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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宗所答滴水不漏。萧太后心里打一个沉儿,又说:“既然知道一个好皇帝必须文治武功兼备,为何不朝此努力?汝来西京四十余日,无一日过问政事,一头扎进行宫,专事宴饮游猎?”
圣宗昂首望一眼母后,似欲说话,又垂下了头。萧太后见状,心里打一个怔儿,亦陷进了沉思。她知道她的长子——皇儿,是一个极度聪明之人:凡她讲过的话,交代过的事,无一不记得清清楚楚;凡是他阅过的奏章,亦皆能过目不忘。她原以为,皇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自己管不住自己;一旦失却她的约束,便满脑袋都是骑射游猎,把其他一切都置于脑后去了。可是,细细想来,不尽如此。在他十八岁至二十五岁这段时间里,皇儿对政事的敏锐,对治道的研习,还都是可圈可点的。那么为何二十五岁之后直至今天反而不求长进了呢?难道真如“让哥”所说:早到了亲政之年,对母后长期摄政有了抵触情绪?是不是这种抵触情绪导致了皇儿在某些事物上对她滋生逆反心理呢?……思至此,她像亏欠了儿子什么似的,语音温和地试探着问儿子:“皇儿是否有难言之隐,欲言又不敢对母后明讲啊?”
“不不!”圣宗惶惶然否认,“母后严于训诫,全是为皇儿好。”
萧绰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该不是为还政的事吧?母后摄政整整二十年,没有还政于皇帝。皇儿为此嫉恨母后,又不好对母后直言,对吧?”
“不不不!……”圣宗惶然频频地摇首道,“母后摄政有方,二十年政绩斐然,有目共睹。要比皇儿亲政强似百倍。皇儿决无强求母后归政之心!”
“其实,母后不欲做女皇,岂有不思还政之理?亦有众多耳目秘密禀报有些朝臣对母后长期不还政的种种非议。”萧绰干脆将事儿摊开了,娓娓道来,“但母后对朝臣的非议,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因为他们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况且,何时还政,是我们母子之间的事,他们偶然背后非议,亦无关痛痒。母后渐渐认识到,他们的议论,亦潜移默化地干扰和影响着皇儿的情绪。当然,皇儿的这种情绪不是经常流露,是时隐时现,有时强有时弱的。这对皇儿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益。所以,母后思虑再三,还是与皇儿摊开了说说母后的想法,期望得到皇儿的理解。”
圣宗怯生生的一对眸子,审视一霎太后的面容,又赶紧避开了,道:“皇儿罪过,想不到母后有这么沉重的忧思和顾虑!”
“其实,母后早期盼还政的这一天呢!”萧太后稍顿又道,“但还个什么样的‘政’?是把一个落后、千疮百孔内忧外患的辽国还给皇儿,还是把一个既无内忧、又无外患的强大、繁荣的辽国还给皇儿?这是母后长期梦寐不安思虑的问题。眼下,女真、渤海国已为大辽征服,成为大辽疆土的一部分,像高丽这样的邻国等亦由进贡大宋而称臣于大辽……这一切都说明今日之大辽,比任何时候都强大。在此等国强民实的情势下还政于皇儿,似乎是最顺民心遂天意之举。但是,母后却不这样认为。母后认为,目前,辽国最强大最危险的敌人是宋朝,将来最好的朋友、最强大的邻国亦是宋朝。”
耶律隆绪听后茫然地望着母后,面呈惊讶。显然,圣宗对母后的这番话,还不能理解。
“皇儿若善远瞩长思,就不难明白,大宋自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以来,宋朝君臣始终将收复幽云十六州视作神圣使命。昔日之宋太祖、宋太宗如此,今日之宋皇赵恒亦是如此。宋朝君臣连做梦都欲将晋高祖石敬瑭割让给我们大辽的疆土重新纳入大宋的版图。宋朝要收复,我们不给,两强相遇,解决的惟一办法是战争!这场战争必打无疑:今日不打明日打,明日不打后日打,宋辽之间的这场大战是不可避免迟早要打的。古兵家有训:战争利于先发者。前不久,母后密访中原,策反李继迁,都是为了在更有利于我们的情势之下,逞其弊,攻其弱,主动向宋朝挑起这场战争。皇儿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不是李继迁半路变卦,也许在个把月之后,我军一场试探性南伐就要开始了呢。母后之所以迟迟不肯还政,等的就是这场宋辽大战。母后欲通过这场主动发动的战争,逼迫宋朝君臣承认宋辽的版图现状,进而划出一个和平边界来,使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到那时,辽宋两国便由敌国变友邦,亦就到了母后还政的时候。皇儿以为呢?”
辽圣宗听罢,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8 凤仪殿奸人献美姬 宋后宫真宗纳新宠
有道是:祸不单行,福无二至。而咸平四年四月朔日这天对真宗而言,可称谓是双喜临门。这日寅时正牌早朝,西北边陲叛臣李继迁自缚其身上殿请罪,为真宗挣足了面子:这不仅昭示着他怀柔政治的胜利,还体现了朝廷的无边神威。孙子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不用一兵一卒,就令拥兵二十万的李继迁俯首称臣,还进献良驹千匹。此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例子,在大宋四十余年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而他赐予李继迁的,仅是一道特赦的诏书和授予李继迁定难节度使的一个虚衔;至于传旨调西北边将边吏回内地,严惩其中的劣迹昭著者,那是大势所趋,非办不可的。大宋立国以来,边鄙夷狄胡蛮造反,乃圣朝之大患,而逼边民造反者,无外乎当地的贪官污吏。真宗采纳刘美人的意见,他以治理党项人之乱为由头,派人立案查办这些朝廷中的败类,亦是不可或缺的巩固国基的手段之一;当然,其原因之二,也是为了给李继迁一个台阶下。
早朝未罢,文武臣工们正围绕李继迁称臣进贡一事为朝廷歌功颂德,真宗皇帝亦正为之晕晕然飘飘然的时候,周怀政咬着他的耳根嘀咕道:“恭喜皇上!两广和江浙两地的五十名秀女到了。正在凤仪殿外候着呢。”
赵恒闻言,那颗心已飞到凤仪殿去了。但朝臣们哪里知道?奏事的、递折子的、请旨颁敕的,仍是争先恐后,一个接一个,中间从未间断过,急得真宗如热锅里的蚂蚁,欲去不能,欲止不便。就在这时,就听最能洞察真宗心情的周怀政一声宣呼:“文武百官们听着:万岁爷偶感身体不适,现遵旨罢朝。”
冷不丁听周怀政宣旨,真宗暗吃一惊。他瞥一眼站在身侧的这位文质彬彬的青年太监,竟如此胆大——不请旨就擅自宣布罢朝,而且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真,神情自若,面不改色;口齿清楚,语不发颤。但他明知周怀政当面假传圣旨,惊定之后,却气不起来,更无治罪念头,反而觉得周怀政是个能洞察主子心事的奴才,一时机警,救了他的急,终令他从首尾千篇一律听来里嗦的廷奏中解脱了出来。于是,他顺从地跟在周怀政身后,从大庆殿的后门踱出,乘轿经前宫入后宫,径直奔往凤仪殿。
凤仪殿位于后宫崇政殿之后的万岁殿之右,是皇上与后宫嫔妃集会的场所,亦是皇上赐见秀女和晋封宫娥之所在。殿堂不大,平时亦极少开放。现如今皇上要在这里赐见从两广和江浙选来的五十名秀女,自是要清扫和装点一番的。今儿一早,就有十几个干粗活的太监和老妈子来这里忙里忙外,洒扫擦洗;接着又有十几个干细活的太监和宫女在这儿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插旌悬帐,摆座位,铺地毡,好一番布置。现在这里已是喜气洋洋,一尘不染的堂皇天地了。
韩钦若作为皇上的选秀钦使,自是这次赐见的主角。他通过内侍副都知周怀政,先将秀女入宫待见的消息知会了皇上,自己便早早来到凤仪殿的东庑坐定,一边缜密谋划着今日觐见的一些细枝末节,一边恭候着真宗的到来。他料定皇上在赐见秀女之前,必先召见他。他欲借此机会来个“先入为主”,把沉鱼、落雁两位美姬荐给赵恒,以便为落雁和沉鱼发挥“作用”打下基础,开一个好头。他正出神地动着脑子,就听殿外一声宣呼:“万岁爷驾到!”他陡然一惊,便慌忙从挨东墙一排座位的首座上站起来。这时他注意到,正在殿内当值的太监、宫女都齐刷刷地垂首跪在原地断无了动静,便亦抬腿跨出了东庑的高门槛,面西跪了下来。须臾间,就见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龙单袍的真宗皇帝,英姿勃发地健步迎他走来,赶忙伏地呼道:“臣参知政事兼选秀钦使韩钦若,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韩爱卿平身吧!”真宗笑眉笑眼地瞧了瞧他,就跨门槛踱进了东庑,又折进专备皇上歇息的南横间。
韩钦若跟了进去。真宗边绕在案后的龙椅上坐下,边朝案端的杌子一指:“韩爱卿请坐。”
韩钦若闻言规规矩矩坐了下来。真宗满面春风地笑瞧着韩钦若那张阴黄色的清癯面孔抚慰道:“两个多月了吧?韩爱卿作为选秀钦使,还亲自过问两广、江浙选美之事,劳苦功高啊!”
韩钦若避席再跪,伏身伏地道:“为皇上效力,是做臣子的天职。甭说辛苦一些,就是搭进这条命,亦难报浩荡皇恩之万一呀!”
“我们君臣私下晤面,就不必如此拘礼,请起来说话吧!”待韩钦若重新入了座,真宗才又问道,“江浙两地,富饶甲天下,乃我大宋鱼米之乡。此两地人杰地灵,山秀水美,自古就出女中俊逸。这次韩爱卿亲督两地选秀事,一定所获颇丰吧?”
“圣上容禀,”韩钦若又要叩跪,被真宗架住了两臂,于是就抱拳躬身打揖道,“江浙两地,确如万岁圣谕,可谓美女如云矣。但臣以为,美其表者易找,表里皆美者难寻;美其表惠其中者易找,美其表惠其中而又才艺出众者难寻。臣这次亲督两地选秀,所要选的是后者。这样的美姬在如云的美女之中,无异于凤毛麟角,罕见且难觅了。因此,臣虽昼夜操劳近两个多月,而令臣满意的秀女并不多。对此,臣乞皇上恕罪!”
真宗闻言心里冷冰冰的,失望之极,便沮丧地问:“听韩爱卿这么说,朕只能寄希望于川陕与中原两路了?”
“亦不尽然。”韩钦若见真宗面呈悒悒之色,就暗自高兴地继续禀道,“臣方才所言,实乃理想化了的标准。但即使用此理想化的高标准来衡量,此五十名秀女当中,亦有两名超标准的。当然,这只是臣的眼光,皇上看后能否龙颜大悦,还须另当别论。”
真宗闻言,原本有些许苍白的英俊面容上顿时充满吟吟的笑意,那笑容就像粉红画纸洇湿了水,泛红之色渐渐清晰且明朗地浮现了出来。他满意地一挥手:“两个美女亦不少啊!朕居藩邸南府十几年,红颜知己不就一个嘛!”
真宗的话语,正中韩钦若的下怀。他猜出真宗此时最如饥似渴想知道的,无外乎是两名秀女的情状,便故意绕圈子吊真宗的胃口。“此一时彼一时也。”他摆出一副长篇大论的姿态和神情,“当年,万岁爷在先帝面前亦是吃俸禄的儿臣,眼界不宽,权势有限,触人睹物就甚少,更不要说常逢绝色佳丽了;如今不同了,万岁爷富有四海,御极八方,后宫若没有几个美其表惠其中而又才艺超群的嫔妃,那不就枉做万乘之君了么?”
真宗见韩钦若光绕圈子不往前迈步,就红涨了面孔问道:“韩爱卿!你迂回十万八千里,可绕来说去,却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内容:你还没把那两位秀女的姓名禀告朕呢!”
“愚臣有罪,愚臣有罪!”韩钦若仿佛恍然大悟,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儿,赶紧跪下道,“为臣愚昧,不善猜度圣上心思,没有及时先把两美女的姓名知会皇上。不过,臣亦是早有安排的,该禀知时自会禀告万岁爷的。”
真宗自知错怪了韩钦若,就歉意地眯眼笑了笑问:“韩爱卿如何安排,可告朕知么?”
“万岁容禀,”韩钦若又伏地叩头道,“根据礼部安排,皇上稍作歇息便要到御殿赐见五十名秀女。臣先安排前四十八名秀女鱼贯上殿,待赐见结束以后再令沉鱼和落雁上殿面圣上……”
“好名字,好名字!”真宗一听沉鱼、落雁两个名字,立即兴致勃发地打断了韩钦若,“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是形容女子之美的上佳语汇。此二女以沉鱼、落雁冠名,想来必有闭月羞花之貌了。”
“皇上圣明。”韩钦若举笏奉承了一句,又进言道,“至于沉鱼、落雁面君以后怎么安排,那就全由皇上的臧否好恶而定了。如果皇上对此二女了无情趣,那就命她们速速退下;如果皇上对二女还算满意,皇上不妨恩赐她们当殿稍加演试各自的琴弦歌舞;设若皇上对此二女龙颜大悦,那就不妨让她们尽情地演试一回,以愉悦皇上的龙心。”
“好,好!这样甚好。”真宗听罢韩钦若的话,对韩钦若甚是欣赏,就一连道出三个“好”字。言毕,他轻声向周怀政招呼道,“传朕旨意!朕要赐见两广、江浙秀女!”
周怀政闻声而动,拂尘一甩,当即来到殿前的丹墀之上,放开嗓门对等在殿前的秀女们宣道:“万岁有旨,即刻赐见两广、江浙秀女。请导引内侍作好准备,按照既定顺序,带秀女们依次进殿。钦此!”
顿时,周怀政的宣旨声引起殿前不大的空场上一阵喁喁的骚动。少许,乐声骤起,早已等候于大殿两廊的庞大的身穿黄马褂的畅音阁乐队,呜里哇啦地鸣奏开来。在以唢呐为领奏的喜气洋洋乐声中,四十八名秀女排成长队,在数名太监的带领下鱼贯进宫。
此时,真宗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高兴地接受着秀女们千篇一律的叩拜,论情绪,他兴奋之极。登极以来,有如此的激奋心情他还是第一次——五十名美女从今之后尽属他一人,这样的美事他还从未经历过。然而,他有点着急。他从十三四岁发愤读书,落下个深度近视眼的毛病;用他那对深度近视眼从高高的御座之上俯视美人,就仿佛是隔着一面纱帐一层云雾,尽管他看得专注、认真,还是有些模糊——一张张粉脸都差不多,一对对亮目均若两颗星星;又全都是细高挑儿不胖不瘦的身段,十分高耸的发冠,异常艳丽的服饰,若叫他分出谁个优劣高下来,甚难!他欲移座近些瞧,怎奈御座是固定的,御座左右虽有几个专赐大臣就座的杌子,但君臣理当有别,若为靠前靠近一些就去坐臣子们的杌子,岂不降低了皇上的尊严?于是,虽然有些看不甚清秀女的面孔,他还是忍了。况且,韩钦若有言在先:美其表慧其中而又才艺出众者只有两个——沉鱼和落雁,只要把沉鱼和落雁看仔细了,至于其他四十八位,就权当作一个档次一个水平,风水轮流转,等他心血来潮时,泛泛地宠幸几个就是了。基于此想,他一个接一个地赐见着每一位秀女,均等的时间,相同的礼仪,听四十八张樱口道出同一个声音:“秀女某某,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乐声渐息。只见四十八名秀女中的最后一名,亦在真宗和韩钦若的目送下风摆杨柳般地扭动着腰肢,晃着柔肩,翩翩步出了大殿。顿时,十八根擎天红柱托起穹顶的巍巍殿堂内,显得异常空旷和寂然。在静默中,真宗转面注视着坐于御案侧旁杌子上的韩钦若,目光里充满着狐疑与期待,那目光仿佛在问:赐见已告结束,缘何还不见沉鱼和落雁?
韩钦若注意到了皇上这目光,但他稳坐钓鱼台,仿佛没有看到似的故意装糊涂,两眼仍对着大殿的进口儿出神。
“韩爱卿!”真宗见韩钦若走神儿似的还在那儿发傻,就主动召唤了一声。
“臣在!”韩钦若颇似梦中惊醒,蓦然转身扑伏于御座前。由于离御座太近,他那颗脑袋几乎触到了真宗的两只大脚,“万岁爷有何吩咐?”
真宗弯腰欲扶起韩钦若,却又缩手儿止住了:“朕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