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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不同,没有冒险的兴致,”西门说,“可惜宛州药店里的烟水芹粉至少有一半是假货,新鲜的烟水芹估计也一样,你分辨得出来么?”
愣了一会,姬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连玫瑰和芍药都分不清楚,更不可能辨认真正的烟水芹了。
深夜,姬野在自己的青骓上捆了薄铁的钢甲,把武器挂齐在马鞍上,马蹄上包裹了棉布和稻草。姬野自己则在寻常的骑兵铠下又加穿了第二层薄薄的软铠,同时用一件小号的软铠把西门裹了起来。
“我去吧,”羽然担心了拉着姬野,“也许我可以飞过骑兵的封锁。”
“不过是几千骑兵,我冲得过去,”姬野一边把西门抱到马鞍上,一边安慰着羽然,“你受伤以后还没有恢复,翅膀恐怕还不容易张开吧?”
羽然没有话说,她的衣甲下,被射伤的翅膀确实还在渗血。如果独自飞行,对鹤雪团的武士还不太困难,可是带上了西门,她势必无法飞上高空,也就会暴露在诸侯大军的弓箭射程下。
第一次被裹在铠甲里,西门有点不安。她现在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不过随着姬野跨上马背坐在她身后,西门的心渐渐落回了原处。
姬野把细铁链组成的面甲盖在了她的脸上,低声说:“不用害怕,只是为了防止流箭。”
“我会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的,”龙襄拍了拍胸脯,“顺带出城遛一圈马我就回来。”
看着他开朗而信心十足的样子,西门觉得龙襄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人了。
城门大开,龙襄夸张地打起一面高出他本人三四倍的大旗,大旗顶上还绑了火把,雄纠纠地直冲敌阵。
这种威风让诸侯的骑兵毫不怀疑敌人有大的行动,淳国的风虎骑兵不愧是东陆享誉多年的劲旅,在三国诸侯的部队中最先发动。随着骑弓手雁字列开射住了阵脚,两列轻骑左右突出,呈包围的趋势向龙襄而来。他们绝没有想到如此大的声势只是由龙襄一个人造出来的。项空月在城墙下催动了风墙,龙襄一个人的马蹄声千百倍地增强,好像有一只浩大的部队在移动。同时项空月轻而易举地造出了无数火团,随着夜来西风,直接飘向了敌阵,远看就是数以千计的火把。
淳国骑士领教过吕归尘所带的蛮族骑兵的威武,更被如此大规模的攻势震动,所以包抄的两队骑兵开始了远程的弓箭攻击。
虽然被淳国的蝰蛇刺吓得不轻,不过龙襄充分表现了他的创造力。他出城前就花了半个金铢买下了一家人家的厚木门板,直接装上把手当作巨盾使用,他连人带马都缩在门板后面,任一千枝蝰蛇刺来他也不怕。和姬野不同,龙襄丝毫不在意乌龟一样的战术会伤害颜面,他甚至很得意于自己的聪明。
羽然把一枝悠羽箭搭在弓上,项空月手指一弹,箭上的磷火已经被点燃。羽然随即把羽箭射上天空,随着项空月念动复杂的咒文,羽箭在空中炸开而现出满月一般的灿烂光辉。
那是号箭,事实上在龙襄大张旗鼓地冲向敌阵的时候,姬野一直悄悄地咬在他后面。而敌阵的空隙一旦被城墙上的项空月发现,他立刻指挥羽然射出了指示方向的号箭。
正在冲锋的龙襄毫不迟疑地把带火把的大旗插在土地里,把门板掉盖方向遮住马屁股,闪电一样奔向了沁阳城墙的方向。而姬野在黑暗中单骑突出,宿铁弓连续六箭,在四周巡游的哨骑中射出了一个缺口。淳国大军惊惶的时候,姬野从空隙中踏阵而过。他的青骓极其雄健,转眼就把敌人长蛇一样的阵势抛了在身后。。电脑看小说访问www.1бk.cn
淳国轻骑正要追杀,龙襄却已经汇合了己方的战士,一片震耳欲聋的吼声中,他竟然翻身又冲了回去。用疑兵计到如此厚颜无耻的地步,龙襄如果自认第二,古往今来恐怕就没什么人敢认第一了。
淳国领军的大将敏锐地发现这一轮冲锋才真的汇集了对方精锐的蛮族骑兵,他忽然意识到刚才冲破自己阵形的骑兵只是一个迷惑自己的诱饵。
“结铁连环阵!”大将喝道,“不要管冲阵的疑兵,放马一次摧毁正面的敌军主力!此战如果得胜,人人封赏!”
就在淳国全军士气高涨,马群飞踏而来的时刻,龙襄兴趣索然地挥挥手传令道:“带马回去睡觉。”
然后原本威风凛凛的数百骑兵就真的调转马头,回城睡觉去了。
“好玩么?”姬野笑着问西门。
星夜清朗,大地开阔,姬野放开青骓让它自己奔驰。战马受的训练极其严格,即使不加驱策它也不会偷懒。姬野不鞭策它,是因为刚才冲阵时候全速奔驰,恐怕已经伤了马力。
西门翠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为了保持平衡,她双手扒着姬野包裹重铠的手臂。她本来个子就不高,现在在高大的青骓和姬野的身边,就显得更象孩子。
姬野看她看地入神,也不打搅她,带马指向晚封城的方向。
“看见了么?那是破军,”西门指着天空说,“如果我没有想错,那是你的命星。”
天空中的北斗首星光芒灿烂,流逸的星芒直刺周围其他星辰,姬野默默地抬头看它。
“北斗首星?”姬野的笑容有一丝隐秘,“九州所有武士所尊崇的星辰难道是我的命星?”
“我知道你的身份,”西门毫无表情,“翻过你的手,那里的指套告诉我你的身份,鹰喙间那颗星辰的形状就是破军,只有天驱的领袖才配拥有这枚指套吧?”
“看来你懂的比我想象的多。”
“天驱还没有灭亡么?你们这些知道勇气,却不知道星命的人。”
“你知道星命么?”姬野并不在意她的直率,他并非一个胸怀很宽广的人,甚至有时候暴躁易怒。不过对于西门这样一个翠绿色眼睛的女孩,姬野觉得愤怒是愚蠢的。
“当然。”
“那你知道星命了又会怎么办呢?等待星命的降临么?”姬野冷笑,“如果你计算到自己明天会死,难道你会准备一堆木柴然后坐在上面等待死去了立刻火化?”
西门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姬野。
姬野有些歉意,摸了摸她的头说:“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不想动摇你的信仰。”
“没有关系,如果那真是我的信仰,你也无法动摇,”西门低声说,“可惜我确实无法计算自己的生死,这是一个星相师最大的无奈吧。”
“只为别人计算?”姬野觉得不可思议,哼哼地笑了两声。
“我不是自己的主人,我只是命运的一扇门。
当诸神在星空里吟唱生命,我如大地上飘落的尘。
我唱着属于我的歌走向东方,水畔的你朝西眺望。
如果星辰曾给我一刻自由的存在,我会为你采摘那朵白莲花。“
西门轻声的吟唱一首羽族文字写就的古歌。
“皇极经天派的创始人,他的名字叫古风尘,他是星相者们最尊崇的宗师之一。他曾经爱上一个女子,”西门说,“于是他计算了自己和女子之间的星命,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命运和女子的永远不会有交错。于是他认为自己的计算不准确,为此他发明了星相历史上最著名的算仪之一,浑天定皇仪。可是无论他怎么计算,他自己的命运永远都和那个女子错开。最后他在计算了整整三年时间后,心力衰竭而死。死前他吐血在浑天定皇仪上,并且用自己的血写了这首叫《尘歌》的诗。”
“是么?”姬野挑了挑眉锋,“你是在说一个悲惨的故事,还是在说一个可笑的故事?”
“都算吧,整整六十年后,星相者们才认证了不可自算的准则,”西门淡淡地说,“就是说我们永远算不准自己的命运。”
“现在闭嘴吧,”姬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漠,“我们似乎迷路了。”
几乎就在同时,西门也发现了问题:“是的,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道路,我们不在去晚封城的方向上。”
四周都是长草,放马奔跑中他们竟然已经远远地离开了道路,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青骓马自己停下了步子,而姬野和西门都没有察觉。他们端坐在马背上,站在一片荒芜的草丛里,周围没有山也没有树,只有半人高的长草几乎埋没到战马的胸前。
寂静如死,丝毫不间断的风悄悄地扫过,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极端诡异的一幕,周围的景色根本不应该属于宛州沁阳城的近郊。他们已经陷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还是宛州的星空……”西门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这绝不是在宛州。”
“看来我们没有摆脱敌人,”姬野悄悄地摸索着马鞍边的虎牙枪,同时把巨大的椭圆形铜盾提起来遮掩西门。
“是幻术,心幻术,”西门说,“只有很高水准的秘道家才能够施展的心幻术。我们和马匹都被自己的感觉欺骗了。”
“捂住耳朵。”姬野低声说。
西门依言捂住了双耳。
“喝啊!”滚雷一样的声音从姬野的口中涌出,来自武士的精神修炼,姬野驱动咆哮战术的时候,四周仿佛有千百狮虎在一起怒吼。代表咆哮者意志的声音在草尖上滚过,隐藏在幻术背后的敌人将被这种强大的意志所挑战。果然,在那短短的瞬间,姬野看见了马前右侧的一个朦胧的人影。那是幻术出现了短暂的缺口。
姬野冷笑着走下了战马,西门畏惧地拉着他的手。虽然读书很多,但是对于秘术她的理解远不如项空月,她感觉周围无处不隐藏着危险,离开姬野的身边让她更加慌张。
姬野微笑着把她从战马上抱下来放在自己身边:“不要怕,你看,我在你身边!”
话音未落,姬野已经离开西门超过一丈了。谁也无法料想,姬野平静地说话,却在一瞬间爆发了烈枪十四势中的“破甲箭”。他和虎牙融为一体,带着猛虎咆哮的罡风突刺而出,在常人来不及眨眼的瞬间,草丛里有一缕微红闪现。
然后姬野又出现在西门身边,静静地拉着她的手。如果不是咆哮声还不绝于耳,姬野似乎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我守在这里,”姬野冷冷地说,“你不用怕。”
“天驱武士?”草丛里一个声音笑着说。
“你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
“从你们一开始踏阵的时候,辰月的力量赐予我洞穿黑暗的眼睛。”
姬野的眼角微微跳动:“辰月教的秘道家?”
一个魁梧更胜于姬野的巨大武士走出了草丛,很难想象他如此巨大的身躯可以悄悄藏在草丛里,这一切都是幻术所赐,姬野明白自己所看见的根本不能相信。
幻术把一个精神的细微之根悄悄种进了对方的意识里,姬野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被感觉欺骗的结果。
“还要继续欺骗我么?”姬野放声大笑。
他在武士走出草丛的同时回身掷出了虎牙,他的背后是一片空旷,虎牙带着乌金色的光芒穿透了空气,西门却分明听见有击中物体的声音。
“能够明白自己在幻术中的人不少,可是能够完全不被眼睛所欺骗的人才真的可怕,”刚才那个声音说。
“小心,”姬野把西门揽在自己的身边,“没有击中他的本体。”
姬野和西门发现周围的环境在一瞬间扭曲着改变了,没有那诡异的荒原,他们又站在了宛州各大都市间宽阔的马道上。路边跪着刚才走出草丛的那个巨大武士,可是他的位置一瞬间从姬野的面前移动到了背后。而武士的胸口,正扎着姬野的虎牙枪。
武士已经死了,他手中的短剑还没有来得及投出,姬野已经透过幻象发现了他真实的位置。可是秘道家却依然在,在发现姬野不会被幻术蒙蔽后,他知道不能在浪费自己的精神去维持幻象。于是他撤销了法术,在清冷的月光下现形了。
一个枯瘦的头颅被托在武士一手的托盘中,死去的武士被虎牙枪支撑着还没有倒下,也依然捧着他主人的头颅。虽然听说过这种秘术,西门还是吓得缩到了姬野背后。
姬野抽手收回了虎牙枪,枪上缠绕的皮索一直拴在他手腕上,所以他并不担心掷出长枪后不能收回。
“我以前也见过一个经历过枯萎的辰月教徒,不过他还有脖子,”姬野冷笑,“你枯萎得连脖子也不剩下,看来是比他成功。”
辰月教的枯萎之术以完全消灭身体为最终目标,可是绝大多数高阶的秘道家在枯萎的过程中都因为意志不够顽强而剩余一些身体。从半个身体到一个头颅,甚至只剩下鼻子以上包括眼睛的脑部。
“你似乎有胆量挑战辰月的力量?”
“是毁灭!”没有给对方更多的说话机会,姬野涌身前扑,近乎完美的步伐和运劲节奏使得他这一枪具有了百余年前他曾祖姬扬屠龙的气势,还是刚才刺伤秘道武士的第一枪——“破甲箭”。可此时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是刚才那一枪可以比拟的,姬野激起的暴风竟然刮得西门脸蛋生痛。
那个头颅猛地瞪大了眼睛,姬野沛莫能御的穿透枪势竟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封挡在半途。姬野低声的吼着催动力量,那个头颅秘道者也不敢闭上眼睛,他利用双眼凝视传递的精神力量完全取决于自己内心的坚强。物质和精神的力量在半空中抗衡,姬野的汗布满额头,头颅的眼中开始散发微弱的荧光。虎牙的枪锋距离那个秘道士的眉心只有三寸,可是即使以姬野的力量也再也推不动半分。
姬野失去了先机。武士对抗秘道士的关键,在于以最快的攻势在对方凝聚精神前把对方的肉体和精神一起瓦解在武器下。可是如此强大的辰月教徒,竟然可以在心念转动的瞬间完成吟唱和精神凝聚,姬野从来没有想象过。
“天驱……的首领?”秘道士苍白的头颅上也现出痛苦的神色,对抗姬野的力量对他分明并不轻松。
“果然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天驱的首领又……有继承者了,”秘道士双眼的荧光大盛,他忽然以一种歌者对高山深谷歌唱的气概开始吟唱,叠合的秘咒之歌蕴涵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虽然对方没有发动,姬野已经意识到这个头颅准备以毕生的力量把天驱的前途断送在这条道路上。
“停下!”平静的女声响起在秘道士的脑后。
西门也静手中的一枚枯枝指点在那颗头颅下的一点上,头颅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力量一旦松懈,姬野的虎牙又突进一寸,而秘道士威力惊人的吟唱也停止在那一点。
“那里是你没有枯萎尽的脊椎,在你彻底发动力量的时候,那里没有保护,我只要轻轻点在那里,你以为你可以抗拒疼痛继续击中精神么?”
“我……还有别的方法……”和姬野对抗的秘道士竟然还有力量和西门对话。
“在你使用那个方法前,你愿意和我一起思考一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为何开始?”西门轻轻地问,“为何结束?”
随着外人根本无法揣测的一句话,头颅脸上出现了极度惊恐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搅乱了他的精神。强大的意念在一句话的冲击下彻底粉碎,姬野的枪上忽然完全失去了阻力。
姬野持枪退身而立。他没有进攻,因为看见了西门在头颅后面满面严肃地摇头。
“为何开始?为何……结束?”头颅自己从银盘立滚落到地下,反复地念着这句话。他脸上久已不用的肌肉在痉挛,跳动的眼角显示着某种痛苦。
“快!”西门拉了拉姬野。
姬野毫不迟疑地带她跳上了青骓。战马再没有受到秘道士精神的控制,闪电一样离去。而那个秘道士好像着了魔一样,只是呆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