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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毫无预兆地闯入自己生命的傲慢男人,骑着黑马,提着血染的长刀,夹带着北风的强悍,翻滚的沙尘和刺眼的烈日,却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纯真笑容:“嘿,可爱的姑娘,你大概见不到你的未婚夫了。”……
前面是一片平川,身后是血染的道路。在我的身上被刻下了多少罪恶的烙印,背负着多少无辜的生命呢?但尽管如此,我也要抓住幸福,抓住和他在一起的今生的幸福。
“虎牙……”忽阑稍稍收紧了臂膀,留恋着爱人的体温。
“格日朗。”
“啊?”陌生的称谓让她微微抬起头,却看见了虎牙通红的耳根。
“我说是格日朗,你男人的名字。”
忽阑甜美地笑了,“格日朗……”她轻声重复着,眼眶不由微微湿润,“格日朗……”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走心中的梦想,“我们远远离开这里,不如逃到辽国去吧。我会变卖了我的首饰,然后就可以买一些牛羊,在哪个偏僻的地方找一块肥美的草地,悄无声息地安稳过活儿,你不是盗贼的首领,我也不是西夏的公主,只是一对普通的牧人夫妇。对了,”娇羞的红霞染上她的双颊,“我要替你生下孩子,两男两女怎么样?男孩儿会像你一样英武,女孩儿会比我更……”
突然的疼痛冷酷地撕碎了正在遍织的美梦,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逆流入被撕扯的心脏,忽阑惊惧地看着胸前渐渐扩大的殷红,还有从不该存在的箭尖扩至全身的寒冷。“格……”她试图张口呼唤,再呼唤一次所爱的男人,但咽喉涌出的甜腥却淹没了微弱的声音。手臂渐渐失去了力气,身体瘫软地向后倾倒。想抓住一次,一次也好,那并不华丽的梦想,可那骑着黑马的身影远去了,带着永不能到达的肥美草地,带着简陋而温暖的帐篷,带着想象中的天伦之乐……是谁在唱歌,低声吟唱那温柔至哀伤的摇篮曲,涣散的眼中流出的泪水倒映着苍蓝明净得一无所有的天空。
“忽阑?!”虎牙惊觉身后异样的空虚,猛回头却只见到她翻落的身影,就像从千仞之巅急跃直下,一切破灭是那么迅速,迅速得来不及伸手阻止,一切又是那么缓慢,缓慢地噬咬人的心神。娇美的身躯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弹动翻滚了几下便瘫倒在地上,如同一朵凋败的雪莲。
“忽阑——!”
急驰中硬生生扯转马头,钢嘎哈拉却突然人立,伴着痛苦的嘶鸣和三声皮肉开裂的闷响——黑锻般的胸膛连插了三支长箭,深深的伤口中正汩汩地冒出鲜血,沾染了苦涩的草地。人与马同时翻滚到地上。骄傲的黑马试图站起来,却颤抖着再次摔倒。仿佛知道不能再一起追逐流云,一起驰骋天地,一起在湖边埋头长饮,给暗淡的水面画出条条闪光的弧线,钢嘎哈拉深邃的眼眸恋恋不舍地追随着主人因哀痛和绝望而狂乱的身影,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哀鸣。
虎牙顾不上掉在了一旁的长刀,疯子一样挣扎着向忽阑的尸体奔去,紧紧地搂着她,好象这样就能夺回已消散的体温。为什么刚才还温暖的身体会变得如此冰冷,为什么那时而凌冽时而柔和的眼睛只剩下一片木然,“忽阑!忽阑!!忽阑!!!”回答那撕心裂肺的呼喊的只有低徊不尽的悲怆风声。四肢灌铅般沉重,一切的感官都麻木了,单剩下敏锐的疼痛,浑身的骨骼都要散去般的疼痛。
身旁响起了又快又稳的蹄音,忽至的阴影挡住了苍白的日头,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那冷酷的猎者,刺眼的白甲上还沾有几点撕杀的血迹,在他身后一排排刀箭正闪着森森白光。
“是你射的箭?你竟杀了她?你这个疯子,你竟杀了她!!”他咆哮着,像一只被逼入了绝境的负伤野兽。太多的愤怒和悲哀在翻腾,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就像是黑夜追逐着太阳,到处追逐,玷污,扼杀我手中那仅存的脆弱的美好。
“她是罪有应得。”伊坦拉的眼中折射出冰原的寒冷,“身为妻子却不贞地抛舍丈夫,身为皇妃却谋害士兵放走重犯,依法当死。”毫无起伏的声音隐含狠毒的杀意。
“呼呼,呵呵呵,哈哈哈哈……”虎牙疯狂的笑声夹带着呜咽的风声,仿佛能看见其间沸腾的血色悲愤和仇恨,“伊坦拉,你有什么资格判定她的罪名?你私匿钦犯欺瞒蒙古西夏两国国君,还有你……你违背自然之理的那些禽兽行径,逆天违法的你又该当何罪?!”
“逆天违法?难道你还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的原因?”伊坦拉淡然地说着,眼底刮过昏天黑地的风雪,“从今天起我就是这草原的天!只要你还在这片草原上,不论是虎牙也好,察朗台也好,你就绝不可能逃脱,就连你的自由也是属于我的。”
虎牙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世界笼罩在虚无的沉默下。轻轻吮吻着那苍白双唇,吻别,上一次带着生离的苦涩,这次则变成了死别的冰冷。
荒漠中最后一条清泉也干涸了,只余下那些黑暗的丑陋的情感。地狱中的三万万恶鬼们呀,来撕裂我的灵魂,来吞噬我的血肉吧,只要你们能给予我力量,将我的仇人扯入深渊的力量!
幽深野草在风中低声啜泣,一只孤雁的行迹划破了明丽的天空,撞散了地平线上缠绵的薄云。
第七章
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乌黑混浊的空中,像个忧伤苍白的女人,带着几分诅咒和刻薄冷清地笑着,在围困她的贪婪夜色中微弱地喘气。
急促厚重的呼吸夹杂着从微启的唇中流泻的低声呻吟,空气中沉淀着肉体摩擦撞击的轻响,昏沉沉的烛光颤抖了一下,扭曲了墙上疯狂纠缠的黑影。
他从喉头发出一阵哭泣似的笑声,更放纵地迎合男人的贯穿。意识中飘浮着一股腐臭,溃烂了,从指尖,从发梢,身体正一点点迈向腐朽。然而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这只是一具被挖走了心的尸骸罢了。
曾信以为真的光明、希望和近在眼前的自由,曾幼稚地妄想冲破云霄的翅膀,不过是远在天边的海市蜃楼,不过是百无聊赖的命运逗弄自己的饵料。那翱翔于奇丽的朝霞艳美的黄昏,在遥远的山巅间宽广的土原上越过河谷沟壑的灵魂已经堕落了,早陷入散发着死亡寒气的沼泽里。
堕落吧,就让整个身心都溶入噬人的黑暗中,这样我是不是就能拥有和你对等的残酷与狠毒?只要能达成唯一的愿望,有何必在意是神还是魔的手段。
自嘲地弯起嘴角,他冰冷的视线投向压制自己的男人。不管沉沦于多么狂野迷乱的爱欲,哪怕彼此的体温滚烫地燃烧,还是感不到一丝暖意。夜的深处有一种阴冷而无法战胜的力量缓缓地注入空荡荡的胸膛,化为无孔不入的风雪在寂静荒凉的心底发出凄厉的哀啸。
“再不会让你逃脱了,再也不会……”男人在耳边吐露着炽热的呢喃,他却只听到了死灵冻结的叹息。
***
雾,浓稠的雾,伸手不见五指,像是要隐藏真实般将一切都细密地包裹起来。试着向前迈进一步,伴着哗哗水响潮湿的寒意攀爬上袍襟。
身侧滑过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灰色身影,去拦时却只触到一层冰凉的水气。“等一等,你们是谁?”恐惧慌乱的呼喊也很快溶入白茫茫的雾中,只余下格外清晰的心跳声。
“我就是草原的天,不论你是察朗台也好,虎牙也好,只要你还在……”“我还要替你生下孩子,两男两女……”“头儿,与其用头儿的命来换我们的贱命……”“你是首领啦,恭喜……”“替我……照看兄弟……”“这是为了草原,整个草原呀……”许多声音疯狂地交汇舞动,男人的女人的怀念的憎恨的牢记的遗忘的,像挥之不去的鬼魅在脑中回绕。
头好痛,拼命地奔跑,奔跑,在逃些什么就连自己也不知道……
雾突然散了,温和的水流荡漾在脚下,这里是……河湾?似曾相识的河湾,混沌的思维却寻不到它的名字。风徐缓地吹过密密丛生着雪白绒花的芦荻,暮色中的河水宁静幽暗,西斜的太阳在暗色的水面上洒下粉末般的光点。刚刚降落的雁群吵嚷欢叫着,扑楞楞地拍溅着浪花,丝毫不理睬身旁那思虑重重的客人。
不远的对岸并肩坐着两个少年,正把赤足浸泡在凉丝丝的水里,落日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风中隐约传来还残留着稚气的笑语。一个少年扬手打出漂亮的水漂,惊动了专心安巢的雁群。
似乎被水下的草根缠住了,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只有愣愣地看着那两道已不存于世的欢快影像。
“喂,察朗台,你说我们长大后还会像现在这般要好吗?”
“你小子,不会是刚立下誓言就想反悔了吧。那还用说吗,只要伯勒根的河水没枯竭,你我就是兄弟。”
“击掌为定!”
“好啦好啦,婆婆妈妈的家伙。”
随着相视一笑,“啪”的脆响回荡在青紫色的天空下。
呆立在那儿,心里有一股道不尽的悲哀,想弄清楚为什么,却不能。清冷的悲气萦回沉淀,冲撞着护心的钝色冰甲,久久缭绕不去……
虎牙疲惫地睁开眼睛,一瞬间竟分不出自己身在何处,直到锁住右手的铁链发出熟悉的撞击声。身旁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无拘无束的阳光正从极高的铁制雕花窗棂间跳跃而下。用手背挡住有些酸涩的眼睛,他勾起了苦涩的冷笑:“竟会梦到那么久远的事情,呼呼……还真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
塔里奇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后靠在墙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暮夏强烈的阳光再加上身旁那些嘈杂的虫鸣,实在让人昏昏欲睡。无聊地用刀销敲打背后的石墙,带些不满小声咒骂着。一个多月前自己抱着年轻人的无畏,幻想,和激情,抱着对拥有无数英勇事迹的新王的崇敬和憧憬,告别从小相依为命的大哥参加了军队,谁想到新兵操练后竟被派了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工作——白天当值,看守这间既不象监狱也不象宝库的屋子。
“你若毫无差池的守一年,就记大功一件。”脑中浮现出队长一脸的严肃慎重,塔里奇忍不住扮了个鬼脸。想象中那份刀光剑影血染黄沙大漠清风冷月的苍凉豪迈全都被一天天无所事事的“看守”耗光磨尽了,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大概就是倒霉的并不只他一人,瞥了眼五十步外的园墙头闪露的雪亮白光,他轻声笑了出来——从一晃一晃的情况来看,外面的几个老哥搞不好也正在打瞌睡。
这小题大做的森严戒备是想保护或监禁什么呢?暖和的日光下好奇心也随着喧闹的生命活跃起来,就像千万条小虫在心中酸酸麻麻地啃咬。塔里奇有些失神地盯着那扇精雕的乌檀木门,似乎这样便能瞧出里面的机密。伊坦拉汗登基近两个月了,十天中倒有七八天会来这儿过夜,白天也有人进去殷勤侍侯……难道有什么绝色美女?那又为什么不接入后宫,却要困在宫外的偏僻院落中呢?也曾旁敲侧击地向老兵打听过,但不是摇头不知就是有所顾忌的沉默不语。
“其实你只要偷偷推开门看一眼不就明白了。”心里突然冒出的声音让塔里奇猛地打了个寒战。天,这怎么行,若被知道了可是会军法严惩的。慌张地将头扭向别处,不听话的目光却仍被牵引着飘向神秘的大门。那些细致扭曲的花纹仿佛有了生命般向他诱惑地招手,午后的乏味更突显它们致命的引力。
“反正只一次,又没人会知道……”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沫瞟了眼院墙外一闪一闪的反光,着了魔般的手指颤抖地攀上被烤晒得滚烫的黄铜把手。
还是算了吧,随着这个念头飞快闪过,吱的一声,门推开了。
朦胧光线下显露的金碧辉煌让塔里奇一阵晕眩,各种名贵的织物散乱地铺展在地上,装满了冰块的盘龙银盆散着怡人的凉气。他瞠目结舌地走进屋里,没有人吗,四处都凝结着死一般的安静,只有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杀气!塔里奇突然触电一般向后急跃,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刀。惊人的杀气如翻腾的黑色怒炎,从昏暗的屋角蜂拥而至,瞬间让他产生了于茫茫冰原与恶狼对峙的错觉。“你……你是谁?”他强抑住声音中的颤抖喝问道,看不清杀气的主人的真面目,只有那双地狱般的眼睛飞射出万支缠绕毒火的利箭,让毛孔在一阵阵难耐的恶寒和炽热间失控地开合。
“你……你是人是鬼?”塔里奇紧握着刀柄,试图借冽冽刀光来压住那黑影的阴森,他几乎能听到冷汗砸在地上的声音,仓皇后退着,不小心绊倒在深红的绒毯上。
杀气一下子消散了,连同昏暗中那两道慑人的寒光,一切都像一场夏季午后的噩梦,在刺眼的烈日下蒸腾无踪。“你为什么要这么紧张,”伴着略带沙哑的沉稳声音,一个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一个带着枷锁又手无寸铁的人,能把你这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怎么样?”塔里奇这才注意到男子的右腕拖着一条沉重的铁链。
心慢慢平静下来,他有些失望又有点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大概因为久不外出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瘦削的轮廓仍给人英挺的感觉——很普通的人呀,还是个男的。不过他确实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眸子,平静,清澈,深不见底,透着一丝凉意,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嘛,就像是故乡那美丽的海子——大汗每夜来见的人就是他?
“侍卫先生,请问你还要在地上躺多久?”头上响起略带戏谑的问话,塔里奇才猛然惊觉自己的窘态,脸呼地烧了起来,“这……意外啦,那个……对不起,打搅了。”他一边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吞吞吐吐地解释连自己都搞不清的闯入原因,“千万千万别和别人提起这件事……总之,对不起,打搅了,我这就出去。”
那人似乎快活地笑了,“你并没有打搅到我,说不定还能帮我大忙,”塔里奇有些疑惑地迎上对方温和的笑容,“每天站在同一地方打发时光很无趣吧,我一直困在这里也是一样——放心,我并没打算让你放了我,你手上也根本没有这把锁的钥匙。只是希望以后你能常来陪我聊聊,也算是替你保守秘密的回报。我叫察朗台,你呢?”
和远方的大哥一样的亲切语气让塔里奇鼻头发酸,胸口流过滚烫的暖流,“我,我叫塔里奇……以后,如果可以,我会来的。”年轻的侍卫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心中还有疑虑和戒备,但已不可抑制地对这个神秘古怪的囚徒产生了一丝好感。
***
草皮已经开始泛黄,风甩掉了拖沓的湿衣,轻快地奔过茫茫草海,条条山梁,宣告丰收的临近。天空像琉璃一样青碧纯净,只偶尔出现鸣叫的大雁排列着变换不定的队列,遵守古老的习俗向南飞去。
塔里奇的心中也是一片蔚蓝,禁不住吹起欢快的口哨,若不是怀中揣着好容易逮到的“礼物”,他真要翻几个跟头来庆贺这样的好天气了。
察朗台大哥实在是个让人尊敬亲近的人,率直又有见地的言语,平实的态度,还有草原牧民特有的坚强豪爽,丝毫不带宫廷中常见的虚伪和做作。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常常会以为又回到了梦牵魂绕的故乡,又回到了温厚寡言的长兄身旁。他似乎不愿提起被关押的原因,以及他和大汗之间的恩怨,但这又有什么所谓,谁没有想埋藏的秘密呢?倒是自己和他之间的交往有些不可思议——看守和囚犯之间奇妙的友谊?塔里奇不在乎地耸耸肩,能结识这样的人,纵然冒着受罚的风险不也值得。
探头望着换岗的队友消失在视线里,塔里奇转身闪入房中:“察朗台大哥,你看我带来了什么?”他一边亲热地向男子打招呼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细的草笼。
“是蝴蝶?这么大,很少见呀。”漆黑的眸子中滑过淡淡的波动。
“我昨天傍晚换岗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