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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5
接下来和所有的职员一样,也和袁平自已以前在这里度过的三千六百多个日子一样,是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洗碗涮锅,然后再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洗碗涮锅,然后是看电视或者探亲访友,求人送礼,然后睡觉。周而复始。如果是这样,这篇东西就完全没有写的必要了。可喜的是出现了突变。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起突变都如巨石入水,给生活,也给这篇东西增添了无限亮色。
事情是这样的。这天下午临近下班,正是袁平百无聊耐的时间,厂总机转来了一个长途电话。
“袁平吗?我是王俊。”
“王军——,哪个王军?”袁平感到有点莫胡其妙。
“袁平!你小子真的把我这位患难兄弟忘了吗?”
这次袁平听明白了。是王俊,85年一消失就是六年的王俊!袁平突地从藤椅里站起来,把听筒从左耳换贴到听力较好的右耳上。
“王俊,你在哪里?”喊声之大把自已吓了一跳。好在旁边没有别人。袁平有意瞟一眼窗外,只见紫淡的夕阳正从窗外剌张的梧桐树枝上跳过来,落在桌上,洇成一片渐暗的晚寒。
“我在西安,明天下午去看你。你和嫂夫人都好吗?”
“好,好。你这几年躲在哪里?!”前几年有说王俊去了深圳的,有说去了海南的,但始终没能确证。这时突然听到他的声音,袁平几乎已迫不及待了。
“噢——,这些一言难尽,我们明天谈。我还有点事,回头见!”
没等袁平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断了。木木地站立良久。放下听筒。落进藤椅。袁平迷惘地望着窗外。“这确实吗?”他自问。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模糊的捉狭鬼的笑面,甚或外星人之类的奇念。但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听到王俊的声音,况且刚才听得明明白白是他的声音,根本不可能是开玩笑。袁平想打电话去总机查问刚才的电话是否是长途,是否来自西安,等到拿起听筒却又立即放下了。原因是电话员郑丽。郑丽是他今生最最喜欢的女孩。当初确实是他自已禁不住“远大前途”的诱惑割舍了她。但是她的美丽,她的柔婉的纯情,在他心里经风沐雨,已酿成了一坛浓酽烈酒。他不敢碰它。他深知即使远远地看见她,甚至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也会导致坛碎酒溢。他害怕醉后失态。那样,多年苦求的一切都会破灭。
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已昏暗不清。四面山上气雾正在汇聚,弥漫,似乎歇息了一整天,现在正精力充沛,集合队伍,准备卷土重来,将僵持不下的天地一起抹杀。
走进家门,袁平已完全安抚了心里的种种杂念。这是他的经验。他不愿多事。况且,淑珍他是太了解了,她总是喜欢把一些道听途说的事情添油加醋,到处去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自已亲眼看到的一样。
绵长的冬的暗夜;窗外不尽的风的涛声。
第六章
6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何厂长即召开厂级及有关单位负责人会议。说厂里盼望已久的深圳S公司考查团下午即到,经营副厂长和总工程师去县城火车站接人,其他各部门负责人要赶快做好迎接准备。“一级战斗准备!”何厂长最后说了一句多年前当兵时的行话。
会议很短。在回技术楼的路上,经温淡的朝阳侧身一照,袁平昏沉的头脑立即通电般一亮。他想到了昨天下午王俊的长途电话。“莫非是他——”袁平深吸一口冷气。
86年春天,刘所长退休,袁平回设计所接老丈人的班,挂帅开发一种微型客货两用车。这是何厂长上任的第一个重大决策。它将填补工厂建厂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自己的独立产品的历史空白。“生产任务不足,这是所有三线厂共同面临的问题。过去是国家包我们,现在不行了,国家管不了那么多,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走自力更生的道路——简单地说,就是开发民品,利用我们军工厂精良的设备和技术,开发、生产出老百姓喜欢的产品,占领民用商品市场,实现部里提出的‘以民养军’的目标。”袁平记得那天天气很冷,早春的雪花轻柔无比;何厂长的就职演说激动人心。
五年风雨,历历在目。袁平没有一天不处在舆论的中心位置,充当一个焦点人物。对于一般的议论,袁平可以理解。因为上这样大的项目,毕竟是工厂有史以来第一遭,大家难免会激动、担心、猜疑:激动的是微型客货两用车搞成了,大家以后会有好日子过,套用何厂长的话说是“保证大家有肉吃”;担心的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说猜疑,大家都明白,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靠老丈人爬上去的愣头青袁平,能靠得住吗?袁平不能理解的是一些领导,既然当初经过全国各地走访调研,厂领导班子多次研究,最后报部里批准确定了这个项目,为什么不能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把微型客货两用车搞上去,相反,在该项目的各项工作都已铺展开来,可以说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的情况下却还固执已见,阳奉阴违,给正常的工作设置阴影和障碍?当然,这是一条暗河。袁平后来经过长期的摸索和思考,才免强使用了这样一个比喻。要不是何厂长和老丈人一再给他鼓劲,他敢肯定,和许多人事一样,初入官场的他早就被这条无形无影,无所不在的河水给淹没了。
如今,投资两千五百多万元,样车总算在去年年底经过了国家鉴定。遗憾的是工厂因此背上了沉重的经济包袱。市场变动,几项主要产品的定货量又急剧缩减,搞得工厂腹背受敌,进退维艰。原来反对开发微型客货两用车的人则趁机大造舆论,甚至以重大决策性失误状告到部里,要求何厂长下台。
在这内外交困之际,幸亏部里积极支持,这潭水才没被个别人搅混。今年10月份,何厂长去深圳寻求机会,有幸跟深圳的S公司取得了联系,于是,才有了这个考查团的到来。
袁平明白,这是工厂目前的唯一出路,也是何厂长和他自己的唯一出路。如果合作成功,工厂绝处逢生,他们将功不可没,成为引人注目的功臣。否则,合作失败,功亏一篑,五、六年的心血白流不说,他们也没办法向全厂五千多名职工交待。
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恶仗!
不过,所里各设计人员对自已负责的部分都很熟悉,介绍起来料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加上所需的技术资料之前已准备妥当,因而回到办公室,袁平除了召集大家,说明这几天所有人员都必须坚守岗位,不得擅自离开外,和平时一样,仍旧想不起还有什么事要做。
独自傍电话机静坐,心里乱乱的。昨天的电话象个神秘的波源,正将各种猜测和设想的信号输入到袁平的脑屏。“真的是巧合吗?”袁平再一次自问。
“如果真是他呢——”
于不安中苦度到下午,去接站的三辆桑塔纳很快就回来了。党政工团的领导及袁平等六十余位中层以上领导列队站在厂部大楼前欢迎贵宾。袁平站在离大楼最近的地方。这是他一惯的位置。因为像这种队列,一般都是按职位高低、资历深浅排下来的。袁平是全厂最年轻的“中干”,他不排最后谁排最后?
走下车,被经营副厂长和总工程师等簇拥过来的果然是王俊。袁平只感到眼前一黑,随即浑身躁热,只恨不能缩进台阶根部那束干草中去。
王俊跟厂长、书记、工会主席一一握手,笑盈盈地把大家搅作一团。
“这不是那个失踪的王俊吗?”有人窃窃惊语。
“袁平,不错,还和当年一样精神!”王俊抓住袁平发僵的右手使劲一握。“咱们回头再谈。”说毕人已转身,被厂长们拥进楼去。
王俊作为深圳S公司考查团团长的荣归,当即就轰动了全厂上下。
第七章
7
晚上,在招待所外宾楼摆了六桌。
袁平坐在一个角落里,一开始就猛喝了几杯茅台,醉了。糊里糊涂被几个人扶回家,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头痛欲裂,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袁平想肯定是感冒了。但是总不能不买菜和早餐吧?于是袁平还是按时撑了起来。买回菜和早餐,煮好牛奶,找了两颗速效感冒胶囊吃了,袁平回到床上躺下。等小惠吃喝完毕,将她送到幼儿园,袁平很想回家睡一觉,但是,在这紧要关头,怎么能不在岗呢?袁平只好赶回办公室,窝在藤椅里,守住电话,一杯一杯喝那又苦又涩的茶。
突然,何厂长的电话。
“小袁吗?”
“噢——,是。”厂长那浓重的东北腔,使袁平猛然振作了一下。
“王俊说他和你关系一直不错,是吗?”
“是——不是。”
“这是一个缺口。”
“——”
“你一定要抓住,为厂里立功!”
“——”
“你知道——我不会亏待你。”
“——”
电话断了。袁平听着一串盲音,如在梦中。
没过十分钟,厂办主任推门进来,掏出一叠百元大钞,点了点,五十张,放在了袁平面前。
“这——这是什么意思?”袁平从藤椅里站起来,诧异地看着厂办主任。
“何厂长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吗?那个——王军(俊)。”
袁平用尽浑身的力,才压住要冲上去抽厂办主任嘴巴子的冲动。他能想象出王俊届时的笑容。自己像什么?我这算是什么东西?!
“妈那个巴子!”袁平一掌猛拍在那叠钞票上。惊得要出门的厂办主任退了回来。
“我和王俊后来闹成什么样子,大家谁不清楚?”袁平多年来第一次发火,又是面对何厂长的钦差,确实有点手足无措。“你说,”袁平奔过去指着厂办主任的鼻子质问:“谁不清楚?!况且他现在是什么人,这玩意儿他会看在眼里?”
厂办主任慌忙抓住袁平的手,想使他安静一点。袁平把手一甩,使力过大,险些跌倒。
“小袁,不要这样。”饱经沧桑的厂办主任把袁平扶拥到桌前坐下。“何厂长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实在没办法啦。王军(俊)这小子——嗨——,真没想到!”厂办主任咬住牙,低头,难受的样子让袁平一时忘了自已的处境。
“我们是该栽到他手里。”厂办主任抬头,无限颓丧地看一眼袁平,俯身扒在了桌上。
“刚才已经谈过啦?”袁平已彻底忘了自已的屈痛,开始关心更本质的问题。
厂办主任用左手撑住前额,双眼看着桌面,虚弱无力地说:“还没有。但前途暗淡,这是大家都能感觉到的。”
“那些材料他都看了?”袁平想到了自已和眼前这位全厂第一笔杆子通力合作月余,弄出的那些东西。
“他说他拿回招待所看。”
隔着桌子一角,四目相对,袁平和厂办主任都沉浸在灾难将临,无力逃脱的迷惘与苦丧之中。
“小袁——,就这事,你看着尽力办吧。何厂长也只是让你见机行事。”临走,厂办主任不知在安慰,还是在哀求袁平。
找张牛皮纸信封把钱装了,揣进西服口袋,用手在胸口按按平。一股沉重悲壮的豪情油然而起,回荡周身。仿佛刚才揣进去的不是钞票,而是自己苦苦追求的十年岁月。十年岁月雪片一样在眼前翻飞。是飘散,化成乌有?还是孕铸成希望的晶体?站在窗前,俯视楼下蜂拥而去的下班的人群,仰望黄昏封杀的暗淡的天空,何厂长下午在电话里的语声重震耳鼓。袁平清醒地感到一种碎裂,在远处扩散,延伸。
跟王俊的夜谈出乎意料地轻松。正当袁平整装待发去招待所外宾楼之际,王俊叩响了他的家门。寒喧一阵便开始扯谈。王俊把他从85年出走,先深圳,后海南,再又深圳的曲折经历,添油加醋,讲得有滋有味。说到那边流动之自由、企业、人人间竞争的活跃、平等,以及绝对按劳付酬的雇用关系,高效率,快节奏的事业与生活,和此地复杂的人情世故操纵的,几近僵死的工作和生活相比,真如天堂之于地狱。尽管王俊的嘴巴袁平多年前就很清楚,知道经它搅拌出来的话语,必须打百分之四五十的折扣才能相信,而且在相对入座,开始交谈之前,就以此慎重地警告过自己,但此刻,袁平还是深为王俊所描述的,富有生机的事业和生活打动。机遇,大多数人不是缺乏成功的素质,而是缺乏应有的机遇。袁平想得眼热心跳。
袁平像是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比他还紧张。这就是刘淑珍,只见她下身穿着一条好多年没有穿过的黑色呢料摆裙,上身是一件黑色紧身毛衣外加一件红马甲,脚登一双高跟高筒黑皮靴,头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重新烫过。袁平感到淑珍今晚是结婚以来打扮得最漂亮的一次。唯一的缺点是太肥了一点,胸部鼓得太满太高,太扎眼。袁平暗自思量,也不知道王俊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是否会欣赏她。袁平跟王俊并排坐在长沙发上,刘淑珍坐在王俊的对面。从王俊走进家门,刘淑珍就不停地给他敬烟,倒茶,拿糖,急切地打听着深圳女孩子的穿着打扮,漂亮与否,等等。由于激动,两个脸蛋红艳艳地发着羞涩的亮光,声音也出奇地温柔贴切,不时地还半掩住鲜红的嘴巴(袁平敢断定是抹过口红),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看着刘淑珍的样子,袁平觉得心里别地跳了一下,即刻就有黄嘟嘟的浓液流了出来。浓液覆盖了整个心脏的表面,将阵阵烧辣辣的疼痛淹没,然后逐渐向全身弥漫开来。
刘淑珍突然收住微笑,对袁平说:“你还不去接小惠回来睡觉?”
袁平像是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朝王俊笑笑,说:“有个小孩就是麻烦。你先坐着,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王俊看一下手表,说:“都九点多啦,你们也该休息了,咱们有空再聊。”说着抓过随身带来的密码箱,打开,从中拿出两条“万宝路”,一部两寸厚,十六开书大小的放像机,还有给小惠的一套衣服——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王俊说:“这是兄弟的一点意思。”淑珍抱起东西跟王俊让了让,又放回在茶几上。袁平已有点心灰意懒,坚持住基本上没露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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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8
袁平和王俊一起走出门,打着手电,高一脚低一脚地从五楼摸索到一楼。出了楼门,还可看到淑珍肥肥的上身伸在五楼的窗口上,大声地招呼王俊。“你明天一定来玩啊!”她说,声音亮亮的,软软的。刺得袁平心里又肉麻又酸痛,同时还有点无地自容。“看把你别从上面掉下来了。”袁平暗想,“还没见你这么热情过呢。”
从家属区零散的灯光投下的阴影中穿过,走出去老远,彼此仍然沉默不语。王俊拿出万宝路给袁平一支,自己一支,点上火。各自深吸几口,看看路边的楼群和头顶的夜空,味道有点像比赛潜水,在不能忍耐之时钻出水面,吐出胸中憋闷已久的浊气,马上就进入了一个清新愉快的世界:袁平有一种掩盖了什么,或者说终于找了个台阶下的轻松;王俊的眼前则突然闪过6年前的生活片段,大有今非昔比的自豪感。
“厂里这几年变化还不小。”王俊平淡地说,既想驱除掉出门以来深刻地卡在他和袁平之间的尴尬,又不想再刺激袁平。刘淑珍刚才给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