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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放开我。”常相思在他镇定的语气中逐渐恢复了冷静,“我不会再乱动了。”
她多蠢,这样急着逃开不是更暴露出她的混乱吗?
上官殿缓缓的松开了手,感觉到她离开他轻轻的倚着井壁,肩头与他相碰。
他的思想是紊乱的,那突然回来的记忆让他陷入了一阵矛盾之中。
他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让相思知道,他终于知道了她是他的相思。
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她不愿意他想起来的苦心。
一旦他想起来了,亘在他们中间的,不再是彼此相爱的过去,而是她恨他的残酷,是他自责、愧疚却又爱她的挣扎。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混乱似的,他问道:“这里是哪里?”
“井底。”说话可以让她不再胡思乱想,所以她很快的就回答了他,“应该说是一口井底。”
“枯井?”他抬头往上看,明知道什么都瞧不见,还是有这种习惯性的动作,“出不去了吗?”
“我试过了,上面有巨石挡住了,合你我之力也顶不开的。”她淡淡的说。
刚刚他还昏迷着时,她踩着井壁中突生的石头上去探过了,得到了这个结论。
他苦笑了一下,“看样子我们要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常相思不语,但心里知道若一直没人来援,饿死、渴死都是很有可能的。
没多久之前她还在担心上官殿会在她怀中死去,现在想到两人有可能一起丧命时,她反而觉得心底松了一口气。
不想过去、不管现在,心里没有任何爱恨纠缠,只有对死亡的恐惧时,她觉得轻松了不少。
“湛掩袖。”
“什么?”他奇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会提到掩袖的名字?
“他设计的。”仔细想想之后,她更加肯定了这个可能。
只是那个康王的手下绿衣姑娘,让她有点不明白,她还想不通这点。
“不可能的。”上官殿惊讶的说:“绝无此种可能。”
“你总是相信错人。”常相思道:“就像你认为我对你没有危险性一样。”她身负武功,又不掩饰对他的敌意,可是他还是把她留在府里,没有防备她的意思。
“我只相信我愿意相信的人,你和掩袖都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偏偏我们都是危险的人,你以为杀手埋伏在我们行经的路上是个巧合吗?”他们早就在那里等着了,若不是事先知道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又怎么可能等在那?
谁知道他今要到慧贤雅叙?湛掩袖一向小心,要他到慧贤雅叙相会时,还是写在桌子上的,其他人绝对不会听到。
可是掩袖出卖他?上官殿只觉得好笑之中又带着不可思议。
“除了湛掩袖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你今晚要到哪去。就连她也不知道,他要求她和他去一个地方,她答应了。
而她答应的原因是为了要执行杀他的任务,虽然最后她是救了他。
“但是他绝对不可能出卖我。”他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说的那么确定,你的愚蠢比你想像中的还容易让你致命。”
他苦笑道:“在你心中,原来我是愚蠢的。”
“你盲目的相信别人,不是愚蠢是什么?”她淡淡的说:“你的性命比你想像中的还要抢手。”
“我不并盲目,我相信的事都是有根据的。”
常相思哈的笑了一声,“那么你说你相信我,又是根据什么?”
他轻叹了一口气,“根据来自于我现在还活着。”
“也不会活太久了。”
忍不住的,上官殿伸手过去轻轻的握住了她的,她一颤却没甩开。
也许,他们再也见不到初升的太阳了,就这么样握着,让心放纵一下压抑的感情也好。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他们稍微变动姿势发酸的腿,不知怎么搞的,常相思的头软软的倚在他的肩上。
“原本,你有可能登基为帝的。”她开口打破了沉默。“现在却可能成为烂泥里的白骨一堆。”
“我从来就不想当皇帝。”他稍微挪了挪身子,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有些疲倦的叹了一声,心里想着:是呀,不管十一年前还是十一年后,你一样是最没野心,有最绚烂的身分却最甘于平淡的人。
“不要说这个了吧。”他搂过她的肩头,“难得我的周围有一刻的清静是跟争位没关系的。”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就这么死了,在黄泉路上你肯不肯牵我的手?”
她一震,愕然的把头从他肩上移开,“什么?”
“我说。”他苦涩的一笑,“如果我们一起死了,你能不能牵我的手,让我知道你已经不恨我了。”
常相思一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除了无声的哭泣,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从来也没恨过他。
“你怎么了?”上官殿感到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关心的问道。
“没什么,觉得有些冷。”有一股凉风从常相思背后透来,让她冷的打了一个颤。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内轻轻的搓着,“好些了吗?”
“嗯。”他手心的热度透过肌肤的相触,传到了她手心。
她想到了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就让她感觉像牵着阳光那般的温暖。
没想到距离第一次牵手已经过了十多年了,而她依然记得那么样的清楚,一切恍如昨日般的清晰。
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历尽了沧桑,没有得到些什么,反而一点一滴的失去了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枯井、烂泥中,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曾经以为她已经失去了幸福的权利,却没想到过是她自己抛弃了幸福。
因为她害怕受罪恶感的煎熬。
她怕在他满满的呵护之中,她不能够忘记父亲和弟弟的血。
所以她逃开了,所以她希望自己遗忘,所以她才会羡慕他的不复记忆。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够坚强,不能承受爱与恨交织的痛苦,经过这么多年,什么都已经淡忘了,只有他的爱还鲜明的留在记忆之中。
她现在才明白了。
“我愿意。”她轻轻的说:“我想我会愿意的。”
上官殿不解的问:“愿意什么。”
“愿意牵你的手。”刚刚她回答不出来的问题,经过思索了之后,她找到了答案。
黑暗之中,他笑了。
能不能出去不再重要,他会不会变成一堆白骨也不再重要,死亡也不再让他恐惧。
因为她愿意牵他的手。
他还能多奢求些什么呢?她亲口说原谅吗?不,不用了,只要她肯牵他的手就够了。
第九章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再爱你一次,这一次让我们白头到老。”
“如果有来生,下辈子我一定嫁你。”
他们被困在井底,对逃出生天的可能已经绝望了,所以许了下辈子相守的诺言。
希望下一辈子,他们能够做一对最平凡、最单纯、最快乐的小夫妻。
上官殿轻轻捧着她的头,把他的双唇神圣而感动的压在她唇上。
时间像是回到了十一年前。
总是牵着他的手、紧跟着他的相思,笑的时候露出两个深深梨涡的相思。
在相思园里笑着跟他玩躲迷藏的相思,在桃树下捧着花瓣转圈轻舞的相思。
和他搓土为香、割发定情的相思。
说着:“我希望永远都能和你爱着。”的相思。
双唇接的那一刹那,常相思有些失神、恍惚了。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够让他如此倾心来爱,为了她的薄情而承受着痛苦,为了她而坠入绝望的地狱。
她何其有幸,能够有一个男人这样深爱着她,就算她已经不复存在在他的记忆里,也还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对她眷恋不放。
他们彼此凝望着,探索似的双手缓缓的往前伸,不高要任何的引导便能在黑暗中准确的找到对方。
重新爱上常相思。
三见倾心,她那孤寂的身影总是吸引着他往她的方向奔去,他开始学着在人群中寻找她的影子,每次看到她,他都有一种痛楚的感受,淡淡的怜惜,淡淡的悸动!
相拥的瞬间,他的心中总算踏实了,这个他就算忘了也在寻找的女子,此刻真实的在他的怀中。
就算立刻死了,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常相思倚在他的怀里,一刻也不愿意把交缠着的手放开,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静默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孩子,那个有父有母又仿佛无父无母的孩子。
“有风。”上官殿的身子突然一震,打断了她的话。
刚刚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现在挪了一下位子才感到背后似乎有凉风吹来。
“风?”对了,刚刚她也有这种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而她一直以为是井壁冰凉的关系。
“你挪过去一下,让我看看!”常相思稍微移了过去,把脸贴在井壁上,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冷风从壁里吹了出来。
“真的有风?那么……”表示井壁后是空的喽?
她精神一振,站起身来伸手在井壁上四处摸索着,在满是青苔的井壁上探着了一个凹洞。
于是她又将手伸进去摸索着,居然触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摸了摸似乎是个环扣。
“啊!”她惊呼一声,“难道这里另有机关?”
她用力一拉,发出了清脆的金用碰撞声和难听的喀喀声,她感觉到脚底的软泥似乎同时往右边移陷了过去,一线线光亮射入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井底。
“太好了!”这里居然有一扇机关暗门,虽然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总比被困在井底好多了。
暗门完全的移了开去,露出一个六尺见的洞,刚好能让他们弯腰进入。
她开心的回身道:“太好了,我们能出去了。”
上官殿一阵沉默,心里越发沉重了起来。
当黑暗被光明取代了之后,当狭窄的井底被辽阔的天地所取代的时候,他们的手还能紧紧的牵在一起吗?
他并不想离开这口井底。
常相思并没有发觉他的异状,她满心的注意力都被发现出路而占据了,她率先进入暗门,发现里头一条阴暗带有霉味,但却不狭小的地道。
看起来颇为弯曲,也不知道有多长。
她看了一下,终于注意到上官殿没有跟上来,于是回身道:“殿?”
他没有回应她,让她以为他是不是遭遇到什么变故,抑或是又昏倒在井底,于是连忙回去找他。
“殿?你在哪里?”黑暗重新笼罩了她,她伸出双手去摸索着、呼喊着。
“我在这里。”上官殿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相思,我真怕失去你。”
“你怎么会……”她觉得奇怪,却猛然理解了他的想法,于是反手紧紧的抱住他。
两人相拥了良久她才又道:“我们总是要出去的。”
此时已经跟坐困在井底等死的情况不同了,他们有了一条生路,虽然前面吉凶未卜,但她绝对不会不去尝试。
毕竟她并不是了无牵挂的,她有一个孩子呀。
常相思轻轻的推开他,反身又钻了出去,她缓缓的走着,侧耳听见了他跟上来的脚步声。
那声长长的叹息轻轻的在地道中回响,虽然他叹得好轻、好轻,却重重的敲在她的心上。
让她好痛、好痛。
※※※
“全抓到了吗?一个都没少?”温雅尔气急败坏的说。
“据说少了一个领头的少女,属下已经命人追捕了。”
“那南王呢?”他大声问道:“是否无恙?”
“属下循线至那口井时,里面空无一人,恐怕……”
“恐怕是已经出来了,正在回来的路上。”湛掩袖接口道:“雅尔,大功一件哪,先恭喜你啦。”
“上官殿不见啦!有什么好恭喜的?”他恼怒的说:“都怪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太晚了。”
要不是红裳嘴硬,也不会晚了这一步!女人呀,都是爱惜容貌的,原本她什么都不肯说,却在他威胁要毁她容的时候慌了,什么都说了。
“不过你逮到了成王和康王的小辫子呀。”湛掩袖高兴的说:“这下子他们两个赖不掉了,兄弟阋墙真惨哪。”
他真是喜欢这个时候,把上官殿的消息泄漏给成、康两王,让他们个别派出杀手前去拦截,再利用红裳将消息传给温雅尔,让他带兵前去救援,刚好当场逮到了成、康两派人马拦杀了上官殿正在斗殴。
绿衣这丫头一向机警,没被当场逮个正着,省了他一桩麻烦,不然还要想办法救她,也就很烦人了。
“惨惨惨,找不到上官殿会更惨!”虽然说他算是立了大功,不过丢了南王也实在是太怠职了。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他想不通的环节,就像他一直认为红裳是忠王的人,结果却是康王的人?!
那她从忠王府出来干么?
他有一些些怀疑的说;“不过……”
成、康两王的行为大大震怒了皇上,他立刻命人押两人进宫候审。大概是因为皇上的位置是篡了自己兄长而得来的,因此他对为了争位而造成的兄弟反目和斗殴,异常的感到愤怒和不能谅解。
湛掩袖奇道:“不过什么?”
“不过成、康两王大喊冤枉,他们是受人撩拨、指使的。”
“喔,居然有这种事?”他道:“真不得了,原来两位背后还有人躲着呀。”
“你猜怎么着?有趣的是,他们都一口咬定背后的高人就是你。”所以他看向他的眼光才会怪怪的。
“狗急了也会跳墙,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乱咬人。”湛掩袖摇摇头,同情的说:“一定是急坏了,脑子都不清楚了,随便就想拉人下水脱罪,真是太糟糕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啦。”温雅尔认真的说:“不过看他们说得煞有介事,还大喊着被你陷害了,我一想就觉得有可能。”
成、康两王同时中箭落马,也太巧了啦,况且两人都一口咬定,他们的对立情况是湛掩袖动的,派人拦杀上官殿的行动更是掩袖兄的建议。
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要到哪里去拦人?
“你这么怀疑我真是让人伤心。”湛掩袖一副痛心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上官殿昨晚要到慧贤雅叙去?”
“有可能是常相思说的呀。”他一脸神秘的说:“她是成王的探子,你该不会忘了吧?”
“是没错啦,可是你亲口说过她绝对不会伤害上官殿的。”
根据昨晚上官殿带出去的护卫说,昨晚的情况凶险,是常相思舍命护他,没想到两个人却一起失踪了。
“是不会伤害,不是不会出卖呀。”先推给常相思再说。呵呵,反正他说话一向懒得负责任的。
“我真的越来越不懂你了,你真的跟成、康两王没关系?”
“他们要是拿得出证据来证明我有关,皇上自然会办我,对不对?”问题是他们有什么证据?
他从来不留下任何信函,任何事都不假手他人,跟成、康两王的会见也都是在大白天,从来没避过任何人,有时候他还会带老婆一起去呢。
除了成、康两王之外,谁能拿出证据说他们的行动都是出自他的授意?
温雅尔又多看了他几眼,摇了摇头,“以后我更不敢得罪你了。”
成、康两王为何谁都不咬,却一致咬住湛掩袖?他若是与这件事无关,他才不相信呢。
算了,不伤这个脑筋了。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上官殿找出来要紧。
未来的皇帝可不能弄丢啦。
※※※
地道很狭小,小到无法让两人并肩而行,因此他们一前一后的沿着弯曲着、不知向何方延展的地道走着。
两个人都是沉默的,或许在他们心中都惧怕着,生怕地道的尽头是满室的阳光。
潮湿的长满青苔的地道,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人走过,浑浊的空气使人气闷而头昏眼花。
常相思停下了脚步,将手扶在壁上轻轻喘着气。
“没事吧?”上官殿在她身后问道。
“没有。”她侧过身子,将背贴在壁上让出一个行走的空间,“你先走吧,我待会就跟上去。”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把她转了一个方向面对他,“如果前面是条活路,怎么办?”
“那就走出去呀。”她没怎么考虑的就回答了。
“是呀,走出去就得了。为什么我要问这么蠢的问题呢?”他苦笑一下,放脱了她的手,从她身边轻轻的擦了过去。
常相思咬咬唇,回身喊道:“王爷!”
他停下脚步,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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