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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走路不长眼睛,你是存心想试试五叔的手皮老不老是不是?”汪老五被烫得直甩手。
大嫂连忙接过茶杯,递给刘杰,责备道:“你也该机动些嘛!”
枝子窘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一头扎进后台,再也不出来了。
刘杰也窘得一头汗。三豆子和那些年轻小伙都乐得哈哈大笑。
嘟的一声哨音,幕又拉开了。台上出现了一个戎装大帽的国民党军官和一个油头粉面的流氓。两人一亮相,就都弯起了腰,各用手指着自己鼻子报名道:
“何应钦!”
“汪精卫!”
两人同时伸出两指同声念:
“一对铜嘴大乌龟!”
哄的一声,满院大笑。
傍晚,在刘家郢的村南大路上,锣鼓喧天,一片欢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长溜欢迎的人群。县宣传队的三十多个演员,也参加了欢迎行列,时歌时舞,更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呔!来罗——!”鲍三豆子喊了一声,就敲响了大锣。
霎时,千百双兴奋的眼睛都朝那条大官道上直望过去,但见老大的一股尘头,在青纱帐上漫卷而来。随着尘头的增大,又出现了一长溜跃动着的闪光,那是一百多顶钢盔在夕阳照服下的反射。那一长溜闪光之下,是一百多个新四军骑兵。战马踢打着路面,溅起泥土喷向两旁的庄稼,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与战士们身上的刀枪碰击声和马蹄踢打声,有节奏地交织一起,清脆雄壮,非常好听。
这队骑兵是清一色的日式装备:日制马枪、马刀、钢盔,歪把子轻机枪,八八式掷弹筒,跟五个月前从路西过来的骑兵大队一样威武雄壮,只是人马少了些。这就是许方部队新建不久的骑兵连。
许方部队从刘家郢把广田打跑后,人未卸甲,马未离鞍,穷追猛打,当夜就进到关山集一带,把惊魂未定、狼狈回窜的林支队一下歼灭了大半。打垮了林支队,他们乘胜挥戈南下,又扫掉了郑五老头子的维持会和三百多人的绥靖队。仗越打越远,局面越开越大,刘家郢地区与内根据地已经联成一片,以刘家郢地区为中心的新的县建制也已正式成立。根据地人民迅速医治了战争创伤,过着紧张而幸福的日子。连续的胜利,许方部队也飞快地壮大起来,现已发展到六个正规步兵连和一个骑兵连,番号也由大队改为独立团。独立团和县委实行一元化领导,执行区城性的战斗任务,作战对象主要还是广田和他控制下的各部伪军。经过两个月的奋战,许方团和敌伪之间又形成了“拉锯”,广田几次出击都碰了钉子,就采取守势,加强公路沿线据点,不出来了。许方团诱敌不出,又不具备攻坚条件,眼看又到了秋收时节,也暂时停止了进攻,开回根据地,整顿部队,保卫秋收。
骑兵连驰近刘家郢,便放慢了行速。大队的步兵也开过来了,先是两个步兵连,随之就过来了团本部、团供给处和团卫生队。再后又是一个步兵连,稍远一点又是三个步兵连。六个步兵连和团部机关,也和骑兵连一样,装备整齐,人强马壮,虽是个没有营一级建制的独立团,但这阵容,俨然是一支主力的气势。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团长许哲峰和政委兼县委书记方炜,带着团部的骑兵警卫班赶上来了。哲峰虽然当了步兵团长,穿戴披挂还跟从前一样,只是驳壳枪换了小手枪。方炜还骑着他那匹大白马,但全身只有一支左轮小手枪,已经变成一个地道的步兵部队首长,或者说是一个县委书记的模样了。
在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和锣鼓声中,部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刘家郢。
哲峰和方炜二马当先,笑眯眯地扬手向乡亲们问好。乡亲们潮涌而上,把两位首长围得水泄不通。
“团长!政委!”刘喜夫妇和汪家父女,欢天喜地的接下了哲峰和方炜,簇拥着向谷场走来。
“老处长!”鲍三豆子冲到供给处长老柳跟前,一高兴就失了礼,一把将他从马上拖了下来,嗵的一拳,“你还认识我吧?”
“嗨嗨!”老柳也乐了,“我在中国十八年,只跟穷哥儿们抬过一回杠,就是你,鲍三豆子同志,还能不认识!”
“小朴!”小蹦蹦一下蹦到警卫斑长小朴马上,和几个年轻的民兵,上推下接地把小朴拉下了马。
宋军医是卫生队副队长,刘家郢的人全认识他,男男女女跑上去欢迎,一阵笑闹,把他的眼镜也挤丢了。
哲峰、方炜刚走到谷场,蓉淑、大娘和枝子也迎上来了。大家一见面,欢喜不尽,打了招呼之后,方炜就问:
“蓉淑,身体现在怎么样?”
“好啦。”蓉淑笑着和方炜握手,“你好吧?老当家的。”
“老当家的这回可对不起你罗!”方炜笑呵呵地说,“前方打仗后方忙,一直也没来看你。”
“唉,别说这个啦。”蓉淑笑道,“你们既然来了,我可就要找你的麻烦啦,你得抽几个警卫员帮助村里民兵搞军事训练。你别霎眼,我听刘杰说了,警卫班的小鬼,都是顶好的战士。”
“哈哈!”方炜和哲峰全笑了。方炜说:
“蓉淑啊,我看你倒真成了刘家郢的地方官了。”
“可惜我这个地方官,拿不出好东西来招待大军!”蓉淑也和方炜说笑起来。
在一片欢笑声中,老乡们把驻在刘家郢的团直属队全部接进了村。战士们刚放下背包,就被热情的老乡们请到各家作客了。
中秋之夜,星光闪烁,皓月当空,刘家郢军民共度佳节,家家户户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刘家天井里,长桌上摆着几盘瓜果和月饼。哲峰夫妇、方炜、警卫班的全体战士和刘大娘一家,在吃东西闲谈。
“我提议,咱们大家都讲个自己过中秋节的故事好不好?”刘杰出了个话题。
“好!”警卫班的人全拍手赞成。“正副班长带头!”
“带头就带头!”小朴放下啃了一半的月饼,抹抹嘴说道:“在我们朝鲜,也兴过中秋节。记得一九三八年,我十六岁那年,为了想过个节,差点丢了脑袋。”
“那是怎么回事儿?”警卫员们诧异地问。
“咳,听我说嘛。那天晚上,月亮也挺好,又圆又亮,就跟今天晚上一样。我们村里,家家户户刚摆起祭月的香案,鬼子来了,说什么老百姓要借故造反,禁止两个人以上在一起说话,就是新婚夫妻,也得做一宿哑巴。我们一伙年轻人气得不行,就故意跟鬼子们闹。大家集合在一起,又唱又跳,鬼子听见以后,就赶来抓人。我们就爬墙头,跳窗户,全窜跑了,又到别的地方跳。这里唱,那里跳,气得鬼子嗷嗷叫,胡乱开枪,整整闹了一夜。你们说,当时要叫鬼子抓住了,还不把脑袋丢掉吗!”
“天下没有比鬼子再坏的了!”刘杰愤愤地说。
“报告!”鲍三豆子冲进院来,走到蓉淑的面前,敬了个礼,说道:“安大姐,你不是答应警卫班同志给咱们民兵当教员么?今儿晚上,咱们想请警卫班同志去跟全体民兵见见面,一块过中秋节。”
“哲峰,”蓉淑说,“你批准吧,民兵同志请求好多回了。”
哲峰看了看小朴说:“去吧。可不许喝酒,咹!”
“不喝酒,不喝酒。”鲍三豆子接话说:“顶多弄点高粱汁子解解渴。”
小朴和刘杰带着警卫班战士跟鲍三豆子作客去了。他们一走,院子里显得有点冷清了,大娘就找话说道:
“政委,你们回来了,大伙都高兴,可就怕今后安大姐不管咱们了。”
“不会的,大娘。刚才我跟团长研究过了,让蓉淑一面当她的卫生队长,一面兼做刘家郢的大姐。”方炜喝了口茶,笑着对大娘说:“不过,安大姐快要生孩子了,还得请你老人家多照顾啊!”
“你这个死老方!又扯起这个了。”蓉淑假装生气地说。
“这个,就用不着操心啦,团长等着抱孩子就是了。”大娘乐呵呵地说。她抬头看看天,说:“嗯,天不早了,都该休息啦,明儿再聊吧。”
大娘走了,方炜、刘喜夫妇也渐次站起身来,又聊了几句,都睡觉去了。
哲峰和蓉淑走进大厅东房,关上房门,打开了窗户,在临窗的桌旁坐下。
“哲峰,你怎么偏偏在今天回刘家郢来呢?”蓉淑埋怨似的说,“弄得大娘一下午在我面前讲了许多遍‘团圆’!”
“唔,我可没想到这些。”哲峰说,“我们回来,只是想收缩一下攻势,再让敌人暴露暴露,以便将来好更有力地打出去。”
“是啊,这个节,近几年我们差不多已经把它忘掉了。”蓉淑沉思地望着窗外的明月,“你还记得母亲病危的那个中秋夜吧?那天夜里,她要我端两铜盆水出来,算作对月亮的祭品,以后就要我们俩在她面前拜了拜,……我记得那时候母亲是笑着的。哪知第二天,她……她就和我们永别了!”
蓉淑的话触动了哲峰,他也回忆起来了:“蓉淑,你还记得母亲向我们口诵的那副对联么?那两句话是多么深刻呀:‘亡国始知亡国恨,无家方晓无家愁。’唉!祖国呵!二十多年不见了,不知道她身上又增添了多少创伤?!”
“听说日寇已经不准朝鲜人再说自己的民族语言了。”蓉淑悲愤地说,“他们强迫朝鲜人改成日本姓名,又强迫朝鲜人改用日本语言,法西斯强盗是想彻底消灭朝鲜了!”
“英雄的朝鲜人民是决不会被征服的!”哲峰坚定地说,“马列主义给了我们必胜的信念,我们一定能推翻日本帝国主义的血腥统治。朝鲜共产主义者在金日成同志领导下,高举抗日斗争旗帜,已把朝鲜人民反对日寇统治的解放斗争,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金日成同志创建和直接领导的朝鲜人民革命军,已经在朝鲜广大人民群众里深深扎了根,千千万万朝鲜优秀儿女,都在英勇不屈地为光复祖国和人民的自由和解放而战斗。它是我们全体朝鲜人民的希望,正如毛主席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很快就能解放祖国。我们和中国以及全世界革命人民一道,共同战斗,连整个世界都能改造,还怕打不倒一个小小的日本帝国主义!”哲峰越说越激动,他霍地站起来,“日本强盗和朝鲜的卖国贼们!看你们还能横行几时?”照桌子上猛的一拳,嘭!震得茶壶茶杯哗啦一阵响。
“哲峰!”蓉淑急忙拉哲峰坐下来,又伸手关上了窗户。
刘大娘张罗了一阵杂事,走回前院去,准备去东厢休息。忽听嘻嘻哈哈一阵,警卫班的十个战士回来了。大娘迎上去,找到刘杰,就喊:
“小虎子,你来!”
“娘,你还没睡?”刘杰走过来。
“你回来老半天了,也不跟枝子说几句,还小吗?枝子那孩子忠厚,疼你疼在心里。你可不要把头昂得那么高!”
“娘,”刘杰急了,“我根本没那个思想,人家工作忙嘛!”
“这还象个人话。你别小看枝子,这几个月她跟安大姐可学了不少本事。安大姐给病人打针,她就煮药针,安大姐给病人开方子,她就配药,还识了不少字,这会念报都不打结巴了。我看呐,怕都比你强啦:”大娘一说就没个完。
“娘,我要站哨去。”刘杰想脱身。
“唔,去吧,赶明儿没事的时候,跟枝子也讲说讲说,别怕小朴他们说你的笑话,早晚要在一块过日子的。”
大娘唠唠叨叨,等刘杰走远了才向自己的住房走来。走进房里,一看枝子还没睡,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发愣,连大娘进来也不知道。
“枝子,你在想什么?”大娘心疼地问。
枝子吃了一惊,慌乱地回答:“不,不想什么,什么也不想。部队来了,安大姐又要回部队了,我也好……我也好那个了。”枝子说着,把头投在大娘怀里。
大娘搂着枝子,象猜透了她的心事:“我早琢磨过了,再过一二年,等把鬼子、汉奸、顽固派都打倒了,咱穷人掌了天下,就给你们办喜事,啊!”
“大表姑,你说什么呀!”枝子噘起嘴巴。
“枝子,”大娘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说,“你也是十五六岁的人啦,也该懂点事啦!二哥回来,也该照应着点,别老靠大表姑操心。大表姑不能跟你们过一辈子,往后的好日子都是你们的。”
枝子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她忽然一把抱住大娘说:“大表姑,我想当兵去!”
“啊!你也当兵去?”大娘吃了一惊,双手捧起枝子的睑,“你是女孩子,从小没爹没娘,这怎么行啊!”
枝子眼泪花花,闪动着小嘴说:“安大姐也是女孩子,也是从小没有爹娘,她不也当了八路?”
大娘唇颤手抖,捧着枝子的脸看个不休。她声音颤抖地说:“去,去吧。为了革命,大表姑什么都舍得!”
“大表姑!”枝子搂着大娘的脖子,高兴地叫起来。
月亮渐渐下落,乌云又涨泛起来,风越刮越大,天变得阴冷了。
碉堡林立的三道沟,吊桥高拽,阴风惨惨,死气沉沉。伪军们抱着枪,缩头缩脑,提心吊胆地守卫在各个岗楼上,老百姓不等天黑早已关门睡觉了。大街上悄无一人,偶尔有几个提驳壳枪的黑衣伪军,象猎犬似的匆匆走过。
十字街西面不远,一家大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来,一个瘦骨伶仃,一个矮胖结实,两个人象幽灵似的奔进周祖鎏公馆的大门。
“团副还没睡?”李狗子在大门里迎着瘦骨伶仃的张团副,转眼看到张团副身后矮胖的周疤眼,惊讶地叫道:
“疤眼儿,你几时来的?”
“别打岔,团座在么?”张团副打断了狗子的话。
“在厅前赏月哩。”
“团座,”张团副走到周祖鎏的跟前,“令侄孙来了。”
“大爹!”周疤眼躬躬身,站在一边。
“哦!你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周祖鎏慢条斯理地问。
“大爹,咱们村里又来了新四军,周围几个庄子都住满了。”
“又哪来的新四军?多少?”周祖鎏吃了一惊。
“还是那个姓许的朝鲜人带来的队伍。听说,这回他们住下不走了!”
“哦!这倒要留点神。唵!娟娟,娟娟!把水烟袋捧来。疤眼子,你说,你说详细点。”
“大爹,我没说的了,知道的都说了。”
“你为什么不早报告?唵!”周祖鎏生气地问。
“大爹,跑不出来呀!上回我叫村里当成嫌疑犯关了半个多月,活动就更不方便啦。今儿晚上,新四军跟老百姓一起过中秋节,村里搞什么军民联欢,我欢他娘的熊!可又不能不参加,肚里装着辣淑面,可你脸上还得笑,手还得拍巴掌。”
“这样吧,疤眼子,你马上弄份情报来,把姓许的这个队伍的编制、武器、装备和驻地分布情况,详详细细地报告给我,越快越好。要是办妥了,大爹赏你二十五块大洋,唵!”
“不行啊,大爹,这事儿得慢慢来,要不,我会露馅的。”
“放你妈妈的狗屁!”周祖鎏咆哮了,“你是存心叫我丢脑袋还是怎么的?你报情况不确实又慢,你这狗狗日的,我没枪毙你,你还讨价!”
“不,不是呀!大爹,我的出身不好,村里人什么事儿也不让我知道,也不让我自由行动。今儿晚上,我要不是叫老婆装病,骗说出来接丈母娘去家照顾,村干部也不肯放我出来。”
“嗯——”周祖鎏改变语调,用长辈的口吻说:“疤眼子,你别忘了你是周家的子孙,唵!周家的子孙都是尽孝道,听长辈的话的。我们周家从前有钱有势,唵,共产党一来,偌大一个家业就一下完了。唵!你说,这个仇要是不报,怎么对得起祖先?唵!你别忘了我把你留在村里,供你老婆孩子吃、穿、用,不是叫你光享福不做事!你他妈妈的,给我干了些什么?”周祖鎏又发火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说,你给我干了些什么好事?是不是你也被共产党赤化了?狗狗日的!你要不好好给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