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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的六位英模,如张思德、董存瑞、黄继光等。焦主任亲自组织发放,规定了张贴的位置,专门下通知部署了学英模活动,还派人查了几次,各单位贴得都很好。首长查得真细。
那战士倒也不慌,小眼睛一忽闪:“是,我回答。雷锋是湖南总队的,他,救小孩牺牲了。回答完毕!”
龙振海点点头:“救小孩也算英雄行为。”连贺东航都觉不自在。他见中队干部们面红耳赤,叶总心里肯定在骂“熊兵”。焦主任脸上红霞飞,他气得质问中队长:“通知几遍了?你们是怎么搞的教育!”柴监狱长好心地说:“孩子紧张,记混了。”龙副司令往外走时说:“许多工作,说了不等于做了,做了不等于见效了。单靠开会、下通知布置是不行的。”焦主任的脸就一阵青一阵紫,心里想着回头怎么收拾这个中队。
出门时,中队长想挽回些损失,请龙振海看食谱。龙振海说是现编的,头也没扭就走了。
叶总请龙副司令一行上了面包车,命贺东航带前导车开路。行至监狱门口,忽见一个蓝衫短发妇女斜刺里冲至大门中央,嘴里喊着什么,扎煞着双臂要拦车,一副豁出去的大无畏表情。贺东航急喊停车,跳下去拽那女人。甘越英几乎同时赶过来,朝女人怒喝道:“你给我回去,我的脸不能丢到马路上!”女人疯了一样往面包车上扑,前导车上的干部也赶紧跳下车拦那女人。贺东航明白了:这是兰双芝,替甘越英喊冤来了。二十多年前他见过兰双芝,那是一个丰满健硕的农村姑娘,像朝霞下的白杨树。如今的白杨已经衰败,发如枯草,颜面干焦,嘴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竟缺了一枚牙齿。柴监狱长和几个干警已闻声赶过来,老柴背向面包车,一面拦截兰双芝,一面给贺东航努嘴使眼色:“让她过去!”贺东航的火噌地蹿上额头,低喝道:“老柴你这是干什么!”他赶紧攥着兰双芝的胳膊,气喘吁吁却又是万分恳切地说:“嫂子,我是贺东航,越英是我哥,你的事我记住了!”柴监狱长见状才对女人说:“行了,回吧!”一干人连劝带拖,把兰双芝带走了。贺东航掐着老柴的手腕子,一起到面包车跟前。叶总的两眼寒光直逼贺东航,他肯定认出甘越英了。贺东航的手猛一发力,柴监狱长咧咧嘴说:“噢,一个职工家属,两口子不和……”
龙振海笑了:“内部矛盾,你们自己解决。”
龙振海一行在特支视察了两天,活动安排基本未按甘冲英的设计进行。军事课目里战术课目都没看,只看了擒敌技术,但是加上了干部。除甘冲英、蒲冬阳以外全员额参加。龙振海说:“战术动作,这次捕歼战斗已经展示很充分了,就看看擒敌术吧。”擒敌术是武警的看家本领,哪个中队拉出来都很现成,但是干部尤其机关干部的水平就差别很大,像夏若女之类自是顶尖级,但对华岩一类来说却是极弱项。甘冲英无奈,只好向省城支队求援,请来一批武林高手补了缺。
那天的场景煞是壮观。全支队千把号人铺展在操场上,呼号震天,拳脚动地,单是那依次后倒,就像钱塘潮水一般,后浪推前浪,卷起千堆碎雪。尤其前排的女兵,蒙荷、小燕等姑娘们,一出考场即奔训练场,那动作刚中带柔,柔中有刚,呼号既尖厉又婉约,直看得龙振海心潮澎湃,极目南天。连说把兵都练成这个样子,就遇事无忧了!叶总和宁政委面露喜色。
甘冲英、蒲冬阳正暗自庆幸,总部工作组又临时通知,全体干部越野跑,团营干部三公里,连排干部五公里,携带全副战斗装具,支队长、政委也参加。甘冲英心里盘算,这一招下来,估计有些干部要落马,比如蒲冬阳。平常跟他们说过多少次,军人嘛,无论到多大岁数多高职务也不该放弃军事素质的锻炼,要像他甘冲英,至今能做下来单双杠一至四练习,跑步更不在话下。今天这样的形式,他甘冲英不出头谁出头?好歹也能替叶总和宁政委挽回点面子。
于是,甘冲英紧了紧腰带,走向训练场,沉着声音说:“我,跑五公里。”
越野跑的场面很悲壮,这是龙振海预料之中的。起跑的时候他就发现,一些三十岁上下的干部,体重大概不低于180斤,又穿着作战夹克,更显得腰围滚圆,腹部肿胀,谁知里面盛的是知识还是脂肪?他认为,一个作战部队的干部,必须保持良好的体能,才能遂行作战任务。已经听说了这样的事例,在追逃制逃当中,有一个干部撵不上逃犯,只好把指挥权交给了班长。即使不从作战考虑,就从生理卫生的角度讲,年纪轻轻就搞个肚儿圆也不好嘛。
队伍的先头已经返回营房,朝终点跑来。贺东航认出,打头一伙是夏若女这些基层干部,他们显然不吃力,特支组建以来的强化训练见了成效。后面一点的大都是在基层滚过的机关干部,虽然疏于训练,但老底子还在,也不让人担心。再往后的就惨了,有几个已是面色煞白,喘如风箱,两腿间像是拴了绳子,踉踉跄跄,拖不动步。有两个像半撒气的篮球样的胖墩,基本丢盔卸甲了。
团职干部人数不多,未带装具,跑得还算有章法。甘冲英一马当先,两臂摆动自如,两脚触地弹性良好。龙振海赞许地笑了。这个干部龙振海接触不多,对其印象褒贬参半。这个人上进要脸不服输,抓军事有一套,这都是难能可贵的,但有时候爱出个风头,这还在其次,最大的问题是对个人职务看得重了点。龙振海想起他上次进京找自己的事……
再看其他人,蒲冬阳身宽体阔,节奏掌握尚好。华岩就吃苦了,自当兵就没这么跑过,跑出几百米就嫌肺长少了,腿长短了,不适应当前形势。多亏副支队长教他匀速呼吸,心里喊着一二一慢慢跑,说你刚提了正团,跑个第一也不可能再提你,咬牙挨下来就行。开跑之前甘冲英已经向大家传达,龙副司令说了,正营晋副团,副团晋正团,都要先跑步,不及格的一票否决,取消晋升资格。
叶三昆、宁丛龙陪着龙振海坐在观礼台上,表面轻松,两颗心却都悬着,生怕有人晕倒或是半途而废。但见干部们个个斗志昂扬,有些人虽然吃力,也在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坚持,心里稍感慰藉。尤其对甘冲英,他们几乎在心里为他喝彩了。龙振海说,他已经给司令、政委建议了,以后作战部队的营团干部晋升,都要先跑步。德、才、勤、绩,还要加个“体”,体力不行,小小年纪就长个将军肚,那怎么处突?叶三昆、宁丛龙点头称是。其实,这个动议的起源龙振海没细讲。他曾听人戏说,现在用干部是“德才兼备、才要加倍;大包小包,包要长脚”。他初一听,觉得头一句还有道理,新时期、高科技,才当然要加倍。但后一句他不懂。人家说,“倍”是“宝贝”的“贝”。“才”加“贝”就成“财”了。而“包长脚”却是个“跑”字,原来是在讽刺买官跑官的。他想好哇,与其私下跑,不如公开“跑”,至少把那些四体不勤、不谋正业的人一刀切下来。
龙振海没有听特支的汇报。他对蒲冬阳说,我的工作组已经找支队半数以上的干部、上百名战士谈了话,情况大致了解了,你的汇报材料我带回去看。于是,蒲冬阳的那份经过千修万改并且突出了官兵关系的汇报稿子,被装进了郭秘书的文件包。汇报稿是经宁丛龙亲自修改定稿的,首长不听,就跟自己的文章没发表似的,宁政委多少有点遗憾。心想问题也不大,总队的汇报稿里,特支的内容很充分。
原以为龙振海就要走了,正调车,他突然指示一大队全体集合。他说有几个问题问一下,大家只须举手就行。
贺东航注意到,龙振海像连排长们队前点名一样,以齐步走到队列正中,向左转,喊了声“同志们”。而不像有的大首长,队前讲话是踱步上向,似乎走了齐步就掉了架子。当列队官兵立正向龙振海行注目礼时,他举手还礼,说了声“稍息”,而不似有些人说成“请稍息”。“稍息”是口令,不用“请”。哪有喊“请冲锋!”“请卧倒!”的?
龙振海队前提问:“战士们注意:今年以来,干部没有找你谈过一次心的——举手!”
麦宝没想到是这么一道题,还没想清楚该不该举手,右手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抬,蒙荷狠拽他一下:“听清了再举!”他心想是不该举。蒙荷不记旧仇。满场也没举手的。
龙振海继续问:“今年以来,干部找你谈过一次心的——举手!”
麦宝赶紧举手。蒙荷没举,麦宝听动静也没几个举的。心想举错了,又赶紧放下,命令右胳膊,任凭龙副司令问到“谈两次……”“三次……”“四次……”也不举。直听到“谈了五次以上的举手”,意识到这个数大概像斑鸠眼的个子——不会长了,才刷地举起手,他的左邻右舍和后头都高举了手,如同升起了一片梅花桩。
龙振海指着麦宝:“说说都谁给你谈过心?”
麦宝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连忙又挺直了:“是,我回答。排长、中队长、指导员都谈过,夏大队谈……五次!回答完毕!”
龙振海又指指一个女战士:“你说说!”
这女战士干脆利落一气答完:“是我回答排长一周谈一次中队长指导员一个月谈一次副大队长谈十一次回答完毕!”
甘冲英瞅瞅副大队长,逮个女兵瞎谈什么?
龙振海接着下口令,把并列纵队调成横队,拉开了前后排的间距,喊道:“甘冲英支队长!”
“到!”
“你把一中队排以上干部的姓名和个人基本情况说一说。”
甘冲英答声“是”!跑步到一中队队列前,略一稳定就逐人唱名,并流利说出他们的军龄、年龄、籍贯。他用余光扫到龙振海嘴角微微的笑意,心里软乎乎的。
蒲冬阳被指定到二中队,内容追加了干部家庭的基本情况。在叶三昆、宁丛龙期待的目光中,蒲冬阳不负众望。难能可贵的是,他还说出了一位排长的母亲患了乳腺癌,手术费花了多少钱,外债欠了多少。一名排长是大龄单身,为了解决婚恋问题,支队刚把他从西郊执勤点调到市里来。龙振海和总部工作组人员连连颔首,流露出赞许之意。作战部一位参谋翻着调查记录,暗示龙振海这不是瞎蒙。
接下来的情况就很尴尬。龙振海又命大队干部当面叫出班长的名字,中队干部叫出全体战士的名字。贺东航心想,这该没啥问题吧,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夏若女不错,呼点利落。贺东航听得明白,宁丛龙介绍他时是称他原来的职务:代理大队长,并说这次捕歼战斗中,在一线率兵接敌的就是他。估计打人的一笔账可能抹掉了。副大队长对女班长很熟悉,而对两个男班长却叫不出名字。贺东航原以为他紧张,但他的目光却是散乱的,惊悚不安地在两个班长脸上游移。那俩班长拧眉立目直咬牙帮骨,恨不能脸上显出字来。贺东航替他俩悲哀,感受到了被人遗忘被人忽略或者被人无视的痛苦。龙振海说,可能是紧张了,就说说他俩的基本情况吧!但副大队长仍然说不出来,只嘟念是班长,是班长……
这时已近正午,太阳的热劲正足,明晃晃的,满场官兵悄无声息。大家原本满身披挂,旧汗未干又急出新汗。操场边上的杨树也在为熟人犯急,沙拉沙拉摇头。障碍场上的各种障碍物包括跑道边上的单双杠们,也都把身影缩成最短,盼望这难堪的局面出现转机。等来的却是更糟糕的事情:一、三中队两个指导员,竟对七八个战士叫不出名。这就很丢人。口口声声爱兵,却连兵名都不知,咋爱的!两个指导员一脸苦笑,两头热汗,都不敢正眼看甘冲英,直说名字就在嘴边上,一紧张,你看看……甘冲英、蒲冬阳不敢看叶三昆、宁丛龙,恨不能扇俩小子耳刮子!
龙振海说:“你俩不是紧张,是不熟悉。再紧张你能忘了你弟弟的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弟弟。战士多好啊,还替你们打掩护,谈心五次以上!其实,你认认真真跟人家谈个两次,也不至于形同路人了。咱们带兵的人,心里要装着兵!”他用粗短的指头戳戳一个指导员的胸口:“问你爱兵有多深,士兵知道你的心。”
龙振海有些激动。贺东航做好了挨批的准备,想不到龙振海只讲了他的一段经历。
“我当兵的第一年,干的是饲养员。那时的市场当然不如现在这么繁荣,逢年过节,连队改善伙食,主要靠自己杀头猪。当时有句话:枪是兵的命,猪是过年钱。新兵都想摆弄个枪炮,一见分给一副猪食挑子,傻眼了,心想早知道当兵喂猪,还不如让俺爹来呢!这年冬天,老母猪要下崽,俺爹的心口疼也犯了,想我。头一年怎好请假?张不开口。指导员把我喊去了,说小龙,回去一趟吧。我心里话,我又没说过,指导员咋知道的?后来才明白,我这个人爱说个梦话,白天想什么晚上就说什么,干情报工作准砸锅,指导员查铺听见了,又了解了我老乡。他还给我个偏方,说他娘过去用过,灵。我一到家,见爹病得不重,就放了心,又拿那偏方一试,管用。我惦挂着老母猪,住了一天就回连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正赶上周末,大家都在俱乐部做游戏。几个战士把指导员的俩眼蒙上,让他挨个战士摸一摸,闻一闻,叫出名来。一连几个都让他叫准了。战士们一见我进门,上来就搂住了,让我憋住气,别出声,把指导员推到我跟前。指导员一摸我的脸,有那么一会儿没吱声,战士们就起哄,摸不出来了吧!指导员左摸右摸,又抽抽鼻子闻了闻,说不对呀,小龙回家了,这会儿回不来呀……也不知偏方管不管用。我哭了,屋里也没声了。我说,是我回来了指导员,俺爹病不重,是想我了,偏方……管用。当天夜里,我跟猪睡一个圈里……
这个故事在解放军和武警部队流传了几十年,有的说是编的小说,有的说是真人真事。我郑重地告诉大家,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我的指导员牺牲好多年了,他当师政治部主任的时候,在一次边境作战当中踩了雷……带回吧,同志们。”
龙振海转身走了。他扭头的瞬间,贺东航看见有两粒晶莹的东西在他眼里闪亮。值班员也忘了报告。
贺东航大感意外。
他没有想到龙振海会用这种方式调查官兵关系状况,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用这种方法还真摸了点真实情况。首长要掌握真实情况简直挖空心思了,可谓用心良苦。他更没有想到,指导员竟然叫不出自己的兵。如果只是坐在办公室里而不是亲睹,是不会相信的。他当过中队长,当年的兵至今还有人同他保持着书信联系,有些兵在他脑子里依然呼之即来。熟悉自己的战士究竟需要多么高的能力和水平?他记起一句名言:战场上士兵都是为战友而战,这是为祖国而战的直观化、具体化。他真担心,官兵关系如此淡漠下去,怎么能引发出振臂一呼:“同志们,为指导员报仇,冲啊!”那样的战斗激情。他还没有想到,龙振海仅用一段亲历就结束了调查,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横批竖批。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传统靠“传”。靠谁传呢?在传统问题上,批下级无异于自批。
苏娅跟着宁政委上了车,宁政委就在车上指示她:抓紧修改向龙副司令的汇报材料,成绩部分要把捕歼战斗作为重点充实进去,要突出夏若女这类典型,并折射他们平时事迹,可以把他写成一个模范践行官兵一致原则的基层干部。还要选择一个按照新一代训练大纲严格要求自己并苦练成才的模范,最好再找一个继承前辈革命传统的典型,是个女战士就更好。现在的问题部分太细太杂,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