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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老鬼心情恶劣地来到花厅。对于人们对他额头上伤势的“关心”一律报以恼怒地瞪视,包括对凌雄健。不过,凌雄健还是注意到他好几次以要吃人的眼神瞪着可儿的那个侍女。而那个侍女也是一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老鬼的模样。
这不免让凌雄健展开他那丰富的想像力,想像着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那位小侍女会敲破老鬼的头——就他所知,老鬼向来是敬女人而远之的典型。
他摸摸鼻梁,想起老鬼的娘。那位救命恩人有着世间少有的骠悍性格。有那么一个凶悍的娘,是男人都会对女人生出一份畏惧之心。
“有什么话就说吧,别像噎着一只耗子在嗓眼里似的。”他看着老鬼说道。
老鬼将原来放得端正的砚台移动了一下,然后抬手骚着眼罩下发痒的皮肤,犹豫着。
凌雄健把砚台重新拨正,抬起眉,催促地看着老鬼。
“呃,是关于夫人的事。”老鬼缓缓应道。
“夫人怎么了?”凌雄健问。
这可真奇了。从来不注意女人的老鬼先是死盯着可儿的侍女看,现在竟然又注意到他的夫人,而可儿才刚来不到??——凌雄健看了一眼大殿前的日晷——不到十四个时辰。
他好奇地看着老鬼,等着他的下文。
“呃,将军对这位夫人还……满意吗?”老鬼问。
凌雄健惊讶地一挑眉,他认识老鬼至少也有十年了,从来没有听他问过如此私密的问题。
他将双臂放在虎皮椅的扶手上,双手合什,指尖相抵,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答道:“到目前为止,应该还算满意。”
老鬼又烦恼地拨弄了一下眼罩。
“怎么啦?”
“呃,今天早晨我路过假山那边时,听到夫人在跟她的侍女说话。好象……”他欲言又止。
凌雄健最不喜欢别人如此不利落,于是皱起眉头。
老鬼瞥了他一眼,拿开手,让眼罩重新落回原位,下了狠心似地说道:“好象夫人对将军不是……呃,怎么说?不是很忠诚。”
凌雄健挑起眉,重复道:“不忠诚?”
“对。”老鬼接着道,“夫人在算计将军。她认为,嫁给您只是个权宜之计。”
凌雄健皱紧眉,想起可儿的那个“条件”。
老鬼挥挥手,义愤填膺地道:“当初我就该劝阻将军的。以将军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偏偏找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寡妇……”
“老鬼。”凌雄健挑眉打断他。
老鬼抬起头,只见凌雄健将下巴放在手背上,两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夫人。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她的坏话。”
老鬼张张嘴,无声的唧咕着,服从了命令。
“你说她在算计我,算计什么?”凌雄健问道。
老鬼低声嘟囔道:“您不是不想听嘛。”
凌雄健又挑挑眉。
老鬼再次抿抿嘴唇,便将早晨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凌雄健,只是隐去了春喜踢中他的额头,以及她差点儿歇斯底里地踩死小玉的故事。
凌雄健习惯性地眯起双眼,任由手指在书桌上敲出令人发狂的单调声响——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坏习惯。
虽然只短短接触了这么一小段时间,他认为对他的新娘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可儿并不像她想要表现出来的那么世故。骨子里,她应该算是一个很天真的人,总是相信她想要相信的东西——他不禁感到奇怪,就他所知,她的成长经历不算很愉快,这应该让她不容易相信别人才是。可是,她却是那么轻易地就信任了他——太过轻易了一点,就凌雄健的观点来看。
但是,凌雄健同时也感觉到,她的信任还是有保留的。她似乎在让自己相信他的同时,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疏离。他甚至相信,她可能一直都在收集着所有不利于他的证据,以证明他的不可信任。
凌雄健伸手抚过额头,这一连串关于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让他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座迷宫。
正当他感到头痛之际,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5
第十一章
当可儿接到仆人报告,说守桥卫兵不让新厨子进府时,她正在暗暗庆幸,在将军府的第一天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甚至已经写好了菜单,只等新厨子一到,便可以以一桌真正的午餐向凌雄健证明她的治家有方。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计划会因门禁问题而受阻。
凌雄健曾经是当今皇上那著名的“玄甲卫队”成员之一,他的府第也采用了与宫廷内苑一样的守卫模式——即,没有府里的腰牌任何人都休想进出府门。
可是,一个还没有上任的新厨子又怎么会有府里的腰牌呢?可儿望着被堵在壕沟对岸的厨师和食物补给,不禁有些恼火。
刚来到吊桥边时,她只是有一点点烦躁而已。当那位站得像旗杆一样笔直的卫队长以同样一句“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陌生人都不允许入府”回答她所有问题之后,她的烦燥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变为气恼。
她不是气别的,而是气那位卫队长和整个守桥卫队士兵们的态度。他们看上去比凌雄健更像传说的“石头将军”。
从头到尾,他们都像石头人一样笔直地站在吊桥边,两眼直视前方。不管她怎么盘问,他们连低下头来看她一眼的意思都没有,就仿佛她是一只烦人的苍蝇,连伸手去赶一赶都不值得。可儿不知道,这种态度除了傲慢无礼之外,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
她瞪着那个明显有着胡人血统的卫队长,指着壕沟对岸的牛车道:“你认为那车子里会是什么?刀枪剑戟?”
她又指着牛车前伸长了脖子在看的厨子和车夫。
“你觉得他们像突厥兵吗?就算他们是突厥兵,凭这几个人能对国公府构成怎样的危险?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进来?”
那位卫队长面无表情地站在吊桥边,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对她的话毫无反映。若不是可儿自己也能听到自己那有点过大的声音,她真会以为她已经渺小成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围绕着一座沉默不语的大山在“嗡嗡”个不停。
她瞪着他,恼火得恨不能不顾形象地踢他一脚,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一副血肉之躯。
小林看着两人形成僵局,不由再次提议:“还是我去请将军来一下吧。”
“不要!”可儿再次制止他。“将军有将军的事。什么事情都找将军,那还要其他人干什么?”
这是她入府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她希望能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解决掉。她可不想给凌雄健留下无能的印象。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下满肚子的懊恼,正准备与那位“石头人”进行第二轮较量时,只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可儿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去,便只见眼前那些原本还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的士兵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点了一下,突然间全部都活了过来。只见他们十分默契地同时一挺身躯,随着一声响亮的皮靴相碰声以及一阵盔甲乱响,一道洪亮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将军。”
可儿惊讶地看着那些她快要以为都是聋子瞎子的士兵们,心有不甘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过头来。
只见凌雄健叉着双腿站在她的身后。那头狂野的乱发像夷人一样,用一根牛皮绳胡乱地束在脑后。几绺不听话的发丝溜出束缚,在脸颊旁随风飘动。
可儿的心跳微微地“忽悠”了一下,她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凌雄健双手的大拇指威严地插在饰有玉片的腰带上。
“怎么回事?”他望着可儿,挑眉问道。
看着凌雄健高高挑起的眉,可儿猛然意识到,她可能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凌雄健是一位将军,他自然会期望自己的命令能得到无条件的执行。而她却因为她的计划受阻,当众拒绝遵从凌雄健的命令,甚至强逼着士兵们违反他所制定的规矩。这应该会让他很不高兴——至少,如果是她,就肯定会很不高兴。更说不定,她的行为已经是犯了他的大忌。
她不由有些后悔不该不听小林的话。早知道,她就不要顾及她的颜面,直接请凌雄健出来就好了——只是,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卖的。
她下意识地抬高下巴,防卫地看着凌雄健。
可儿不知道在这场争执中他会偏向着哪一方。但是,很显然,众人都会注意到这一点。并且会根据他的倾向来决定如何对待她。如果他不向着她,甚至当众指责她破坏规矩,那么她在这府里的地位将会十分尴尬,那些仆人们也将再也不会尊重她、服从她。那么,她很快便会结束在这里的使命。
凌雄健轮流看着呈三角形站立的可儿、小林和卫队长老毕,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可儿咬咬嘴唇,决定不管他如何处理,都要先说说自己的理由。
她余怒未消地抬手指着吊桥对岸的牛车,语速极快地说道:“他们不让我的人进府!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厨子,他们却说没有您的命令任何陌生人都不能随便的进府。早上佣人们出去采买时也是,还要什么鬼腰牌!我让厨子师傅带来的食物材料他们也不让进,现在都快到午时了,厨房里却什么都没有……”
凌雄健微微一笑,他已经注意到,只要可儿一紧张,便会一个劲地说个没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手指安慰地抚过她手臂内侧,止住她的唠叨,并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可儿的呼吸为之一窒。看着他因微笑而微微皱起的眼角,她竟有一种想要伸手去摸的冲动——她再次觉得奇怪,为什么别人会觉得他是严厉不可亲近的。
卫队长老毕也挺直身躯报告道:“将军……”
凌雄健抬手打断他的话,吩咐道:“让他们都进来。”
他看着可儿的脸。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他的碰触,她的脸像诱人的桃子一般透着晕红——他私下里希望是他。
“是我不好,”凌雄健首先自我检讨,歉意地看着老毕,“我该跟你们说一声的。从今天开始,夫人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们必须把她的命令也当作我的命令来执行。”
可儿惊讶地看着他。对于她来说,凌雄健的话真是再好也没有的支持了。顿时,一股暖流涌向她的心头。
凌雄健又转向可儿道:“你也别怪他们,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不过,很高兴你找到了厨师。你早上出府了?”
他技巧地收回手臂,可儿不由自主地被他带近身边。
“没有,”她摇摇头,“我让人给我认识的一个厨子送了一封信。他同意来府里帮忙。”
凌雄健看看那个站在壕沟对岸,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的又高又壮的大胖子。
“是他?”
可儿回头瞥了一眼,点头道:“王师傅是城里最好的厨子之一。他也很擅长做北方菜。我想,府里卫兵们大多数都是北方人,应该能吃得惯他的饭菜。”
凌雄健也点点头,转过头来对小林道:“小林,麻烦你送那位王师傅到厨房去。”说着,便想要带着可儿离开,可儿却顿住身形。
“说到厨房……”她犹豫地道。
凌雄健望着她。
可儿抬手摸摸眉,“嗯,我自作主张,把厨房的位置给变更了一下。”
她从手腕下偷偷地打量着凌雄健的反应。
凌雄健微微一笑,“我早说过了,这府内的一切都由你作主,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需要得到我的允许。”
可儿顿时绽开一个笑靥。
凌雄健默默地看着她,一阵突来的欲望迅速穿过身体——他向来自认是个很能自控的人,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不禁令他皱起眉头。
可儿并没有在注意他,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到正在通过吊桥的牛车上。她离开他向牛车走去。
“可儿。”王麻子以他那样的身材极少有的轻盈,穿过挡在他与可儿之间的人群,走到她面前,开心地抱起她,以同样令人诧异的灵巧转着圈。“我就知道你离不开我的饭菜。”
可儿边笑边锤打着他那像火腿一样肥硕的手臂,“快放我下来!”
王麻子是可儿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不拘于礼节叫她名字的。事实上,除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其他人和其他事很少进入他关心的范围,更别提什么世俗观念了。
王麻子抱着她又继续转了两圈,这才放开她。他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仔细地打量着她。
“我就晓得钱家从京城请来的那家伙是没得什么本事的,看看,你又瘦了。”
他也是唯一一个敢于以“你”来称呼可儿的下人。
凌雄健皱眉看着那个放肆的大胖子。
这王麻子有着一张大脸,脸上的五官也只能用一个大字来形容。大大的眼睛、大大的鼻子、大大的嘴。在那张大嘴的下方还有一个肥硕的双下巴,下巴上留着一副整齐的络腮胡子。
他的个子很高,只比凌雄健略低一点,体重却至少比他重了一半。原本,这样一个肥胖臃肿的男人应该给人留下邋遢不洁的印象才对,可是他却十分奇怪地让人觉得十分清爽和整洁。
凌雄健不喜欢王麻子靠近可儿的方式。他走过去,略显粗鲁地拉过可儿,并且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无声地宣布着所有权。
可儿仍然沉浸在老友重逢的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凌雄健的动作。王麻子却注意到了,而且,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他歪头津津有味地打量着凌雄健。
“将军,”可儿笑咪咪地介绍道,“这位是新来的厨子,王麻子。”
“我敢说,我做的菜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王麻子自豪地吹嘘着。
可儿忙止住他的话,“得得得,快别说了。”
她转向凌雄健笑道:“如果您给他机会,他会向您唠叨上三天三夜他是最棒的。”
凌雄健耸耸眉。这王麻子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几乎只能听懂一半的话。
可儿推着王麻子,“我知道你喜欢自己安排厨房,所以我把厨房留着呢,你快去吧。”
“还是你了解我。”王麻子笑着转头寻找他带来的牛车,这才注意到那辆车已经快要消失在角门处了。他惊呼一声:“我的菜!我得去看看,那些菜不能任他们处置,不然都不能用了……”他一边叽咕着,一边向牛车追了过去,竟然没有向凌雄健和可儿打声招呼。
可儿转头对凌雄健歉意地一笑,解释道:“这王麻子一说起做菜就像中了魔一样,停都停不住。他只懂得做菜,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的。我常听人说‘不疯魔不成活’,这王麻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凌雄健挑起眉,眯眼睛打量着王麻子的背影。
“王麻子?”
他注意到王麻子的脸上并没有麻子。
可儿笑道:“他姓王,单名一个麻字,我们都习惯叫他王麻子,并不是因为他有一张麻脸。”
“你好象跟他很熟?”凌雄健转过头来。
“是的,他比我还早进钱府。再以前,听说他曾在江都宫的御厨房里当过差。”
可儿皱起眉头,她突然想到,也许王麻子知道这府里的温泉在哪里。
“他有多大了?”
“什么?”可儿心不在焉地回应。
“我问他有多大了。”
“多大?”她茫然地望着凌雄健。
“我看不出他有多大,似乎从三十到六十都有可能。你在想什么?”凌雄健问。
“他呀,四十多了吧。”
可儿小心地观察着凌雄健。可是,还是没有看出他有伤在身的迹象。
“你有点心不在焉。”凌雄健双手抱胸。
“我有吗?”可儿否认。
“有。是什么事情让你分心?”
“呃,”可儿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我只是在想,这王麻子也许会知道那温泉在哪里。”
“温泉?”凌雄健皱起眉,“小林对你说了温泉的事?”
“还有……你的伤。”
凌雄健的眉皱得更紧,“我的伤早就好了,小林真是杞人忧天。”
“可是……”
他伸手握住可儿的手臂,将她拉到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道:“我的伤已经好了。有个小林整天烦我已经够了,我不需要再多一个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