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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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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四口,熬得下去吗?”

    南孙摊摊手。

    蒋太太长长叹了口气。

    阿姨背着南孙,把一个装着现钞的信封递给姐姐。

    “有什么事,同我联络。”

    阿姨来了又去了。

    蒋家搬到南孙狭窄的小公寓,家私杂物丢了十之八九,仍然无法安置。

    老太太有十来只自内地带出来的老皮箱子,年纪肯鼻笛南孙大,一只不肯丢掉,里

    面装的东西,包括五十年前的褂袍,三十年前照相架子,二十年前的皮草……

    南孙趁老太太往礼拜堂,花了好几百块钱,雇人抬走扔掉。

    老太太回来,骂个贼死,咒的南孙几乎没即时罚落十八层地狱。

    锁锁本想帮蒋家弄个舒服点的地方,被南孙铁青着面孔坚拒。

    欠朱锁锁一辈子也够了,三辈子未免离谱。

    上房让出来给祖母,父母占一间,南孙只得睡沙发,厅堂窄小,只能摆两座沙发,

    南孙每夜蜷腿睡,朱锁锁看了大怒,问她苦肉计施给啥人看。

    最大的难题是厨房,每日要做出三顿饭菜来,一煎一炒,满屋子是烟,渐渐人人身

    上一股油烟味,个个似灶火丫头。

    蒋先生喃喃自语:“献世,献世。”

    蒋太太自然戒掉麻将牌,成日张罗吃,蓬头垢面之余,和乐观地说:“他会习惯

    的。”

    蒋先生没有习惯。

    事发时南孙在公司里,前一日比较忙,她搭了床在办公室胡乱睡了几个小时,一清

    早电话响,她以为锁锁生养了,满心喜悦接过听筒。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蒋先生在浴室滑了一跤,昏迷不醒,已送到医院。

    南孙赶着去,只见父亲躺在病床上,面孔似蜡像。

    发生得太快,祖孙都来不及悲恸,似别人的事,新闻看得多,知道确有这种悲剧,

    但震惊过度,又得忙着应变,竟无人哭天喊地。

    三日后,蒋氏死于脑溢血。

    同事帮了南孙好大的忙,连日奔走,南孙没把事情告诉锁锁,怕她担心。

    日以继夜,南孙咬紧牙关死挺,将父亲火葬。

    南孙多希望章安仁会出现一下,为着旧时,同她说几句安慰的话。

    但是他音讯全无,怕南孙连累他,一个女子,拖着寡母不止,还有一个孤僻古怪的

    老祖母,尚有什么前途,避之则吉。

    在章安仁眼中,南孙贬值至零,已经不少以前的蒋南孙。

    他干干净净正式一笔勾销这段感情。

    一切办完之后,南孙已近虚脱,接到谢家通知,又赶往医院,锁锁生下女儿。

    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婴儿,体重几近五公斤。

    护士把她抱出来,南孙有点害怕,不敢接手,这样软若无骨的小生命,她从来没有

    如此接近过婴儿。

    锁锁鼓励她。

    老人逝去,幼儿出生,天理循环,南孙伸手把小小包裹抱在怀中,婴儿蠕动一下,

    像是要采取个比较舒服的位置,南孙轻轻掀开襁褓,看到一张不比水晶梨更大的面孔,

    粉红色,五官小得不能再小。

    南孙受了震荡,把脸贴上去,婴儿忽然不客气地大哭起来,南孙才晓得这一切都是

    真的。

    不是美梦,也不是噩梦,只是真的发生了。

    锁锁精神很好,一定要拉住南孙聊天。

    南孙说:“很痛吧?”

    锁锁说;“我不想提了。”

    “为他生孩子,一定很爱他。”

    “南孙,我早已学会不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为人家做事,迟早要后悔的,我只为自

    己,我想要一个孩子。”

    南孙意外诧异地看着她。

    “你看,你母亲若果没有你,这一段日子怎么熬?”

    南孙轻笑,“谬论,不是为我,她根本不用被困愁城,早学我阿姨,自由自在飞出

    去。”

    “可是箱子只有你在她身边,是不是?”

    南孙啼笑皆非。

    “这个孩子,也会陪着我。”

    南孙叹口气,“真残忍。”

    护士进来,把婴儿抱出去。

    锁锁说:“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苦。”

    “我?”

    “那么多同学,数你最沉不住气,芝麻绿豆的事,都要讨还公道,咬住不放,没完

    没了,简直讨厌。”锁锁笑。

    南孙听着这些逸事,呆半晌,茫然问;“是吗,这是我吗?”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猜一猜,把我们这干人放逐到亚玛逊流域去,任凭我们自生自灭,活下来的有几

    人?”

    南孙看锁锁一眼,“吃人鱼、毒箭、巫术?小儿科,我保证个个都能活着出来,而

    且设法弄到香肥皂沐浴,下次组团再去。”

    锁锁笑说:“你真的练出来了。”

    南孙看着窗外,…有似乎过马路,同自己说,一部卡车铲上来倒好,挨少三四十

    年。”

    “南孙!”

    她转过头赔笑,“只是想想而已。”

    “想都不准想。”

    有人推门进来,是谢宏祖,带着一大束玫瑰花,也不留意有无客人,便俯下身去吻

    妻子的脸。

    南孙可以肯定,在这一刹那,他们是相爱的。

    那一个冬季冷得不能形容,配合零落市面,萧杀不堪,戏院酒馆饭店都空荡荡,人

    人往家里躲。

    老太太怕冷,开着热水汀,窗户关得密不透风。

    她一下子衰老,头发掉得厉害,常常沉默,要讲话也只往教会去。

    星期六下午,母女趁老太太外出情理公寓,打开所有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

    蒋太太说:“你阿姨有信来。”

    南孙露出一丝笑,“她是老鹰,我们是家禽。”

    “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南孙,她还是叫我们去。”

    “我们走了,谁服侍老太太。”

    “你去,南孙,凡事有我。”

    南孙扬起一条眉毛,“这怎么可以,留下没有经济能力的母亲与祖母,太荒谬了。”

    蒋太太不语。

    “你去才真,妈妈。”

    “我?”蒋太太愕然。

    “我有将来,你信不信我会在这种环境委屈一辈子?我不信,只要加多一点点薪水,

    我就可以雇人看顾祖母,大家脱离苦海。妈妈,这间屋子住不了三个人。”

    蒋太太落下泪来。“幸亏你父亲去得快,没有拖累医药费。”

    “收拾收拾,动身去散散心,当旅行一样。”

    “你……”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

    蒋太太还要推搪。

    南孙怒道:“真没有道理,不过四十多岁的人,却咬定要卖肉养孤儿才显得伟大,

    为什么不放眼看看世界,多少与你同年龄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花月正春风呢。”

    “这,这,这是什么话!”

    “你不去,我天天同你吵个鸡犬不宁。”

    “那……我去去就回来。”

    “不用回来了,没人需要你,你走了我好搬进房间去。”

    “南孙你怎么心肠如铁。”

    南孙微笑。

    她到愿意做个无肠公子。

    祖母回来得早了,一边关窗一边骂人,骂了几句,忽然觉得南孙母女也实在不好过,

    何苦百上加斤,于是蹒跚回房去。

    晚上,蒋太太只做了一锅汤年糕,由南孙盛了一碗端进去给祖母。

    她坐下来同老妪摊牌。

    看得出老太太害怕了,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南孙十分不忍,终于硬着心肠把整件

    事说完,轻轻作一个结论:“就剩我同你两人了。”

    老人怔怔地注视着孙女,她对南孙从来没有好感,二十年来肆意蔑视她,只不过因

    为她不是男孙,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同她相依为命,靠她菲薄的收入维持生活。

    这个孩子会不会乘机报复?

    只听得她说;“我们会活下来的。”

    南孙站起来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蒋太太问:“你祖母怎么说?”

    南孙答:“箱子轮不到她发表意见。”

    “南孙,她是你祖母。”

    “我知道。”

    “祖父一早就过身,她有她的苦处。”

    “有我做她的出气筒,不算苦了。”

    “南孙,答应我好好待她。”蒋太太心惊肉跳。

    南孙啼笑皆非,“我像是虐待老人的人?”

    “你必须应允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对你祖母,都不得有闪失。”

    “好,我应允。”

    蒋太太松口气,“我去去就回来。”

    南孙侧脸看到祖母房门有一丝缝,而她刚才明明已把门关紧,莫非祖母听到了她们

    的对话。

    南孙送走了母亲。

    这样有把握,是因为找到了新工作,或是更贴切地说,是新工作找到了她,所以南

    孙可以要一个比较优渥的报酬。

    新东家本来是她的顾客,特别欣赏南孙,存心挖角。

    锁锁知道后,气的不得了,说了一大堆话,什么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之类,就

    差没把南孙比猪比牛。

    南孙一味死忍。

    在这么下去,她害怕三十岁之前就要生癌。

    锁锁生养后身材有点松,拼命节食,他不住抱怨,却不知道风韵尤胜从前。

    锁锁十分念旧,一有空往南孙处跑,带着粉妆玉琢的小女儿,司机与保姆在楼下一

    等好几个小时。

    照样陪老太太讨论《圣经》,畅谈灵魂升天,使老人家十分高兴。

    南孙喃喃笑骂她真有一手。

    南孙托锁锁找来一个会做上海菜的女工,早上九点来,晚上六点走,她多劳多得的

    薪水就此报销,衣着打扮仍嫌寒酸。

    但老太太的生活却安顿下来,一连举行好几次家庭礼拜。

    有一次南孙看见祖母抱着锁锁的小女婴逗她笑。

    南孙大大诧异,奇怪,老人家竟不介意男女了。

    蒋太太去了近两个月,还没回来,南孙大感快慰,体重略为增加。

    看得出她的元气在渐渐恢复。

    锁锁告诉她;“市道在进步中。”

    南孙说:“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的房子里。”

    “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新老板对我不错,环境一允许,我立即找地方搬。”

    “少废话,说真的,找到男朋友没有?”

    南孙摇摇头。

    “你要出去找呀。”

    “没有空。”

    “成日夜埋头苦做,你老板得到条金牛,你总不为自己着想。”

    南孙干笑,“做成衣这一行……”

    “成衣,你在做成衣?”

    “我没同你说过?”

    “蒋小姐,你我很久没有好好谈一谈了。”

    锁锁手指上一颗大宝石夸张地一直闪烁,南孙找副太阳眼镜架上,锁锁一怔,才知

    道用意,扑过去要取南孙狗命。

    在该刹那恢复童真,锁锁希望她们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年龄不终于,至要紧她俩心意不变。

    看得出锁锁环境奢华,衣物装在巨型纸袋中,送上去给南孙……“你不要,就拿到

    救世军去。”一件件都包在软纸里,送人的东西还弄得那么四整,一向是锁锁好习惯,

    陈年鞋子都抹得干干净净。

    有些款式太过新奇,南孙不要,她又提回去,实在为南孙省下一大笔治装费。
七
    制衣厂规模不大,老板娘亲自看店,吃午饭时聊起来。

    “你同朱小姐很亲厚。”

    “我们是中学同学。”

    “真是难得。”

    南孙以为老板娘夸奖锁锁难得,连忙说:“真是的,嫁到谢家,这样飞黄腾达,一

    点不嫌老同学寒酸,我最最欣赏她这点。”

    老板娘诧异了,随即笑,“我是说你啊,南孙。”

    “我?”

    “所以说我没看错人,你实在忠厚,堂堂正正大学生,有正当职业,却念旧同这么

    一个女子来往。”

    南孙支吾以对,心里不舒服,碍着她是老板娘,才没出言顶撞。

    “这位朱锁锁小姐在社交界很有点名气,南孙,你老实,不大晓得吧,有个绰号叫

    朱骚货,很多太太为她次过苦,是个做生意的女人,你可明白?”

    南孙看着老板娘,“我管不到那些。”

    “所以说你难得呀。”

    南孙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顾左右而言他,“你瞧瞧这些凤尾花布版,实在不敢相

    信下一季会流行这个。”

    老板娘一边看样子一边说:“她在谢家并不得宠,不过女人身边有个钱才狠呢,爱

    嫁谁便嫁谁,社会一向很奇怪,有什么正义感,尊她们为传奇性女人呢。”

    南孙深深悲哀。

    朱锁锁为她做了那么多,她都不敢为她辩护几句,为着不吃眼前亏,噤若寒蝉。

    饭碗要紧呀,谁不是鉴毛辩色的江湖客,谁去声张正义,锁锁会得原谅她的。

    老板娘总结:“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要当心啊。”

    南孙挤出一个微笑。

    心腹之交,也不过是这样,自身的利益,才是第一位。

    那个下午,南孙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她想到祖母说过一千次的,彼得在鸡鸣之前,三次不认主的故事。

    她恨她自己,恨足一日。

    第二天清早,还是起来了,往制衣厂开会。

    厂方普遍使用电脑,南孙感到极大兴趣,每次均参观专家用电脑拼纸样,当一个节

    目。

    她同主管小姐很合得来,聊了几句。

    有位年轻人走过,打了个招呼。

    主管小姐笑说:“那是我们经理,上任才三个月,已有几项建设,人称电脑神童。”

    南孙听是在听,不甚为意。

    “未婚呢,厂里各部门小姐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南孙笑一笑,专注地问了几个问题才告辞。

    她一向回公司午膳,长驻办公室,这也是老板疼她的原因,有时长途电话专在稀奇

    古怪的时刻打进来,有个可靠的、能说话的职员忠诚侍侯,说什么都给客人一个好印象。

    南孙根本没有朋友。

    时髦男女把午餐约会当仪式进行,南孙却不甚族人之一。

    与锁锁见面,也多数挑在星期六,以便详谈。

    工厂电梯人挤,她退后两步,给别人进来,南孙想,人人肯退一步,岂非天下太平。

    她讪笑自己胡思乱想。

    正在这个当儿,她听见有个声音轻轻地问:“……好吗?”

    南孙抬起头,一张英俊的面孔正向她殷勤问候。

    怕她没听清楚,他再说一遍:“奇勒坚好吗?”

    南孙呆住。

    脑部飞快整理资料,过三分钟才得到结论:“你!”

    年轻人微笑,“别来无恙乎?”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南孙忽然觉得辛酸,竟没有什么欣喜之情。

    电梯门打开,他俩被人潮涌出。

    两人站在行人道上。

    南孙这才看清楚他,在肮脏忙碌的工厂区重逢,年轻人的气质却与樱花树下无异,

    同样令她心折。

    但是她呢?

    南孙低下头,这些日子不知道多憔悴。

    她清一清喉咙,“很高兴再见到你。”

    “要不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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