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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鸣珂推门进去,只见镜明老师端坐蒲团之上,岳呜珂急整肃衣冠,下跪参谒。镜明道:“你是天都居士的弟子么?”岳呜珂道:“是。”镜明师道:“三十年前贫僧游至峨嵋,与令师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他正收集天下剑谱,冥思默索,欲穷其理。后来他隐居天山,音讯乃绝。今晚看了你的出手,想来他天山剑法已成,贫僧真要为故人道贺了。”岳鸣珂垂手说道:“天山剑法初具规模,还望大师指点。”镜明长老笑道:“剑击之学,老衲远远不及尊师。你今晚到来,我试试你的内功吧。”岳鸣珂吃了一惊,心想内功较量,赢输立判,想取巧藏拙,均无可能,这却如何是好。镜明道:“你到那边的蒲团上坐下。”岳鸣珂只道他又与尊胜一样,要试自己的拳力,急忙说道:“弟子万万不敢接老禅师的神拳。”镜明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与你比拳,你且坐下。”岳呜珂自知失言,镜明师一派宗主,断无与自己比拳之理,面上一红,依言到蒲团上坐下。镜明端来一个蒲团,坐在岳呜珂对面,取出一条绳子,递给岳呜珂道:“你我各执一端,你照平时做功夫的样子,静坐调元,让我看你内功的深浅。”
岳呜珂将信将疑,心想:怎么这样就可以试出我内功的深浅,于是盘膝坐下,做起吐纳功夫。坐了一会,只觉胸腹之间,似已结成一股劲力,随着呼吸动作,上下升沉。这正是内功到了一定火候时,体内所养成的气劲。岳鸣珂自幼随师父在天山静修,内功已得真传,所以坐了一会,已是气透四梢,身子微微发热。岳呜珂自知颇有进境,心中欢喜,眼睛微开,只见镜明师端坐蒲团之上,闭目垂首,面有笑容。岳呜珂心想难道镜明师已测知了我的内力,只此一念,心中已有微波。镜明惮师仍是闭目静坐,岳鸣珂坐了半个时辰,杂念惭生,从猜测镜明用意想到“龙泉百炼诀”不知能否取到,一会儿又想到自己的武功不知是否能入老师法眼,一会儿又想到熊经略锁守边关,军情不知有否变化:杂念一生,以意行气,已没有最初那样自然。镜明师忽道:“善哉,善哉!”岳呜珂吃了一惊,又听得镜明师道:“斩无明,断执着,起智慧,证真如。这十二字诀,古今修士几人领略?”岳呜珂凛然戒惧,咀嚼这十二字,领悟镜明长老是借上乘佛理,指点自己内功。所谓“无明”,指的乃是“贪嗔痴”之念:所谓“执着”指的乃是心中有事不能化开,以致闭塞性灵。所谓“真如”乃是指无人无我之境。佛家理,必须斩无明,断执着,然后才能起智慧,而到达真如的境界。岳呜珂从理参透内功修持之道,豁然贯通,心中开朗。
岳呜珂一通此意,杂念即泯,运气三转,心境空明。镜明师把绳一牵,道:“行了,你依此修持,内功自有大成之日。”岳呜珂起立致谢,不知镜明何以会知自己心中意念,正想请问。镜明已道:“修练内功,必须心中一尘不染。心若不静,四肢亦不能静,所以若有杂念,必形之于外,你初坐时,绳子微动,其后即归静止,可见你内功已有火候。可惜尚未纯静,其后绳子又微微颤动,有如死水微澜,我就知道你必然胸有杂念了。”岳呜珂心悦诚服,正想察告取书,镜明长老面容一端,忽道:“你是否还有同伴随来?”
岳呜珂吃了一惊,急道:“没有呀!”镜明师道:“有人已到藏经阁上,你替我把他捉来。”话声方停,已听得尊胜师在高处传声叫道:“达摩院僧人快到藏经阁来!”
岳鸣珂拔剑在手,飞跃上阁,黑黝中忽听得一声怪啸,掌风劈面扫来,岳呜珂一边挡掌,只觉敌人掌风奇劲,急向掌风来处,身形疾进,唰的一剑刺去。岳呜珂内功已有根,自然亦通听风辨器之术,不料一剑刺出,只觉微风飒然,一团黑影向前扑到自己右侧,岳呜珂大喝一声,游龙剑一个旋风疾舞,顿时银光四射,一室生辉,照见一个红面老人,负隅狞笑!
岳鸣珂宝剑一翻,寒光闪处,一招“白虹贯日”,剑锋直奔敌人“华盖穴”扎去,那红面老人倏地一退,岳呜珂恐毁坏架上藏经,剑锋一转,截他去路,那知这老人身手,竟是迅疾异常,他趁着岳呜珂换招之际,突然扑到,手掌一拂,便照岳鸣珂持剑的手腕直截过来。岳呜珂身躯一矮,举剑撩斩敌手脉门,那老人身躯半转,突飞一掌,岳鸣珂急撤招时,手腕已给敌人手指拂了一下,火辣辣的作痛。岳鸣珂大怒,游龙剑向前一领,剑锋一颤,伸缩不定,这一招暗藏几个变化,是天山剑法中杀着之一,红面老人肩头一晃,岳呜珂的剑刷的向他退处刺去,“嗤”的一声,那老人的长衫给撕了一块,岳呜珂挺剑再刺,红面老人猛喝一声,反手一掌,掌风劲疾,岳呜珂的剑点竟给震歪!那老人疾如鹰隼,飒声窜上屋顶!
岳鸣珂正想追上,忽听得屋顶上尊胜惮师大喝一声:“滚下!”接着“蓬”的一声,如巨木相撞,红面老人直跌下来“尊胜师跟着跃下,把火摺子一亮,只见那个老人躲在两个书架之中,面色灰败,却仍是狞笑不已。
尊胜师喝道:“什么人,还不束手就缚?”那红面老人狞笑道:“你敢再进一步,我便把你们少林寺的藏经统统毁了,你接过我一掌,难道还不相信我有此力量?”
尊胜师面色铁青,他刚才和那老人硬接硬架,那一掌也受得不轻,知他所言不假。投鼠忌器,楞在当场。正在此际,镜明师口宣佛号,走上阁来,红面老人道:“镜明
师,你们少林寺若以多为胜,我也不打算生出此门了!”镜明师念了句“阿弥陀佛”,合什问道:“施主到此,意欲何为,可肯见告么?”
红面老人道:“想借龙泉百炼诀和易筋经一观。”镜明师道:“龙泉百炼诀我已答应借与别人,至于易筋经乃是我们祖师的遗宝,请恕不能奉阅。”尊胜冷笑道:“你中了我的神拳,不赶快静养治疗,还敢在这里讹诈么?”镜明师绕书架走了一周,忽道:“你出去吧,我不怪你便是。典籍经书你要带也带不出去。”那红面老人一想,确是道理,就算镜明长老不管。少林僧众也不会不理,便道:“你说放我出去,那外面的僧人呢?”镜明道:“我叫监寺陪你出去,晓谕他们,不要动手。”红面老人看了尊胜一眼,双手仍然扶着书架。镜明长老道:“佛家不打诳语。你还惊惧什么?”红面老人道:“好,那请把小还丹拿一粒来!”尊胜“哼”了一声,镜明惮师道:“给他。”尊胜无奈,从银瓶中挑出一粒红丸,红面老人接过,立刻放人口中。尊胜喝道:“好,你随我出去!”飞身一跃而出,红面老人转身向镜明师一揖,随着跃出。岳呜珂见他眼光流动,怕有不测,也提着游龙宝剑,跟在后面。
屋顶瓦背上已站满了人,达摩院中的八名高僧,连同白石道人与卓一航全都来了。岳呜珂见卓一航在此,怔了一怔。尊胜师扬手嚷道:“方丈有命,放他出去!”
卓一航正在尊胜惮师身旁,在月光下看得明白,尊胜师的手掌遍布红斑,急忙问道:“师适才和这老贼对掌来了?”尊胜道:“怎么?”卓一航道:“他是阴风毒砂掌金老怪!”尊胜惮师吃了一惊,适才接了一掌,已觉奇异,但还料不到就是阴风毒砂掌。大喝一声,要想追时,双腿忽软。金独异已越了两重大殿,回头叫道:“你们少林寺说话不算话吗!”镜明长老在下面也道:“不要追他!”
岳呜珂忽道:“我不是少林寺的人!”卓一航猛然醒起,急道:“岳大哥,我们追他,他偷了你师娘的剑谱!”岳呜珂大喝一声,身形疾起,从藏经阁一掠数丈,两个起伏,巳跳到了初祖庵殿背。卓一航与岳鸣珂同时起步,紧跟着他追出了几重屋面。
白石道人大感意外,心中颇怪卓一航好管闲事。他却不知卓一航念着玉罗刹,一见了偷玉罗刹剑谱之人,竟然不顾本领悬殊,迳自追下去了!
且说卓一航飞赶下去,起初还可见着岳鸣珂的背影,惭渐背影变成了一个黑点,在夜色朦胧中隐去。卓一航轻功虽是不凡,但比起岳呜珂和金独异却还相差颇远。所以越追越远,终于望不见他的影子。,
卓一航正在踌躇,白石道人已经赶到,卓一航道:“他们在西北角,我们去也不去?”白石道:“你是我派未来的掌门,对江湖上的人情世故,应该通达。我们到少林寺作客,少林的监寺中了毒砂掌的伤,我们该先救主人,然后追敌。何况那金老怪已中了少林神拳,定非那姓岳的对手,何必你去相帮。”卓一航一想,也是道理,当下随白石道人回转少林寺。
再说岳鸣珂施展绝顶轻功,紧蹑阴风毒砂掌金独异身后,追了半个时辰,巳从少室山追到太室山麓。岳呜珂忽觉心头烦躁,口中焦渴,脚步一慢,金独异发足狂奔,倏忽不见。
岳鸣珂缓了口气,只觉臂膊痒,卷袖一看,自臂弯以下,瘀黑胀肿,一条红线,慢慢上升,就如受了毒蛇所咬一般。要知这金独异以阴风毒砂掌成名,功力比他的侄儿金千何止深厚十倍。岳呜珂手腕被他拂着,剧斗之后继以狂追,毒伤发作,毒气上升,岳鸣珂见了不觉骇然,急忙择地坐下,忙运吐纳功夫,以上乘内功,将毒气强压下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条红线已退至寸关尺脉以下。岳鸣珂想:等到天亮,大约可以回少林寺了。正自欣慰,忽闻得清脆笛声,超自藏身不远之处。岳呜珂探头外望,只见一个少年,就端坐在外面的一块岩石上。岳呜珂大奇,看斗转星横,月斜云淡,想来已是四更时分了,为何这个少年,还独自在此吹笛?
又过了一阵,远处黑影幢幢,历乱奔来,少年把笛子一收,倏然站起,朗声说道:“你们来迟了。”
来的约有十余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乾瘦老头,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谅你也不敢擅自离去。喂,你这个娃娃,叫什么名字?”
少年眉毛一扬,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老头道:“你这个初出头的雏儿,你懂不懂绿林规矩?你伸手做案,为何不拜见这里的龙头?”少年道:“你也不是这里的龙头。”老头笑道:“你倒查得清楚,那么看来你已知道这里的龙头大哥是谁了。那你是知情故犯,罪加一等。”少年道:“什么大哥不大哥,你们偷得,我也偷得。”
老头旁边闪出一个魁梧汉子,怒气冲冲,戟指骂道:“你这小贼,居然敢干黑吃黑的勾当,快把那枝玉珊瑚缴回来。”
岳呜珂心想原来这是强盗内讧,但看这少年,一表断文,为何也干黑道的勾当?正是:江湖黑吃黑,侠士起疑心。仗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剑术通玄 天山传侠客 京华说怪 内苑出淫邪
那少年笑了一笑,道:“那么你是这里的龙头大哥了?”那汉子傲然说道:“叫你知道黑子的厉害,玉珊瑚拿不拿来?”少年笑道:“对不住,我已把它换了银子了。”
黑子大怒,双手一伸,亮出一对飞爪,搂头抓下,那瘦老头叫道:“不要伤他。”少年笛子一横,一对飞爪汤了开去。信手一点,黑子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那乾瘦老头面色一变,叫道:“你是铁飞龙的什么人?”
这少年正是铁飞龙的女儿铁珊瑚,她给父亲逐出家门之后,女扮男装,随处飘游,倒也自在。没几时使到富户里偷,前几天她到了登封,忽然在街上碰到金独异叔侄一大班人,急忙躲避。本来她应该早早离开,但一想起金老怪既然在此出现,她的父亲和玉罗刹也可能追来。铁珊瑚虽然被逐出家,对父亲仍是思念。她知道父亲和玉罗刹去找金独异索回剑谱,她既然在此遇到金独异叔侄,虽然自知本领相差极远,也要暗里跟踪。
她到了登封之后,沿途所偷的钱已花光了,一晚她到城里一家大户去偷,凑巧碰到
黑子的手下先到那里做案。她在强盗手中转偷了一大包银子,又见一枝玉珊瑚甚为可爱,也顺手牵羊的拿了。她本来不将这班强盗放在眼内,不料第二天竟然接到绿林“请帖”,指定要她在三更时分,在太室山麓五柏树坡相候,同时也已发现了监视的人。铁珊瑚一想不妙,若然在寓所和这班强盗争斗起来,只恐被金家叔侄看破自己行藏,倒不如悄悄的去赴他们之约,料那班强盗不是自己对手。谁知那黑子和金家叔侄相识,竟然请来了金千助拳。
金千嵌和铁珊瑚本来相识,但她换了男装,淡月疏星下一时看不清楚,直到她出手之后,这才看清了是铁家身法。
岳呜珂在岩石后一听,暗暗骇异。这铁飞龙和金独异在西北齐名,怎么忽然间都会来到此处?
铁珊瑚微微一笑,铁笛一横,道:“金老儿,玉罗刹要取你的命呢,你还敢在这里猖狂。”金千吓了一跳,张眼四望。叫道:“你是珊瑚,你爹爹和玉罗刹也来了?”铁珊瑚把笛凑在口边一吹,笑道:“他们一定听到我的笛声了。”
铁珊瑚故布疑阵,金千面青唇白,心想叔叔到少林寺盗书,怎么还不见回?若然玉罗刹和铁飞龙一齐出现,这可死无葬身之地。铁珊瑚又是一阵冷笑。金千慌忙施礼道:“姑娘,我不知是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挥,转身欲逃,黑子这时已自地上爬起,忽然冷笑说道:“金大哥休要听他胡言乱语“这几天除了他之外,开封境内,并没有江湖人物!”
这黑子乃是河南帮会首领,又是开封一霸,本事虽然不高强,手下党羽甚多,消息倒是灵通之极。金千听他一说,惊魂稍定。叫道:“好哇,你这小丫头也敢骗我!”
黑子喜道:“她是女的?拿来给我。”铁珊瑚大怒,笛子一点,黑子咕咚一声,又倒地上。这回伤得更重,竟然爬不起来。
金千嘻嘻笑道:“小丫头,休得逞凶。”右手一伸,劈面抓到,铁珊瑚晃身急闪,高声道:“练姐姐,快来呀!”金千一窒,铁珊瑚嗖的窜出两丈开外,金千大怒,飞身一掠,拦在铁珊瑚面前,冷冷笑道:“哼,拿玉罗刹来吓我!”张手就抓,铁珊瑚给迫得步步退后。
金千一掌拍到,铁珊瑚铁笛一点,给他挟手抢去,丢在地上,左掌又到,铁珊瑚退已不及,金千忽然把掌一收,笑道:“我还舍不得用阴风毒砂掌伤你,小丫头,你好好答我的话,若有一字隐瞒,叫你死不了活着受苦。你爹爹呢?他和玉罗刹到那里去了?”
铁珊瑚道:“你真的要见他们?”金千怒道:“谁和你说笑!”反手一拿,铁珊瑚一闪身又叫道:“练姐姐!”金千不再受骗,手指一伸,指尖已是沾衣,忽然“哎哟”一声,急急撤手,铁珊瑚也弄得莫名其妙。
原来岳鸣珂躲在石后,听得分明,初时以为是强盗内讧,本不想出手助谁。后来一听铁珊瑚道出那老头姓金,又听那老头自报“阴风毒砂掌”的字号,心念一动,暗道:“哈,想不到在这里也撞到他们。金老怪追不着,且把他的侄儿拿了。暗中捏了一粒泥丸,手指一弹,正正打中金千的脉门。这一来金千吓得魂飞魄散,以为真是玉罗刹到来,转身便逃。黑子已由伙伴扶起,见状莫名其妙,嚷道:“这里除了这小贼之外,并没旁的人呀!”金千回过头来,见铁珊瑚嘻嘻冷笑,那有玉罗刹影子。金千心怀恐惧,不敢走回,看了一阵,仍无异状,黑子的手下团团将铁珊瑚圈着,可是他们见过铁珊瑚武功,金千不来,他们也不敢贸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