射,第三次喊道:'马吕斯·彭眉胥!'我立刻应声:'到!'这样,您便没有被开除。〃
〃先生!……〃马吕斯说。
〃可我呢,我却被开除了。〃赖格尔·德·莫说。
〃怎么回事?我不懂。〃马吕斯说。
赖格尔接下去说:
〃再简单没有。我坐得既靠近讲台,又靠近课堂门,便于应卯,也便于开溜。那教授相当留神地注视着我。突然一下,勃隆多……他一定就是布瓦洛所说的那种奸诈鼻子……跳到了L栏。L是我的字母。我姓德·莫,名叫赖格尔。〃
〃赖格尔!〃马吕斯插上一句,〃这名字多漂亮!〃
〃先生,那勃隆多点到了这漂亮名字,喊道:'赖格尔!'我答应:'到!'这下,勃隆多用老虎的那种温柔神气望着我,笑容可掬地对我说:'您如果是彭眉胥,您就不会是赖格尔。'这话对您也许只是不大中听,而对我却是无比惨痛。他说过这话,便把我的名字涂掉了。〃
马吕斯激动地说:
〃先生,这,我真受不了……〃
〃首先,〃赖格尔抢着说,〃我要求用几句心坎上的话向勃隆多悼念一番。我假定他已经死了。这样做,并不见得会怎么歪曲他的那一身瘦骨头,那张苍白的脸,那股冷气,那种僵态和他的臭味。于是我说:'呜呼勃隆多,佳城卜于此,今当明汝过,勃隆多,鼻子真不错,勃隆多,鼻子真能嗅,讲纪律,性如牛,性如牛,罚禁闭,象条狗,点名象天神,耿直,方正,准确,僵硬,诚实又奇丑。上帝勾销了他,正如他勾销了我。'〃
马吕斯跟着说:
〃我真是抱歉……〃
〃年轻人,〃赖格尔·德·莫说,〃希望您能从这里吸取教训。今后,应当守时。〃
〃千言万语,说不尽我心里的懊悔。〃
〃不能再牵累您左右的人,害他们上不了学。〃
〃我真是懊丧极了……〃
赖格尔放声大笑。
〃而我,高兴极了。我正在堕落为律师,这一开除却救了我。我可以放弃法庭上的光荣了。我不用去保护什么寡妇,也不用去攻击什么孤儿,不必穿官袍,不必搞见习。我解脱了。这是由于您的栽培,彭眉胥先生。我一定要到府上作一次隆重的拜访,表示感谢。您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马车里。〃马吕斯说。
〃好阔气,〃赖格尔一本正经地说,〃敬佩之至。您在这上面每年就得花销九千法郎。〃
这时,古费拉克从咖啡馆里走出来。
马吕斯苦笑着说:
〃这花销,我已经背了两个钟头了,正打算结束呢,可是,一言难尽,我不知往哪儿去。〃
〃先生,〃古费拉克说,〃去我那儿。〃
〃这优先权原是属于我的,〃赖格尔说,〃可我没有家。〃
〃不用多话,博须埃。〃古费拉克紧接着说。
〃博须埃?〃马吕斯说,〃我好象听说您叫赖格尔。〃
〃德·莫,〃赖格尔回答,〃别名博须埃。〃
古费拉克跨上马车。
〃赶车的,〃他说,〃圣雅克门旅馆。〃
当天晚上,马吕斯便住在圣雅克门旅馆的一间屋子里,挨着古费拉克的房间。
三马吕斯的惊奇
没过几天,马吕斯便成了古费拉克的朋友。青年人与青年人相遇,是能一见如故,水乳交融的。马吕斯在古费拉克的身旁能自由地呼吸,这,对他来说,是件相当新鲜的事。古费拉克没有问过他什么话。他甚至想也没想过有什么要问。在那种年龄,全都是摆在脸上,一望而知的。语言是用不着的东西。我们可以说,有这样一种青年人,有什么立即表现在脸上。彼此望一眼,便相互认识了。
可是在某天早晨,古费拉克突然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我说……您有政治见解吗?〃
〃啊!〃马吕斯说,几乎感到这问题有些唐突。
〃您的派别呢?〃
〃波拿巴民主派。〃
〃象个安分的小灰老鼠。〃
第二天,古费拉克带他到缪尚咖啡馆,带着笑容,凑近他耳边轻轻地说:〃我应当引您去革命。〃于是他领着他走进〃ABC的朋友们〃的那间大厅,把他介绍给其他的伙伴们,低声说着这样一句马吕斯听不懂的简单话:〃一个开蒙学生。〃
马吕斯落在一伙一窝蜂似的人群中了。而他,尽管平时严肃寡言,却也不是没有翅膀和螫针的。
马吕斯,由于习惯和爱好,从来就是性情孤僻、喜欢独自思考问题、自问自答的,现在见了他周围这一群吵吵嚷嚷的青年,感到有些不自在。所有这些初次接触的新鲜事物都一齐刺激着他,使他晕头转向。所有这些自由自在和从事工作的青年人的喧嚣往来急遽搅乱了他的思想。有时在这纷扰中,他会想得远远的,以致他再也拉不回来。他听到大家谈论哲学、文学、艺术、历史、宗教,谈论的方式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隐约见到一些奇异的形象,由于他不能从远处着眼,便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当他从外祖父的见解转到父亲的见解时,他总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现在却又怀疑起来,感到自己并不稳,他心里苦闷,不敢自信。他惯于用来观察各种事物的角度又重新开始移动了。某种摆动使他头脑里的见识全都动摇了。这是一种奇特的内心震动。他几乎为这痛苦。
在那些青年人的心目中好象没有什么〃已成定论〃的东西。在各种问题上,马吕斯经常听到一些奇特的言词,使他那仍然怯懦的心情感到不大中听。
他们看到一张剧院海报,赫然写着所谓古典派悲剧中一出老剧目的名字。巴阿雷喊道:〃打倒资产阶级喜爱的悲剧!〃
马吕斯便听到公白飞回答说:
〃你这话不对,巴阿雷。资产阶级喜爱悲剧,在这一点上应当听凭资产阶级去喜爱。戴着假发上演的悲剧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不是一个那种以埃斯库罗斯的名义去反对它的存在权利的人。自然界有不成熟的东西,在天地造化之中就出现过许多平庸的作品,有不成鸟嘴的鸟嘴,不成翅膀的翅膀,不成鳍的鳍,不成爪子的爪子,加上一种令人听了要发笑的苦痛的叫声,这便是鸭子。既然家禽可以和飞鸟共存,我就看不出为什么古典悲剧①不能和古代的悲剧同存共荣。〃
①指法国十七世纪高乃依、拉辛等人所作悲剧。
另一次,马吕斯走在安灼拉和古费拉克的中间,经过让-雅克·卢梭街。
古费拉克把住他的臂膀说道:
〃你们注意。这是从前的石膏窑街,今天叫做让-雅克·卢梭街,因为在六十来年前,这里住过一家奇怪的人家。让-雅克和戴莱丝。他们隔不多久便生个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戴莱丝专管生,让-雅克专管放生。〃
安灼拉责备古费拉克说:
〃在让-雅克跟前不许乱说!这个人,我敬佩他。他固然遗弃了自己的孩子,可是他爱人民如子女。〃
在这些青年当中,谁也不说〃皇上〃这个词儿。只有让·勃鲁维尔偶尔称呼拿破仑,其他的人都说波拿巴。安灼拉说成〃布宛纳巴〃。
马吕斯暗自惊奇。混沌初开。
四缪尚咖啡馆的后厅
马吕斯时常参加那些青年人的交谈,有时也谈上几句,有一次的交谈在他的精神上引起了真正的震动。
那是在缪尚咖啡馆的后厅里发生的。〃ABC的朋友们〃的人那晚几乎都到齐了。大家谈这谈那,兴致不高,声音可大。除了安灼拉和马吕斯没开口,其余每个人都多少说了几句。同学们之间的谈话有时是会有这种平静的喧嚷的。那是一种游戏,一种胡扯,也是一种交谈。大家把一些词句抛来抛去。他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