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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杏娘赶紧道:“茗儿就是随便问问,妹妹别计较。李嫂子,把那匣子香给五姨娘装好。”
若茗瞪了乔莺儿一眼,心道,若不是今日有客,我定然不容你如此猖狂。乔莺儿只一味笑嘻嘻嗑瓜子。
端卿虽一直在与闵柔说话,却将这番情形一点不拉都看在眼里。心内不仅感叹:一向说若茗性急如火,今日看她家情形,若不是这么个性子,还真要受不少闷气。
正在一团热闹,忽然听见林云浦在外朗声大笑:“你看看是谁在里头。”
若茗跟着众人出门迎接,迎眼看见一个大眼睛、白净面庞、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不由一笑:“怎么他也来了?”
原来此人正是叶家二公子叶方卿。
端卿看见弟弟,微微错愕:“怎么你也来了?”
方卿却鼓掌大笑:“哈,我问爹你去哪里了,爹还骗我说你出门谈生意,原来一回家就到林叔叔这里玩儿!”
黄杏娘见此情形,料到方卿必然也在此间午饭,于是悄声吩咐李才家的通知厨房再添菜,然后恭恭敬敬将林云浦迎进门。
林云浦坐下后便道:“今儿难得人齐全,下午无事的话叫班小戏热闹热闹吧。”又环视一圈,奇道,“怎么不见老四?”
黄杏娘赶紧回答:“四妹妹放心不下吟儿,要到吃饭时才过来。”
林云浦点点头,又道:“时候不早了,吩咐开饭吧。”
林家午饭一向简单,因为林云浦极少在里头吃,闵柔身子较弱,十顿里只好吃五顿,刘桃儿生产之后用心调养,一向只在屋里煲些滋补汤水,乔莺儿又嫌黄杏娘处拘束,惯叫下人送到屋里去,平时只有忆茗、若茗陪着黄杏娘吃饭,加上若茗近来打理生意,时常随着林云浦一起用饭,所以偌大的餐室向来十分冷清。
如今黄杏娘引着众人坐定,见周遭人声鼎沸,团团一张八仙大桌居然排的十分圆满,不由心生感慨,如果每日都这般热闹该多好啊。
林云浦有心,自己坐了首席,右手命黄杏娘、闵柔等依序坐了,左手是端卿兄弟,跟着是两个女儿。坐定了他冷眼一瞧,叶家兄弟俊朗大方,自己女儿温柔美丽,不由大乐,心说老叶啊,你倒真是厚道,刚好生这俩好儿子预备给我作女婿,只是该怎么配呢?
他心下计议,省事的法子当然是大配大小配小,可是这四个孩子,明明是端卿和若茗最为出色……
此时端卿恰好站起来要为众人斟酒,黄杏娘尚在谦逊,若茗已经出席,轻轻接过乌银酒壶,笑道:“哥哥是客,怎敢劳烦?还是我来吧。”
端卿不再坚持,微笑看她先将林云浦的酒杯斟满,跟着斟了端卿和方卿的,然后是黄杏娘等人,最后才是忆茗和自己。林云浦捻须微笑,心说,还是若儿大方些,茗儿太羞缩了,像她故去的娘。
虽说家训里头写着“食不言”三字,但是林云浦难得和小辈同桌吃饭,况且见了叶家两个少爷心情大好,因此席间谈笑风生,气氛甚是热烈。
方卿年少,比哥哥又少几分持重,见端来一盘油焖笋子,等林云浦落筷之后便赶着夹了一块给若茗,口中说着:“茗妹妹,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笋。”
林云浦心内一动,方卿这孩子,对若茗似乎不错。他这念头只是在心头打了一转,脸上、口中并未带出,孰料乔莺儿却像洞悉他心思似的紧跟着来了一句:“二公子对我们二小姐还真是有心。”说完咯咯一笑,又转向端卿:“你俩看看也都老大不小了,听说近来提亲的都要踏破门槛了?”
此话一出,正与方卿刚才的举动连上,一时间众人都注意到了,眼中未免都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气。方卿犹未觉察到什么,若茗已经红了脸,苦于无法还口,只得默默夹菜。
林云浦早知道这个五姨娘最喜惹事,目光凌厉瞪了她一眼,乔莺儿本来还有打趣的话留在后头,被这一瞪吓得和着鸡汤咽了下去。
旁边却恼了一人,四姨娘刘桃儿。刘桃儿才进门时,满以为自己就是压轴的那个,谁想到没多久林云浦就弄来了乔莺儿。林家前头几个女人出身虽谈不上高贵,倒也是身家清白,唯有乔莺儿是行院的歌伎,倒是卖艺不卖身,总归是低人一头,若是她忍让谦和也就罢了,偏偏又处处掐尖要强,刘桃儿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前日为了买丫头一事,两人已经明里暗里较量了几番,如今见她在席上如此放肆,刘桃儿虽然不与黄杏娘交好,也容不得她托大出风头,于是笑说:“所以大家子里还是人丁多了好,不说别的,儿女们大了时提亲娶亲的也热闹。咱们院子里呢,哪里都好,可惜就少孩子。”说时有意无意瞟了乔莺儿一眼。
乔莺儿面色一红,当下怒气上涌,只是碍于林云浦在场不敢造次,咬着牙夹一块团菜,看也不看胡乱咽了下去。
刘桃儿原是要讥讽乔莺儿无子,孰料说的急了,却忘了闵柔也无所出,但见闵柔面上一白,垂头感伤,却并未答言。
第一卷 云起 家宴Ⅲ
更新时间:2009…3…31 0:09:14 本章字数:2500
林云浦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个家有多难管。
他平时只在家吃晚饭,亦且少有人如此齐全的时候,即使人全了,也多半低头不语,吃完依次退出,今日当着外人,仅仅两句话就见到这家里诸多不形于言表的内幕,不由又惊又疑,难道素日里若茗说几个姨娘面和心不和,竟是真的?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黄杏娘,她面色如常,盛出一碗白鱼汤递给刘桃儿,道:“妹妹多吃这些,极是滋补下奶的。”
跟着又对乔莺儿说:“厨房里今儿有莼齑,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待会儿送两瓶子去你房里,早晨伴粥吃最好不过了。”
这两人得此抚慰,暂时心平气和,先后道谢。黄杏娘微微一笑,又低声对闵柔道:“前儿妹妹说的布袱布袋我已经做得了,亲手织的布上的色,又亲手绣的送子观音,下个月十五我跟妹妹一起去枫桥上香,必然心诚则灵。”
林云浦听了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闵柔却记得是上次无心说起枫桥娘娘殿求子最灵,只是要亲手做的黄布袱、布袋上香才好,没想到黄杏娘有心,居然已打点好了,她多年无子,早已是一块心病,听见这话自然感激,渐渐心情平复,重露笑容。
林云浦虽不知其中玄机,却见黄杏娘几句话后几个女人都安静下来,又是一团和气,不由对身边人有了刮目相看之意。平时只道她太过绵软不能服众,却没想过和风细雨才能将家里七长八短揉在一起,看来这个谦和忍让的二姨娘,也不是碌碌之辈。
饭桌上的一出活剧,端卿早看出个中端倪,眼见风波已过,他有心转移话题,于是对忆茗姊妹说:“二位妹妹闲来不妨到我家坐坐,家里那班小戏虽说不成气候,也有一两出尽看得过,我们关起门来自家听也没意思,什么时候妹妹们有兴致了说一声,我派轿来接。”
忆茗红着脸道谢,若茗却有兴致,笑问:“原来你家里还有小戏?从前倒没听说。”
“家父有此心久矣,所以选人时不免严苛了点,又要身段又要灵气、长相,一选就是两年多,今年年初才算凑齐了七个孩子,勉强张罗起来。”
“昆山腔吗?”
“对。”端卿笑道,“家父一向说昆山腔最为华美,因此专学这个。将近一年的功夫才磨出小半本《浣纱记》,每天听戏教戏,自得其乐,绝好消磨时光。”
方卿听到这里插嘴道:“你不在的时候长洲来了几个人,有一个叫许自昌的在家里住了好久,爹每天跟他在一起,说是写了一本传奇叫什么《弄珠楼》的,最近爹一直在琢磨声腔呢。”
若茗对戏曲一道不太通,因此插不上话,但是忆茗素来喜欢听戏,背人处还哼唱一两句,她以为忆茗会感兴趣,谁知半天不见姐姐说话,忍不住瞧她一眼,却见她一双秋水妙目只在端卿脸上,静静听着,微微笑着,竟似痴了一般。
林云浦也不怎么听戏,见他们说的热闹,想起一个多月前好像在叶家听过两个小孩子唱戏,便道:“我记得好像在你家听过一个《牡丹亭》?两个小孩子清唱,并没有伴奏。”
方卿抢着答道:“对呀,上个月我爹弄到了临川新出的《牡丹亭》,喜欢的不得了,谁知道难唱的很,教了半天也教不好,那天你走了他直叹气,说是丢脸了!”
林云浦哈哈大笑:“你爹还是这么要强。你回去跟他说,我听着怪好听的,就是没有弦子伴着,冷清了些。”
端卿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知道林云浦对这些玩物不大用心,自然品不出清唱的妙处,只要锣鼓热闹场面,只是不知道若茗对此有没有兴趣?
跟着便听见若茗说:“姐姐,前日你不是说新出的一本传奇《牡丹亭》非常好,可惜极少见到本子吗?既然端卿哥哥家里有,方便的话借来看看?”
忆茗这才回过神来,张张嘴未曾说话,脸却先红了,低声道:“不必麻烦叶公子了。”
“没关系,我回去跟家父说一声,定无不允的。”端卿见忆茗一说完就闭口不言,心里也微微有些奇怪,虽说忆茗一向不如若茗与他走的近,可也不至于如此拘谨,难道一年不见,果真生疏这么多?
方卿又兴兴头头接话:“若茗妹妹,你要是想要的话我给你抄一本都行,不必找我爹借,经了他那关反倒麻烦哪!”
“怎么麻烦?”若茗听他说的有趣,倒有了几分兴致。
“我爹把这些书爱的跟宝贝似的,谁要是借他的书,拿走时比送走我们俩兄弟还心疼,又是嘱咐不要折了,又是什么登厕不能读、吃饭不能读、睡觉不能读的,三天不到就催着还,拿到手里还检查来检查去,生怕有一丁点破损,若茗妹妹,我看我还是偷着给你抄一本吧,免得听他唠叨。”
端卿笑说:“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也不怕笑话。”
方卿一拍巴掌:“怎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你也晓得爹的书多难借不是?”
若茗隐约听人说起过叶水心爱书如命,但却不知竟到如此程度,再听方卿这么活灵活现一说,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对忆茗道:“姐姐,你说是借还是抄?”
忆茗还未回答,方卿又接过话头:“我看还是抄吧,这个是林姐姐看的?若茗妹妹,你有什么喜欢的?我给你找去。”
原来忆茗比方卿大着一岁,所以方卿一向叫她姐姐。
端卿见忆茗总未说话,怕冷落了她,于是道:“忆茗妹妹想听戏的话就到我家去,家父整天埋怨我们兄弟不谙此道,妹妹去了他必定高兴。”
忆茗见他主动跟自己说话,心内砰砰直跳,看也不敢看他,只是轻声说:“好。”
林云浦却由此话想起了早间商量的事,于是说:“若儿,你下午无事的话就跟端卿去他家走走吧,也见见那个冯梦龙,把事情大致谈谈。”
“好。”若茗赶紧答道。
“下午你去我家?太好了!这阵子总没见到你了!”方卿先乐起来。
端卿笑道:“劳烦妹妹了,晚上我送你。”
黄杏娘一直留心,见叶家两个儿子都与若茗颇谈得来,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叶家公子有心,忧的是不知若儿什么心思,又不知忆茗如何处置?
林云浦也是留了心的人,冷眼看来但觉方卿对若茗甚是留意,两人年纪相仿,倒也不失为一双佳偶,可是端卿和忆茗?总有些生疏之感,而且端卿虽不像方卿那样热络,看起来也是对若儿更上心些,这倒真是难处了。
他想来想去没有善法,忽然灵光一闪,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倒是哪天向叶水心透透消息,摸摸他的心思再说吧。
第一卷 云起 三 初遇Ⅰ
更新时间:2009…3…31 0:09:15 本章字数:2215
叶家兄弟正等着若茗出门,忽见她眼珠一转,笑道:“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方卿好奇地问:“做什么?”
她笑不答,脚步轻盈,很快闪进月洞门后。
兄弟俩站着无聊,方卿坐在太湖石上闲看游鱼,端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假山边一丛茂兰之上。记得这丛兰花是若茗十岁时两人一起逛花市买的,当时没带随从,若茗年纪小拿不动,他便一路捧着,一直送到林宅门前,若茗坚持要分他一半,于是现在叶家的花园里也有这么一丛兰花……
正想的出神,忽听见若茗清脆的声音:“你看,认得出来么?”
回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只见若茗换了一身浅黄长衫,照男子式样挽了髻,小脑袋上扣着一方棕色万字巾,俨然一个清秀男儿。
方卿已经笑起来:“挺好看的,比我哥哥秀气。”
端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问:“为何这般打扮?”
“我听说冯梦龙一向风流自任,为人潇洒不拘礼法,倒让我有心一探究竟。”若茗笑嘻嘻回答,“以往多有见我是女孩儿不肯与我谈生意的,我倒想试试他是不是如此迂腐。”
“你要试他的话何不就穿女装,看他肯不肯接待不就完了?”方卿笑道。
“那多没趣,就要这样。”若茗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专要看他知道我是女子之后待我还像不像从前。”
“还是像小时候那么顽皮。”端卿也觉有趣。
三人并肩走出,方卿一直觉得有趣,一路上笑个不休。叶家离林家不远,所以并未乘轿,不消三刻钟就到了,守门见是自家两个少爷,赶紧请安,三人行至客厅,端卿道:“小弟,你陪若茗妹妹等着,我去找父亲。”
端卿走后有一阵子不见回来,方卿哪里闲的住,笑道:“我爹新弄了一个凉亭,我带你去看看?”说完不由分说,拉着若茗就走。
两人转过客厅,又穿过一带山石围屏,转到菱花池边,果然见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儿跨水而居,檐角系着银铃、铁马,随着微风叮咚作响,廊柱一律做成青竹模样,甚是别致,若茗只觉心旷神怡,笑说:“伯父真是风雅的紧。”
“还有更好玩的呢,你等着。”方卿诡秘一笑,闪身到山石后面去了。
若茗等了片刻不见他回来,心上着急起来,不知道叶水心是否已经到了,若是不见她岂不是失礼?可是现在回去方卿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正急间忽见竹丛里转出一人,款步走到六角亭上,居高站着四下张望。那人背朝若茗,看不见面目,从身量看并不是叶家兄弟,穿一领竹布长衫,又并不是仆役打扮,若茗知道此处并没有别的男子,心说难道叶家今天有别的客人?
那人缓缓回头,容长脸面,五官清俊疏朗,颔下略有几根髭须,三十来岁年纪,虽不如端卿帅气潇洒,但一双眼睛如暗夜寒星,炯炯有神,不由便将人吸引过去。若茗虽与此人素未谋面,不知怎的,居然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好感。
那人蓦然看见若茗,微一错愕,眼中闪出一丝异样光芒,跟着隔水施了一礼道:“敢问阁下,此处怎生出去?我信步走来,找了许久也没见到出口。”
若茗听他一说便明白了。叶水心精于庭院设计,小小一处宅子构思精妙,门户时常隐在花木之中,若非惯熟,很难找到出口。大约此人无意中从竹林那边的小花园穿过来,忘了来时的路,另一出口又藏在山石之下很难发现,于是困在此处。
她微微一笑,学着端卿的样子作了一揖:“这位兄台,你且从亭子上下来,出口在这边。”
那人快步走来,若茗在前引着,来到山石屏障的题名跟前,若茗拨开一丛细竹,露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