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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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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村野奇情(5)   
夜风吹开了地窨子的气眼,那把塞着里间气眼的干草吹掉,雨点潲进来落在被上,徐秀云给雨激醒。她先用乱草堵上气眼,凑近透过灯光的芦苇帘,朝外屋望,从有缝儿的芦苇间,发现一旁观看的徐德龙,甚是惊喜。 
一颗带血的金牙被一只断指的手抓起,徐大肚子将几张奉票推给箭秆瓤子。码牌,打骰儿,分牌,出牌……箭秆瓤子输光最后一张奉票,颤抖的手爱惜地摸摸牌桌上的骰子,表情阴郁而绝望,老泪盈满眼眶,泥塑木雕似的离开牌桌。 
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无一点声音。四双目光注视中,箭秆瓤子蹒跚出屋去。地窨子门敞开未关,雨点斜洒进来,油灯灯捻子燃短了,灯光忽然昏暗。三个未离开牌桌的人相对无言,表情肃穆。 
“他不能回来啦!”夏小手有点沉重地道。 
一棵孤树被雷劈断,风雨声中伫立一个仰天长啸的身影,一声骇人的悲叹:唉——“扑通”像棉花包落地的声音传进地窨子。 
“狼不吃死尸吗?”夏小手语气更低道。 
“人们都这么说!”乡绅说。 
“可也是,干巴拉瞎的,狼未见看上眼。”夏小手说。 
徐德龙打个寒噤,目光给切断了,徐大肚子关上地窨子的门,将风雨和一个赌徒悲怆的故事都隔在了门外,他重新拨亮灯芯,问:“咱们接着玩吗?” 
“一人不喝酒,二人不嫖娼,三人不耍钱……三缺一?”乡绅质疑道。 
“四爷,”徐大肚子瞅眼徐德龙道,“你凑个手。” 
“凑吧!四爷。”夏小手怂恿道。 
上不上场,徐德龙犹豫,他手摁绑在腰间的布包,里边是他从家带出来的和刚分得——给胡子插扦——钱,他未来生活的全部财产,轻易不能动用。 
“算啦,叫令爱吧,她牌打得不错。”乡绅不耐烦啦。 
徐德龙走到牌桌前坐下,她苦楚地闭上眼睛,咬紧下嘴唇,泪水慢慢淌下来。往事云一样飘来:夏小手驮走娘;爹拉走小白马…… 
3 
若干年前徐德成在坐山好的催逼下走进齐寡妇的家,确切说是上炕。乡村的情事没那么浪漫,与炕有关的事都十分直白。上炕,有了特指:卖大炕(卖淫);谁上了谁的炕;扒灰的公公上了儿媳妇的炕;情妇说把炕头给你留着等等。 
“你咋不上炕?”齐寡妇这句话烙印很深,徐德成这次来,与炕的关系不大。 
屋内摆着坐山好的灵位,没有遗像,墙上挂一把马鞭子,祭祠的供品馒头类。徐德成点燃香,插在香碗上,叩首,三叩首。 
瘦弱、病态的齐寡妇躺在炕上,小闯子在炕上玩耍。 
“我接你们娘两个走。”徐德成说。 
“带小闯子走吧,我不走。”齐寡妇吆喝玩耍的小闯子道,“你不能消停一会儿,炕都快让你蹦塌啦。”小闯子这才安静下来。 
炕,徐德成下意思地望眼炕,这张炕席下面隐藏着鲜为人知的秘密,她不肯走,大概与此秘密有关。 
“可你一个人咋过?” 
“先生(相面的)给我看了,”齐寡妇鼻子发酸道,“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小闯子你带走” 
“哪儿说不行就不行了,到镇上去,我找人给你扎痼(治疗)。”徐德成劝说她到镇上去治病。 
“我得的是血漏,直到把血流完……天王老子也没辙。”齐寡妇有些绝望,她殷切道,“你把小闯子抚养成人吧。” 
小闯子玩一截秫秆,扎一种叫西瓜的东西玩具。 
“儿子,”齐寡妇拉过来小闯子,问:“你管他叫什么?” 
小闯子望着徐德成眨巴天真的眼睛,说:“二爹。” 
“他是你亲爹,来叫爹。”齐寡妇说,“叫啊!” 
“爹!”小闯子听娘的话而已,爹,二爹对他来说意义都一样,娘让叫啥就叫啥。 
“儿子!”徐德成抱住小闯子,打从孩子管自己叫爹起,他心里接受了这个不同寻常来历的儿子。   
第九章村野奇情(6)   
“上炕吧。”齐寡妇说,那时小闯子枕在她的大腿弯上睡着了,明天他要带儿子离开,她说,“孩子从没离开过我。” 
徐德成上炕,挨她坐着,五年前炕上一次,再也没到过一起。彼此都记着那珍贵的一次。 
“我没忘。”她说。 
“我也是。”他说。 
齐寡妇渴望道:“我想再有一次。” 
“等你身体好好,我们……” 
“唉,我这样子,没机会啦。”齐寡妇哀伤地说。 
当夜,他们有了纪念的一次,齐寡妇的身子很轻像一张纸,糊在他的身上,她最终挺满足道:“德成,你让我今生做了女人。” 
徐德成带走小闯子,天下着雨,对于孩子来说,雨很新鲜很好玩,他的一只小手不停地伸出徐德成的蓑衣接雨水,说着刚学会的一首歌谣:“下雨下雪,冻死老鳖,老鳖告状,告给和尚……” 
徐家大院里树多,屋前有柳屋后有杨。徐家有传统,孩子长大能拿得动锹,就要在院里栽一棵树,人故去了,树还活着。 
“这棵树是你太爷栽的。” 
“这棵是你爷爷栽的。” 
徐德富时常对后人说树,藉此怀念已故的人。 
雨的到来,簌簌响的树叶子先告诉人们。这一天,马蹄和雨点一起飘进徐家大院。 
“三爷回来啦!”炮台上有人喊。 
徐家人闻声跑出来迎接,徐德成骑马进院,下马时蓑衣里露出一张肉乎乎的小脸。 
“这是谁家的孩子呀?”二嫂问。 
大家都盯着小闯子,他胆怯不肯接近陌生人,钻进徐德成的蓑衣里,叫着:“爹,爹!” 
在场的人惊奇目光投向徐德成,没听蹭(岔)啊,孩子是管他叫爹,听他很自然地答应了。 
“这事我慢慢对你们说。”徐德成说,“来,小闯子,跟爹走。” 
“别老浇着啦,进屋!”徐德富说。 
徐德成手牵着小闯子走进正房堂屋,二嫂、徐郑氏一起跟进来。 
“孩子有点儿眼生。”小闯子藏在徐德成的身后,他说,“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先前我听他管你叫爹。”徐德富问。 
“我是他爹。”徐德成承认得十分干脆。 
“爹?你是他爹?”徐德富惊诧,不止他一个人惊诧。 
“这孩子几岁?”徐郑氏问。 
“五虚岁。”徐德成摸摸小闯子湿漉漉的脑袋,说,“别怕,他们是你大伯,大娘……” 
“比小芃小一岁,德成,你把我们闹懵啦。”徐郑氏想不明白。 
“说来话长啊!”徐德成现在还不想说,此事得单独跟长兄详细讲清楚,能告诉众人的是:小闯子千真万确是我儿子。 
“是啊,慢慢说。”徐德富看出三弟难以启齿,说,“德成,刚才我见马通身大汗,一定走了很远的路,还没吃饭吧?” 
“晌午饭没吃,大哥。” 
“麻溜给他们爷俩做饭。”徐德富说。 
徐郑氏和二嫂一起出去。 
“大哥是这么回事……”徐德成和盘托出事情的真相。 
“雅芬知道吗?”徐德富问。 
“我还没告诉她,因为坐山好活着时,小闯子是他的儿子,这是我们共同保守的秘密。” 
“做得对,做人嘛,该讲个信义两字。你打算……” 
徐德成同大哥商量把小闯子放在家里。眼下时局不稳,张大帅被炸死,东北易了帜。在镇上驻扎多久还不知道,说不准哪一天就开拔。雅芬身体一直不好,四凤、小芃够她带的,再加上小闯子吃不消。 
“放在家吧。”徐德富思忖后同意,说,“德成,依我看还是先不抖明小闯子的身世好,尤其是有坐山好那一节。” 
“大哥想得周全,只是来历不明,恐要引起外人猜测。” 
“要不然,就说是你二哥德中的孩子,可以堵住一些人的嘴。” 
“可二嫂她没和二哥圆房……”徐德成觉得不妥,说,“恐怕她不能接受。”   
第九章村野奇情(7)   
“这事我对她说。”徐德富说。 
此刻,徐郑氏和二嫂在厨房摘鸡毛。 
“德成老实巴交的……突然有这么大个儿子,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徐郑氏说。 
“天上掉下来个欢蹦乱跳的大儿子,真是出奇啦。”二嫂说。 
“谁说不是呢。”徐郑氏说,“一点儿迹象都没有。” 
“啥?” 
“外边的人……小闯子他娘……” 
“咱俩别瞎猜了大嫂,德成肯定对大哥说清的。”二嫂说。 
徐德成已经和大哥讲清楚了,也同意对外谎说是二嫂的儿子,请二嫂先带着,他有些愧疚地道:“我又给家里添麻烦啦。” 
“都是徐家的骨肉,谁抚养不都一样嘛。” 
“大哥又要费心了……”徐德成忽然想到四弟,问:“怎么没见德龙?” 
“离家出走了。”徐德富表情失望道,“不辞而别。” 
“出走?”徐德成惊异道。 
徐德龙冒雨偷偷出了大院,第二天早晨雨也没停。丁淑慧顶着盖帘儿站在自家房门前,徐德富撑着黄油布雨伞走过来。 
“昨晚咱院进来胡子……德龙现在在屋吗?” 
“德龙他……”当家的问话使丁淑慧顿然紧张起,说话不成句儿。 
“昨夜?顶大雨走的?”徐德富一怔,问:“他没说到哪儿去?” 
丁淑慧隐瞒实情说:“我睡着了,没看见他出屋。” 
“大哥,”徐德成说,“四弟还不至于给胡子插扦(里应外合)吧。” 
“胡子咋知道炮台夜里没人把守?西北炮台点着灯啊。” 
“那几天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徐德成用笤帚糜子透烟袋杆,问。 
“没有。” 
“能不能是那两个炮手……”徐德成仍不怀疑四弟。 
“炮手怎会想到我们不派家人守着?此事也实在蹊跷!德成,今年八月十五你们全家回来过中秋节。” 
徐德成吹吹嘬嘬,烟袋杆透气后,道:“一定回来。大哥,我不能在家多呆,吃了饭我就回镇上,好多事情等我处理。” 
4 
山口枝子走进满铁日本守备队,给人带进一个日式房间。角山荣脱下戎装,穿上和服接见来访者。 
“我姐姐呢?”山口枝子口气不十分友好道。 
“真不幸,她死啦。”角山荣说。 
“怎么死的?”山口枝子追问。 
“病死的。” 
“我姐姐得的什么病?” 
“枝子小姐,”角山荣面带愠色道,“怎么你怀疑我害死你姐姐?” 
“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山口枝子起身,眼里充满仇恨,说,“我要查出真相!” 
“枝子你等等。”角山荣企图叫住她。 
“我一定查出姐姐的死因。”山口枝子正颜厉色,丢下一句话,走了出去。 
角山荣面部肌肉抽搐,他抄起电话:“喂,警察局吗?陶局长,你马上到我这里来,火速!” 
陶奎元策马急忙走进守备队,前后一袋烟工夫(一刻钟左右),短短的时间里,角山荣叫陶局长做一件事。 
“队长,她是你们日本人……”陶奎元心存疑虑道。 
“只因为她是日本人,我才叫你去逮她,最后杀了她。”角山荣恶狠狠地说,“一定杀掉她。” 
“罪名是?” 
“为匪。” 
陶奎元清楚了角山荣为什么要杀掉山口枝子,他说她当胡子,女扮男装当土匪。守备队是看护铁路的,无权插手地方事务,所以要警局来办此事。聪明的陶奎元猜想事情并不这么简单,角山荣要杀掉山口枝子大概与两件事有关:山口惠子之死和关押在守备队部的胡子给人救走。 
“陶局长,你很犹豫。不情愿为我办这件事?” 
“不不,为您办事是队长看得起我。山口枝子总归是日本人,警局对她动手,怕引起麻烦。”陶奎元想推辞掉。 
角山荣说她现在是女扮男装,没人认出她的真面目,加之,她在辽西来绺子干过,杀她你有一百条理由。   
第九章村野奇情(8)   
“我的意思是能否有个折中的办法。”陶奎元躲事儿,说,“打伤她,或是轰走她。” 
“没有折中,只能叫她死。你对山口枝子不了解,她野马一样刚烈,用你们中国成语形容,桀骜不驯。她来满洲后,嫁给俄国花膀子队枭首,再后来投身匪群,驰骋满洲原野。” 
“如此出色女人,队长为何执意要杀她?”陶奎元假装不解道。 
“这是我们个人的恩怨,你就不必问那么多了。你要以为匪的罪名捕获她,然后杀掉,但不准对外说她是日本人。” 
“按警方的惯例,首级要悬挂城头示众,杀一儆百。”陶奎元征求的口吻道。 
“你随便。”角山荣说。 
警察局的密探王警尉盯上了山口枝子,确定她落脚在郝家小店。亮子里不经常响起枪声,那个夜晚镇上的某一部位,骤然爆起剧烈的枪响。 
徐德成在营长室里听见枪声的,作为守城部队,夜晚的枪声引起他格外的警觉。事实上,军方已获得警局今晚有一次行动的情报,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所以他派蒋副官密切注视警察局的动作。 
“营长,”蒋副官进来道,“不出你所料,警察局的人倾巢出动,逮回一个人。” 
“什么人?” 
“我从一个警察的口中套出,他说是一个胡子。”蒋副官说。 
一个胡子?为逮一个胡子兴师动众?会是哪个绺子的人?眼下三江境内,还有几个绺子,成气候的不过三两个绺子。一般小绺子的人不敢轻易到镇上来,除非像辽西来这样局红管亮的大绺子敢进城。徐德成说:“抓一个胡子出动全局警察,可见陶奎元的能耐(力)。” 
“像似早被警察盯上了……明早枪毙他。” 
“枪毙,没审没问的就草草地枪毙?”徐德成认为超常规,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陶奎元经常做不可告人的事情。 
看来被抓的人有些神秘,警察乱杀无辜,或官报私仇也说不定,他们要阻挡警察…… 
“据说那个人细皮嫩肉的,倒是我想是不是她?” 
“你说山口枝子?” 
“差不离呀!” 
“不管是不是她,先救出来再说。”徐德成说。 
“冲着他陶奎元抓的人,我们就应该救他。”蒋副官说出大胆的想法。 
“你说得对,陶奎元要枪毙的人我们该去救,没错。”徐德成赞成道。 
“那人押在警察局后院的监房,挖墙进去没问题。值班的警察在前院,后院夜里只有一两个流动哨。”蒋副官已经侦查清楚,说。 
此人重要,陶奎元定会增派警力,加强看守。那倒自然,他不会掉以轻心。即便是满院警察,死看死守,也不是无懈可击。监房墙是沙土打的,很疏松,掏个洞很容易。后墙外对着通达大车店的草垛,高高夭夭的正好遮挡后墙……在那儿挖,不会被发现。 
“行,就在那儿动手。拉一匹马去,救出后他好骑着逃走。”徐德成想得更周全。 
“这事风险很大,万一失手,让陶奎元抓住把柄……我亲自去。”蒋副官时时处处为营长着想,危险的事争着去做。 
“你单枪匹马的我不放心,还是多几个帮手牢靠。”徐德成说。 
“约摸不好,一个人也好脱身。”蒋副官坚持一个人去,说。 
警局后院监房的门前挂盏马灯,虽说不很亮,但也照亮大半个院落,足以看清进院来的哪怕是一只猫。值班的姚警士荷枪来回走动,冯八矬子板儿板儿的走过来。 
“冯科长。” 
“今晚别打蔫,看好他。”冯八矬子叮嘱道。 
“跑不了,我一宿不闭眼。”姚警士说。 
“呆会儿再派个人和你一起看着。”冯八矬子说,“我也不回家,在前院。” 
“瞅那人眉清目秀,像个娘们。” 
“瞎呲,你见过娘们儿当胡子?”冯八矬子斥责道,“这个胡子可厉害,双手使枪,脚能上子弹,吊在马肚子上打枪。”   
第九章村野奇情(9)   
“你说的也太玄乎啦。”姚警士不信,说,“胡子骑马打枪尿性(顽强)不假,也到不了你说的程度。” 
“信不信由你,局长今晚的训话你也听了,负责看守的人要拿脑袋担保,出丝毫差错,脑袋别不要啦。” 
“细皮嫩肉的,太像娘们儿。”姚警士说。 
“行了,睁大狗眼吧,看好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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