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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荣乡谣-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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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念到汪涵虚合上了眼睛,她才乘包佛图时,一点不让汪涵虚觉察地顺便把垫被底 下的钱拿出来,不以为然地把钱装到了她身上的衣袋里。然后她再默默地加倍认真地看着汪 涵虚这张没生气的脸继续念经。

 汪涵虚在张公祠茶馆的牌桌上倒下那一天,汪家的大梁就坍了。

 涵虚,这名字足以让人想象他父辈的学问。汪涵虚的名字是他爹爹起的。大吉听爷爷跟 他讲过他爹爹这名字的来历。他爷爷为他爹爹起这名字费了一番心思,他翻了唐诗宋词,从 孟浩然《望洞庭赠张丞相》的〃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句中,挑得〃涵虚〃二字。他觉 得诗句那种天映照在湖水里,如同被湖水所包容,天水合一,不可分辨的意境很好。望子成 龙,就叫他涵虚,愿他有包容天下的博大胸怀和气魄。

 汪涵虚没有按他爹爹的意愿成长,也没有成为他爹爹所期望的那种人,却也没给他丢脸 。胸襟虽不那么博大,却倒是精明过人,他从爹爹手里接过一百多亩田地的家产,到他做五 十大寿,家业已经有二百多亩地,娶了三房太太,还在老屋后面盖了一座二层高楼。尽管那 幢楼为的是哄他高镇的那个女人,证明他每日清晨一觉醒来,打开窗户就能看到 她,但楼毕竟是盖了,毕竟是汪家的财产。这楼在村里是独一无二的,打开西窗,高镇确是 一 览无余。

 连当儿子的大吉都搞不明白,精明过人一辈子,从不听人一句劝,从不遭人一暗算的汪 涵虚,那天竟会让那个女人激得一下就变了自己的性,一把一百担稻地往桌上押。而且竟会 接连输了十把,要不是恶火攻心,那一口鲜血喷到牌桌上,只怕汪家这时已上无片瓦下无插 针之地。

那个女人和张公祠茶馆的跑堂把汪涵虚送到肖泽元诊所。肖郎中的医术在高镇可说首屈一指 。肖泽元诊断汪涵虚是痨病复发,诊完病,给他开了方子。尽管大吉和三姆妈给肖泽元多塞了医 药费,把全家人的口也封了再封,世上还是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债主如同蚂蚁搬家,成 群结队,来来往往,踏破了汪家的大门槛。

 汪涵虚一倒下来,再爬不起来。肖泽元的药方也不见效,大吉又背着肖泽元,把镇上的 西医郭医师请到家。郭医师把肖泽元的汤药先贬了个体无完肤,不过对肖泽元的诊断倒是不 加否定。大吉听着郭医师的贬词,心里话,中医西医还不都是给人看病,不同的,中医是用 手品脉详病,西医不过是用耳朵听脉详病。郭医师听完病,拿出了吓人的针管和针头,汪涵 虚就吓得不敢看,三姆妈早跑下楼去,大吉看着也心痛。郭医师打进去一针盘尼西林, 这一针差不多要他们一担稻。

 这些日子汪涵虚给汪家子孙惟一能做的事,就是颤抖着手摸出他的 图章,在一张张抵债的地契和契约上盖章。大吉和三姆妈眼睁睁地看着一块块地,被那双瘦 如干柴不住地颤抖的手白白送到别人的手里,心如刀割。

 一直没有声息的汪涵虚突然咳起来,医生关照千万不能让他咳。三姆妈立即上床,托起 汪涵虚的身子,轻轻地帮他拍着胸。

 楼梯上响起了大吉重重的脚步声。大吉来到床前,汪涵虚已经吐出了一口血。大吉立即 从热水瓶里倒了一碗热水,捧到三姆妈跟前。三姆妈拿调羹喂汪涵虚喝了几口水,然后扶他 躺下。

 〃你跟爹说了吗?〃

 〃还没。〃

 〃赶紧说吧,不要再拖了。〃

 三姆妈拿眼看看大吉,再看看汪涵虚,有些犹豫。

 汪涵虚病倒,最急的是大吉。他是长兄,万一爹要不幸,全家的重担自然就压到他身上 ,二祥是那么个憨人,三富、四贵都还没成人,他一个教书先生,怎么养得这个大家。他一 直 在想法让他爹爹挺过这一关,奇怪的是中医西医都不见效。他发现他爹爹的精神先垮了。病 ,加上债主们的不义,家庭的破产,他的意志跟着面子一起崩溃了。这种病,精神头一等重 要 ,精神垮了,最好的药也难治。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让二祥和云梦给他冲喜, 让他们提前完婚,这是让他爹振作起来的最好的办法。吃过晚饭,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三 姆妈。三姆妈自然更想汪涵虚振作起来,三富、四贵是她的亲骨肉,他们都还小,老头子要 有 三长两短,最倒霉的就是她和她的两个儿子。他们虽然各有各的算盘,但只有汪涵虚振作起 来才能有汪家,这一点他们是完全统一的。

大吉让三姆妈对这事心领神会后,三姆妈就把风韵依旧残存的嫩脸凑向汪涵虚。

 〃他爹,你醒一醒,我们打算让二祥把云梦娶过来,给你冲喜,好吗?〃

 汪涵虚鼻子里出来进去的气细得像蜘蛛网上的干丝,那双一直让人惧怕的眼睛始终闭着 ,三姆妈的话,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不赞成,那张黄瘦的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三姆 妈无奈地看看大吉。

 大吉没让三姆妈闪开,他探过身子,两手撑在床上,对汪〖BF〗涵虚说:〃爹爹,我是 大吉,让二祥娶云梦给你添喜好不好?〃

汪涵虚的眼慢慢睁了开来,人病了,眼睛倒还是亮的,依旧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他 看着大吉,脸上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说:〃急啥?我还死不了,冲啥鬼喜啊!〃话说得 有气无力,却是很执意。

 三姆妈接上去劝说:〃你不是最喜欢云梦嘛!你现在有病,让她早点过门,要是她侍候 你,你的病好得也会快些。〃

 汪涵虚听三姆妈这么一说,没有说话,却闭上了眼。

 大吉立在床前,两眼盯住闭着眼睛的爹爹,等着他发话,爹却不开口。大吉再看他爹 爹,他没有要开口的迹象。大吉就壮了壮胆,又说: 〃要是你同意,就得准备了,我也不晓得家里还有多少钱,还有多少田,是不是要我帮 你理一理?〃

 汪涵虚忽然睁开了眼,而且睁得特别的大,他那无力的眼睛里还闪出了些许火光:〃我 还没死,还没到你操心的时候。〃说完他又闭上了眼。

大吉和三姆妈碰了一鼻子灰,三姆妈端起那碗红枣莲子汤,一起跟 大吉下楼去端汤药。

 下得楼来,三姆妈问大吉怎么办。大吉说,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你不一定赞成。三姆 妈问什么办法。大吉就为难地说,只有让沈小凤来。沈小凤就是那个让汪涵虚倒下的女人。 三姆妈一听到这个名字,脸就放了下来,立即变得很丑:叫她上门,你们汪家还要不要脸 面?祖宗辱没得还不够,还要她到家里来 现丑?三姆妈这么一说,大吉就不好坚持,但他还是劝三姆妈,不过就这么一说,也是没有 办 法的办法。其实高镇地面上谁还不晓得这事,要说丢脸面早就丢了,她来不来还不就这么回 事。她来,只是碍你的面子,你不见她,只当不晓得。要是为了面子,不让她大白天来,也 不让她招招摇摇从大门进大门出,趁天黑,后门进后门出就是了。再说了,她就是冠冕堂皇 来也是来得的,她是二祥的媒人,让媒人上门来商量婚事,也是名正言顺的。

 大吉说到这里,三姆妈就没了话。三姆妈想想也是,都这步田地了,也顾不得这许 多了。三姆妈松了口,把一切推给了大吉,说:你是老大,你看着办吧。
 
2  
黄国荣  
 

大吉和三姆妈在汪涵虚床前策划让二祥提前做男人,二祥啥都不晓得。他们一 点都不在乎 他晓得不晓得,也不管他整日在哪里游荡。他们决定的这件事,仿佛与二祥本人毫无干系, 让不 让他做男人,什么时间让他做男人,提不提前让他做男人,都不是二祥自己可以决定的。二 祥在他们心目中,仿佛是家里的一件摆设,用着他就摆出来,用不着他就随便扔那个旮旯里 。他们想做这件事的全部心思不是为了让二祥怎么样,而是想让汪涵虚再站起来,走出这大 门。至于二祥愿不愿意,二祥怎么想,他们想都不去想。

  
 大吉、二祥,其实他们原先的名字并不是这么俗,这么乡土,这么苍白。其中充分闪现 着汪涵虚的固执。 大吉的满月宴,在汪家桥可说是空前绝后。全村都喝了大吉的满月酒,村上 的人现在说起来都是津津乐道,都把它当做汪家桥的一段不朽历史来传颂。那时也确是汪家 如日中天的年代。满月喜宴上,大吉的爷爷抱着长孙,眉开眼笑,本来他是要亲自给孙子起 名的,但一转念,涵虚已为人父,这个权力应该给他。他就问汪涵虚打算给孩子起个什 么名 。汪涵虚喝了不少酒,在父亲面前说话就没往常那么恭敬斯文,他夸海口说,我打算一共生 六个孩子,我想好了,不管是男是女,按照吉、祥、富、贵、如、意这六个字的顺序往下排 ,老大叫大吉,往下就二三四五六排。汪涵虚的父亲一听就皱了眉,倒不是这六个字不好 , 他嫌俗,没文化意味。儿子已经说出口,而且众人都拍手称赞,他就不好否决,可心里着实 不满意。于是他就来个折中。他说这六个字是好,不过按数排名过于简单,是不是这样,后 面的六个字顺序不变,中间的字,男孩叫轩,轩就是高,男孩子就是要好高骛远;女孩叫淑 ,温和善良,素雅美好。汪涵虚父亲的话音一落,喝喜酒的人欢呼一片。喜庆的日子,喝 人 家喜酒,巴不得奉承,叫句好有什么呢。再说,老人肚里还真是有墨水,本来平平常常的六 个字,叫他拿这两个字一配,大吉就成了轩吉,汪轩吉,既文雅,又好听。

 说汪涵虚心眼小,从不听别人劝,此话一点不假。就这孩子的名字,是他亲爹改的,他 也从心里觉得父亲改得好,改得文雅好听,可他心理上就是不接受,不接受又不好说。此事 在 他心里埋了近十年,等他父亲一过世,他硬是把名字仍又改了过来。尽管大吉心里不愿意, 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父命难违,何况是改个名而已。汪涵虚 确实吉、祥、富、贵了,却未能如、意,他一生只生了四个儿子,没生女儿。于是他们兄弟 四个,轩吉、轩祥、轩富、轩贵,就成了如今的大吉、二祥、三富、四贵。

 大吉和三姆妈在决定二祥的终身大事时,二祥正嘻着嘴在许家看人打麻将。二祥立在张 兆 帮的屁股后头,二祥看赌,只要张兆帮在,他必定立在张兆帮屁股后。不知是因张兆帮赌钱 总赢,还是张兆帮赌钱他老婆韩秋月总是伴在身边,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探究。

 二祥差不多天天晚上到许家看打麻将。二祥只看,从来不赌。或许是他身上没多少钱, 或许是他自知脑子笨,什么对啊,碰啊,吃啊,杠啊,一条龙啊,七小对啊,和(hú)啊 , 他算不过这个账。但他能看懂,看到牌好,他还会忍不住嘿嘿地笑。每到这个时候,韩秋月 就会不露声色地从前面伸过手来拧二祥的腿。二祥就会忍住笑,他懂,牌好不能让别人晓得 。二祥很喜欢韩秋月拧他,别看她已经生了女儿,其实她比二祥还小一岁,不过才十九。二 祥喜欢韩秋月拧,主要是韩秋月的手特别的细软,拧得也很轻,只是大拇指和食指在二祥的 大腿上摸一下,这细软的手在他腿上轻轻地 抚摸,不仅不会给他带来痛苦,相反让他浑身舒坦。除了韩秋月在这种时候拿女人的嫩手碰 他 之外,这个世上再没有别的女人拿手碰过他,更不要说是像韩秋月这样人见人爱的漂亮女人 。别人都对母爱记忆得具体而又真切,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不能忘怀。二祥不晓得娘的具体 含 义,除了晓得他是汪涵虚的二太太生养的之外,他对那个二太太他的娘,啥都不晓得,他连 娘的奶都没能吃到过一口,更不要说他娘的模样,娘的慈爱。

 韩秋月的手伸过来时,有时候偶尔不小心还会碰着二祥的那个宝贝东西。碰着了,韩秋 月一点都不难为情,有时候还故意拍打它一下。要是这样,二祥就会满脸发烫,这一晚上就 特别有精神,谁也叫不走他。

 张兆帮接连摸上来两只〃百搭〃。二祥的嘴嘻得像城门,两排牙齿全露在了外边。二祥 没有笑出声,因为韩秋月及时伸过手来拧了他。二祥光嘻着嘴没关系,因为二祥的嘴整日是 嘻开着的,这是全村人习惯了的事。说不清二祥是嘴唇长得短,还是牙生得长,他的嘴唇老 是包不住牙齿,一天到晚嘻着嘴龇着牙,让两排牙齿风凉着,终日像有乐不完的事。

 二祥感觉大腿上有些痒,就是韩秋月拧的那地方。今日韩秋月的手挨着了二祥大腿的内 侧,挨着了,却没有拧,只是拿手指头挠了挠。二祥就有些难受,反而不舒服,二祥自然不 能请求韩秋月给他挠个痛快,他只好躬下身自己再挠。二祥挠痒时,眼睛就离开了张兆帮的 牌。这一离开不打紧,二祥的眼睛直了。他看到了一只手,这只手让他的眼睛顿时放出许多 光芒。这只手是许茂荣的手,他是张兆帮的下家,紧靠着韩秋月坐在那一面。二祥看到许茂 荣的这只左手灵巧非凡,他的右手和眼睛全神贯注在桌面上摸牌出牌,还要不时地端茶壶喝 茶 。美孚灯的灯光,只够照亮桌面,这只左手在黑暗中却不用引导,像自己有眼睛似的,十分 灵巧地在解韩秋月的旗袍扣子,解开三个扣以后,这只手就钻进了韩秋月的旗袍里 ,摸住了韩秋月的奶。

 二祥立即替韩秋月着急,他想赶紧告诉她,许茂荣在摸她的奶了。二祥侧过脸来看韩秋 月,她居然没事人一样,照旧在替张兆帮拿牌,看牌,还不停地拿嘴挨到张兆帮的耳朵边跟 他说悄悄话。二祥奇怪,难道她的身子木了不成?许茂荣摸的好像不是她的奶,而是别人的 脚后跟。怪不得人背后都叫她酱油盘,看来她喜欢让男人蘸,喜欢男人摸她。

 许茂荣和韩秋月的若无其事和明目张胆,弄得二祥倒替他们红了脸,还担了心,他没有 经过这种事,他替他们害怕。他们的胆子真够大的,万一要是让别人看见,张兆帮就在旁边 。高镇地面上谁不晓得张兆帮干过断路抢劫的事,连自卫队队长朱金虎跟他见面都是相互有 礼的。许茂荣这狗日的还摸上瘾了,没完没了,就是不把手拿出来。二祥让他引诱得嘴里发 干,一个劲地咽唾沫,气喘得越来越粗。二祥就一点一点朝许茂荣这边挪,他终于替他们挡 住了。二祥心里骂许茂荣,狗日的你摸吧,我给你挡住了,别人谁也看不见了,你狗日的就 摸个够吧。

 二祥在心里说着这话,同时就生出一个念头,他也想摸一摸韩秋月的奶。那东西他自小 都没摸过,摸起来不知是一种啥滋味,定准是很不错的,要不,许茂荣自己老婆的摸着还嫌 不够,还要在牌桌上冒着风险来摸韩秋月的,摸起来还没个够。二祥知道自己这个念头生 得很荒唐,无论是韩秋月,还是许茂荣,还是张兆帮,他们谁都不会让他这个念头得逞。愈 是这 样,他的这个念头就愈加膨胀起来,膨胀得他有些站立不稳,他的手和腿有了发寒热一样的 颤抖。

 二祥在给自己鼓劲,有啥摸不得呢,许茂荣摸得,我为啥就摸不得?二祥终于把自己的 勇气鼓得像帆一样,这帆的力量真大,拽得他有些不由自已了。不早不晚,就在二祥决定行 动 的时候,二祥感觉到有一样东西轻轻地落在了他脚面上,这东西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这东 西又很重,把二祥的那个念头砸得粉碎,而且赶得无影无踪。二祥连头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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