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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哲峰喘着气,把自己的“光荣战史”向马队长作了简要的报告,报告完了,只听义勇队员们喝彩似的嚷了起来:
“好小伙子!”
“小许,好样的!”
在一片赞扬声中,只见马队长眉头一皱,眼一瞪,厉声斥责道:
“谁批准你下山的?你胡来!”
顿时,屋子里鸦雀无声。许哲峰满以为杀死鬼子,能得到队长的表扬,批准他上前方,万万没想到竟落了个批评。他象受到很大的委屈,胀红着脸,看着队长那副严厉的面孔,不觉失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激昂地说:
“我,我不是胡来!我是向鬼子讨血债,给祖国同胞报仇仁我,我坚决要求上前方!”
义勇队员都被哲峰的哭诉感动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帮助他请求:
“队长,你收下他吧!”
“队长,批准小许上前方吧!”
马队长很久没有说话,脑子里好象正在想着什么。其实,马队长对哲峰比谁都要喜欢,许哲峰是他老战友的孩子,而且是受战友的嘱托亲自把这孩子带上山来的,在紧张的战斗中,马队长一刻也没有放松对哲峰的培养教育,他也很想把哲峰带到战火中去锻炼,只是年纪太轻了。那天,他被哲峰缠得没法,随意说了一句“能单独打鬼子就够尺寸”的话,没想到小伙子却认了真,干出这样冒险的事来。他看着机智聪敏,勇敢不怕死的老战友的孩子,心头一阵发热,眼眶不由得也湿润起来。他终于满足了哲峰的要求,用严厉的语气说:
“记住,革命军人要严格执行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回去做好战斗淮备,明天随队出发!”
哲峰擦了擦眼睛,大声应道:“是!”
……
这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后的今天,许哲峰自己也当了队长,在这里遇到了象他十年前一样勇敢、倔强的刘杰,闹着要参军。意味深长的是,许哲峰自己也变得象马队长那样固执,而且还在无意中用了马队长“不够尺寸”的话来拒绝刘杰的要求。怎么办呢?收下吧,年纪太小,不收下吧,这孩子说不定也会干出什么冒险的事来。许哲峰感到为难了。
一阵马蹄声打断了许哲峰的思绪,他一抬头,刘杰和小朴已经到了面前。刘杰跳下了马,兴高采烈地奔到许哲峰面前来:“大队长,这回够尺寸了吧?”
许哲峰未及回答,一个骑兵通讯员飞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封信,又急急地跑走了。许哲峰拆信一看,就急喊小朴:“快去通知各中队立即吃饭,听号集合,准备战斗。”说罢就向村里跑去。
“要打仗啦?大队长。”刘杰追上了许哲峰,“我也要去噢!”
“胡扯,你去做什么?”许哲峰自管走了。
“呃!变卦了了不成!”刘杰站着发怔。少倾,他忽然眉毛一扬:“看我能去成不!”撒腿就朝家里跑。
缭亮的军号声,震动了刘家郢,战士们匆匆吃罢早饭,披挂整齐,牵着战马来到谷场上,集合待命。老乡们赶紧煮了许多鸡蛋,烙一些单饼,拿到谷场上来,硬塞给战士们,一面向战士们诉说鬼子和汉奸的罪行。
刘大娘带着枝子提一篮熟鸡蛋,找到了小朴,叫他把鸡蛋带上。小朴为难地说:
“不成啊,大娘,咱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呀!”
大娘脸一沉:“那是在外边用的!在大娘家里不兴这么说。”
枝子走上来不由分说就把熟鸡蛋往小朴马套里塞:“一对,二对,三对……,一共二十五个。大队长吃十个,教导员吃十个,你人小,吃五个。”
小朴谢过大娘,收下了鸡蛋。刚扎好马套,金凤和几个青年妇女又抱了一大堆衣服来,这是她们昨晚替战士们洗的,由于情况发生得突然,来不及晒,临时架火烘干的。小朴又感谢了她们一番,接过衣服,叫班里战士拿到各单位分送给战士们。
一阵锣鼓声,刘家郢小学全体师生也来为出征的战士送行了。小学生们进了谷场,排好了队,在一通锣鼓过后,就唱起抗日歌曲来。校长周锡文,是开明士绅,县参议员,他指挥学生唱了两支歌,然后就向骑兵们致祝词:
“八路军英勇善战,举世知名,此番出战,必将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他这一通文里文气的话,把战士和老乡们全引笑了。
一个胖敦敦的小司号员,跳到一只碾磙子上站着,举起马号,吹起了“集合站队”的号令。战士们都上了马,迅速排成队,谷场上也就立刻静了下来。
小司号员举着马号挥舞了一下,目视着队伍,又吹起一个号令:打达的——
几百匹马刷的一下都立正了。它们都昂着头,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着前方,呼吸也都压得很轻很轻。
嘟嘟——的尼——
几百匹马同时把头向右偏去,偏成了划一的高度和斜度。马上的人也一齐把头向右偏去,同时举起右手贴在帽沿上。人和马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许哲峰、方炜乘红白两骥,由右首入场,齐步慢走,检阅队伍。
这阵势,把老乡们都看得呆了,都不由自主地屏声静气,用惊异赞佩的眼光看着骑兵大队的威武队容。
检阅完毕,许、方二人立马队前,许哲峰喊道:
“稍息!”
马都稍息了,一律左腿在前,右蹄在后,角度和距离也非常整齐好看。战士们都放下了右手,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拢紧缰绳,人和马同时呼出了一口长气。
看阵的老乡们受到了感染,也一齐呼出了一口长气。
“同志们!”方教导员在作临战动员,“两小时前,九团同敌人接上火了,地点在双岭子,离这儿二十华里。敌人是日寇广田大队,伪军周祖鎏团和牛子汉团,还有个蒋、汪合股的林支队,总兵力约有四千人。敌人的行动是偷袭性质,他们的企图是,想趁我们在长途行军之后,立足未稳之际,给我们来个下马成,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办呢?”
战士齐声怒吼道:“坚决消灭它!!!”
“对,应当坚决消灭它!”方炜习惯地做了个表示沉着的手势,继续讲道:“同志们,这儿的老乡也称我们是老八路,他们对于老八路的印象也和别处群众一样:凡是老八路都是从毛主席身边来的,都是最忠于祖国、忠于党、忠于人民的部队,也是最能经得起打的部队。是的,我们是从毛主席身边出发奔赴抗日前线的,从太行山区到豫东平原,打了不少硬仗,打了不少胜仗,我们得到了人民信任,所以才被光荣地称为老八路。现在,我们又到了一个新的根据地,进入了一个新的斗争环境,刚到这里就碰上这样大规模的战斗。同志们,这一仗关系着这儿根据地的巩固和发展,也关系着我们全旅战略任务的执行,我们只能打好,不能打坏。凭我们的政治素质和战斗经历,只要我们牢记住毛主席的教导,不麻痹,不轻敌,英勇顽强,不怕牺牲,高度发扬我军的光荣传统,充分发挥我们的战术特长,这一仗是一定能够打好的。同志们!我们要狠狠地打击敌人,彻底粉碎敌人的进攻!”
方炜话音刚落,战士们就齐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战马也一齐示威般的吹咳嘶吼起来。
许哲峰右手一挥,战士们立刻静了下来,他又扫视队伍一眼,大喊道:“按次序,成临战队形,前进!”
喊罢,提缰刺马,当先驰去。
战士们向老乡们招招手,说声“再见!”一齐催动战马,驰出了刘家郢。
骑兵们已经走了,谷场上又出现一个骑大黑马的人,这是刘杰。他穿一身黑夹袄,蓝夹裤,虽然精神抖擞,故作神气,可怎么也不象个骑兵,象个赶集的农家小伙子。
“小虎子!哪儿去?”刘大娘诧异地问。
“打仗去!”刘杰象过年节那样高兴。
大娘着急地说:“你又不是兵,打什么仗?”
刘杰调皮地笑答道:“娘,我是兵罗,考过罗!”
枝子追过来说:“小朴说你没考上呀!”
“再去考一回!”
刘杰纵马跑出刘家郢,见鲍三豆子站在村西大路口,左手持枪,挥着右手,望着远去的骑兵出神。刘杰猛一刺马冲到鲍三豆子身旁,一偏身来了个“叶里藏枝”,说声“豆子哥,枪借给我使使!”嗖的一声抓走了鲍三豆子的土造步枪,伏鞍打马,急驰而去。
鲍三豆子冷不防发生了这一着,被吓了一跳,待他明白过来之后,急忙大喊道:
“小虎子!别胡闹,把枪还给我!”
刘杰抖抖手中枪:“待会还你一支大盖子!”
“把枪还我!把枪还我!”鲍三豆子气恼地追着刘杰喊。
刘喜来找鲍三豆子:“快集合担架上前线呀!你怎么在这儿看热闹了?”
鲍三豆子愁眉苦脸地诉说道:“小虎子把我的枪抓走了!”
刘喜更生气了:“真没用,一个民兵副队长连枪也拿不住,还好意思说出口来哩!”
“嗨嗨!你倒轻快,兄弟抓了枪,哥哥批评人,我这理到哪儿说去?”
“好啦,快集合担架上前线。”
“是!”鲍三豆子奔上点将台,拎起大锣,“担架队集合啦!上前线配合老八路抓鬼子!”
哐!哐!鲍三豆子一路敲锣呐喊,奔回村里。
双岭子上打成一片火海,震耳欲聋的炮声压倒了一切。在弥漫的烟雾中,西岭上冲下一股日伪军,守在东岭上的八路军九团也立即压了下去,在岭间洼地里喊杀连天地跟敌人展开了大格斗,大拚杀。
所谓双岭子,实际上是两条东西对卧的大土棱,各长五里,高约十丈,宽约三十丈。两条土棱之间是一溜宽三四百步的长洼地。这两条大土棱,相传是古代土阵的遗址,因这一带是无山的大平原,大家便把它叫做“双岭子”。
东岭上,九团的指战员们,依托这地形地势和临时抢构的简单工事,取守势,铁城似的抗击着敌人。
西岭上,日伪军也依托着地形地势,在向东岭拚命地攻击。攻击一次次失败了,再一次次重复着。
西岭的岭顶中央,有一个大土疙瘩,大土疙瘩上有一株老枯树,老枯树上绑着一面垂头丧气的膏药旗,旗下站着广田少佐。他身左是日寇通讯小队长田平少尉,身右是翻译官蔡豁牙子。广田左手拿望远镜,右手提指挥刀,抖着那斜了的左眼,撅着小胡子,呲着牙,在发疯地吼着。田平左手拿根小棍,右手也提着指挥刀,也在吼,把广田所吼的一切,再重复地吼给别的鬼子们听。蔡豁牙弯着腰,撅着屁股,也在嚎叫着,把广田吼出来的东西,用中国话传达给伪军,叫他们去拚命送死。
这是广田所习惯的指挥方式。
“喔——!”广田的指挥刀向岭西指去,指向炮兵阵地。那里,操纵着两门小钢炮和两门曲射炮的三十几个鬼子,一齐紧张起来。
“喳——!”广田的刀尖转了半圈向东岭指去。
啌……,一排炮弹出口,从西岭上空划过,落到东岭上,炸起几道烟柱。广田举刀又晃了几下,那四门炮就接连发射起来,东岭上烟柱骤增,轰隆不息。广田又一阵吼,田平和蔡豁牙也跟着一阵嚎,西岭上所有的机关枪、步枪和掷弹筒都开了火,把密集的子弹和小炮弹抛向东岭。
“哇——!”广田两手平伸,又吼又跳。蔡豁牙赶紧嘴巴向北,屁股向南,对林支队放开哭腔嚎道:
“冲锋罗!哦——!”又转了个身,嘴巴向南,屁股向北,用同样的腔调对牛子汉团喊:
“冲锋哇!啊——!”
“哦——!冲啊!”蒋、汪合股的支队长林三瞎子,一个戴花边眼镜的黄瘦干枯的老头子,伸出了猴儿一般的小脑袋,吃力地举了一下指挥刀。
“他妈的!冲锋啦!”牛子汉,一个黑壮的大汉,跳了起来,挥舞一下指挥刀。
“冲啊◎冲啊!”黑压压的伪军从西岭上漫了下来,鬼子的四门炮和六挺重机枪在全力掩护着伪军冲锋。
伪军漫下了洼地,漫到了东岭西坡下,开始向东岭上爬行。
啌啌啌……,东岭上摔下一阵手榴弹,伪军在一片哭叫声中被爆炸的烟雾吞没了。
“杀―!”九团指战员跃上东岭,冲下洼地,刺刀和大刀象砍瓜似的劈杀敌人。一阵鬼哭人嚎,伪军象一窝蜂似的逃回西岭,洼地里丢下一大片黑色的尸体。
“巴嘎!”广田咆哮了。他跑下土疙瘩,冲到后退的伪军面前,刷的一刀,劈死了一个刚逃上来的伪军。他挥着血淋淋的刀,睁着血红的眼,又在跳着吼着。
这是广田发动的第四次冲锋,又和前三次一样的失败了。
今天是广田最倒霉的日子,他的情绪坏极了。昨天,他好不容易抓到的一千多个苦力,正在“凯旋”路上,被路西过来的八路军抢救出去了,还损失了二百多个伪军。为这事,他受到了联队长龟田大佐的电斥,责骂他无能。广田简直气得半死,他要报这个仇,他要趁这支刚从路西过来的八路立足未稳的时候,给它一个沉重的打击,以新的战功来挽回自己的“威望”,来解苦力被劫之恨。他调集了他所能调动的一切兵力:一个完整的鬼子大队,两个伪军团,还有一个名义上是蒋军,实际上是伪军的林支队,总兵力将近四千人,半夜里在三道沟集结后,即向双岭子扑来。
广田打击对象是九团,九团住在双岭子以东一带的村落,离三道沟只十多华里。广田原打算先抢占双岭子,架设火力,突然发起进攻,以闪电式的动作打垮九团,然后再扩大战果。谁知事与愿违,担任前卫的林支队行动太慢,走到西岭附近,天已经麻麻亮,更糟的是九团已有准备,突然间开了火,九百多人的一个林支队,一下给打得七零八落,乱了伍,失去了控制。广田着恼,就亲自带着鬼子大队,费了好大的劲,才抢占了西岭。以后,再向前进攻,就再也攻不动了,接连多次的大冲锋,都遭到了失败。林支队和牛子汉团士气越来越低,单要他们打,恐怕连脚也抬不起来了。广田知道如果这样僵持下去,一旦八路的援兵赶到,处境就更加危险。广田急了,他要拚了。他身后,西岭的西坡下,还有两个完整的三百多人的鬼子步兵中队和一个三十多人马的骑兵小队;在西岭以西两华里的那片大洼地里,还集结着他的总预备队:周祖鎏团和一个鬼子步兵中队。广田还有力量拚,他要在八路主力未到之前,拿下东岭,打败九团,以后就可以进退自如了。
“喔―!”广田又转动了指挥刀,鬼子伪军所有的枪炮又一齐响了起来,东岭上又被打得烟天雾地。
“喳―!”广田又吼了。
“喳―!”鬼子跃起来,冲了下去。
“杀―!”伪军也随大流冲了下去。
广田挥着刀,嚎叫着,跟在鬼子伪军后面督战,也下了西岭。
鬼子伪军嗷嗷叫地又冲上了东岭西坡,正拚命地向上爬,只见岭顶一片刀光闪耀,随着冰雹似的手榴弹,九团又反冲了下来。战士们每人拿了把大砍刀,刀柄上全缠着红布,一阵刀枪大碰击,一阵寒光大闪耀,伪军又垮了,鬼子也垮了,广田自己也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地被卷回西岭了。
广田站在土疙瘩上,只见垮回来的鬼子伪军都象牛似的气喘着,一张张血糊糊的脸上分不清个眉眼,洼地里混杂着一片黄色的和黑色的尸体。
广田在颤抖,吼声在减弱,他不能拖,也不能撤,岭后是一片大平地,一离开这道天然的土棱,八路军一冲过来打他,那他就等于自杀。广田还要拚,他的总预备队还没动用,他要用岭上的兵力接连再冲上几次,然后,突然使上总预备队,那样就可以拿下东岭。但他还是堆备了另一手,让田平骑上快马,跑回三道沟,向徐州急电告急,请求火速来兵增援。徐州离这里只有七十多公里,汽车两小时就可到达。
田平走后,广田又连续发动冲锋,一次紧接一次,战斗越来越剧烈,但是,东岭上的八路军屹立不动,洼地上鬼子伪军的尸体却越来越多。广田无奈,只好传令周祖鎏团准备投入战斗。
骑兵大队在一条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