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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西式洋房的,然而梅还是鼓不足勇气,她是觉得那些游荡的气息会缠
绕着她,让人不得安宁。儿子长大了,和梅在感情上有很深的隔膜,他曾经
万分恼怒地对梅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住,要不是你,爸怎么会这么早死!
梅感觉到儿子希望把她从这里撵走。
和唐文皓要生生死死在一起的念头磨折到这里早已没了当初的激情。
看着唐文皓一天天枯萎下去的梅心里是愈发的沉重,他是想着要接梅回家,
他们可以结婚的,而唐雯表示出强烈的反对。唐雯找了一个男朋友就要结婚
了,然而她明确表示两间房里有一间一定要留给她,并且私自换了锁配了钥
匙。唐杰从北京回来故意避开梅纾云,托着父亲唐文皓在一家小酒馆里聊到
深夜又买了凌晨的票走了。梅就象一个瘟神一样被众人踢来踢去。她已经没
有了年轻时的张扬和自我依恋的性情,那些个性中有的可爱的或不那么可爱
的棱角都给磨平了。
梅还是和唐文皓一起住到了唐的那间公寓里,一间房已被出嫁的唐雯
锁起来了,她和唐文皓挤在唯剩的一间里。陈亮已经明确表示无法接受唐文
皓,如果梅要结婚,他就和梅决裂。梅把陈东平的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儿子,
有一部分拿走的也是替他保管的,等他成家时全都会给他。
她依旧是一无所有地和唐文皓走到了一起,没有履行任何的婚姻手续
却是实实在在的夫妻。
这是彼此磨折了近十年的时光盼来的朝夕相处的夫妻生活,梅用了她
一生中最美的时光,用难以形容的忍耐力所换来的结果。每一个晨曦未明的
日子,唐文皓醒来,望着梅脸上细致柔和的轮廓,望着这些年来添上去的皱
纹和发间偶尔的银色,心里就隐隐地泛起痛,常是不自觉拥揽着梅,越拥越
紧,惊扰了熟睡中的梅,两个人便在朦胧中默默相泣。
接下来的生活就象许许多多常人的日常生活一样。当情人的角色一下
子换成丈夫和妻子以后,原初的一些披着细纱的细节开始呈现出它最原本的
面目。
唐文皓的这套小公寓被分割成二部分,一部分终日是被锁在一大片黑
暗之中,另一部分是他与梅的天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各种的摩擦频繁交
替地出现。梅常常是在底楼的公共厨房里受了气。那些邻居都或多或少地知
道她的一些往事,梅就是在众人的杂碎话语和斜视的目光中度过了十多年。
孩子们几乎很少来,有儿有女的一对人倒象是成了孤老一般。
儿子陈亮对母亲的成见一直没有消褪过,梅也看过儿子,彼此总是热
络不起来,对于往事大家都不提。儿子长大了,练体育终究也没有练出个名
堂来,开始倒腾起生意来,找了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同居,梅起先为了博得
这个未来儿媳的高兴,将婆婆当年送给她的一个钻戒当作见面礼给了她。那
个女孩每每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戴着那只钻戒从梅的面前晃过,可看到梅
纾云却也从来不叫一声妈,甚至连打招呼都很少。陈亮有一次倒是和梅长谈
过,儿子的口吻里倒没有怨恨,只是惋惜。觉得母亲这一辈子太不值得,跟
了个唐文皓苦了半辈子,也许当初跟着父亲过也不至于象现在这般憔悴、潦
倒。人生只是一出戏,一段过程,演得漂亮过得舒服是最重要的,为难自己
是根本没有必要的,这是儿子的话。
梅纾云和唐文皓的两个孩子也没有太过甚的交往,每每想到这个她就
会和唐文皓吵,吵到不可开交为止。梅是愤恨当中带着极大的委屈,当初是
省吃俭用一心一意地培养那两个孩子,甚至把给自己亲生儿子的感情都给了
他们,到头来非但没有得到他们的感情,没落下一声好,反倒遭了他们的恨,
而且自己亲生儿子的情感空白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梅每一次都要责骂
唐文皓的养不教,甚至很过分很难听的话也一起滚出来,唐文皓只是锁紧了
眉抽烟,强忍着一言不发,梅看了就更恼火,吵架开了头上了轨就再也不是
什么遮遮掩掩可以考虑到是否会伤害双方情感的事了。
世界真的是如陈亮所提醒的那般:变得太快,以至于连眨眼的功夫都
不敢怠慢。梅纾云开始觉得自己非但不能象年轻那般,是时代浪尖的那朵洁
白纤巧的浪花,而早就被时代的漩涡甩出了很远很远。因为身体不好,梅提
早退了休,在家拿着有限的钱,唐文皓单位的效益也不好。本来有着殷实的
底子,现在贴了二十多年,再大的骆驼也要被啃成残骨了。于是梅就开始唠
叨了,无非都是故意点到唐文皓的痛处。看到逢年过节,邻家的孩子总是大
包小包地往家里送,唐文皓就知道耳根又要不清静了。
已经很久没有去看电影去逛公园了,有一次唐文皓提了,梅就开始冷
嘲热讽地说:你以为现在是从前啊?现在的电影票多少贵你晓得??两个人
看场电影再逛逛公园,好几天的小菜钱都花光了,你又不会再去赚,我只好
算着过,也没有本钱再贴了,算了算了。
唐文皓碰了几鼻子灰也就不再说此类的话,对梅的内疚和对现实生活
的疲惫使他倍感生活的负重,唐文皓时常在这个时候想起年轻时的梅,想起
她那时的洒脱和远离世俗的清新,想起那时她的富于幻想和激情。然而生活
的惯性就此拖着两个人往前涌,是再也腾升不出新的力量来改变这种惯性中
的不协调了。唐文皓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远远不是愧疚这两个字所能表达的。
这一天是梅的生日,事先由唐文皓去买菜两个人在家烧饭,过一个温
馨的家庭生日,也不请朋友来。唐文皓很早就出门了,然后提着满满的二大
筐菜回来,梅还在床上,难得有这样恬静的心,四十七岁了,四十七岁了,
梅在心底反反覆覆地念叨,慵懒地躺在阳光里,
文皓,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唐文皓还没有在意到梅在说话,
你说--是还是不是。
你说什么,唐文皓从厨房侧身转回屋里,手上还拖着一条鲜活的鲫鱼。
我是不是老了-
哪里,梅,今天我在菜场看到有人在买鲜花,本来我也想给你买的,
可觉得还是贵了点,玫瑰要十块钱一支,我想了想还是给你买了些新鲜的菜,
你身体不好,需要补一补。
梅的心蓦地沉了一块,唐文皓啊唐文皓,以前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哪怕是饿肚子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制造点浪漫的情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
己的滑稽,明明是自己一直在唠叨着要节省,都老夫老妻了,何必呢?
这一天还是过得非常开心的,两个人一起煮饭烧菜,梅还陪唐文皓一
起喝了点酒,然后两个人出门逛街,唐文皓还陪梅纾云去老介福买了块料子,
准备入冬后做大衣的。两个人携手相依地看看走走,周围的人很快地从他们
的身边走过,有一些很年轻漂亮的女人也赶起怀旧的时髦,开始穿旗袍。
文皓,你看那些女孩子穿旗袍真好看。
哪有你当初好看。
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头没开好,轻易不谈往事已经是不成文的规定了。
梅,你要是喜欢就再去做一套吧。
我都长胖了,体形都变了,哪里还会穿得好看,算了,我随便说说的。
逛了一天就带着疲惫和些许的兴奋回来了。然后就是料理一些简单的
家务,唐文皓说累坏了,想早点睡,就先躺下了。梅还有些未了的兴奋和莫
名的期待。待一切都料理好,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从那憔悴、
单薄亦有些苍老的身影中努力地去找一些往昔的影子,如尘埃落定地倚在窗
前,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脑子里也有很多的空白。直到倦意袭上来再袭上
来。
梅准备睡了,看到白天买的那块料子还搁置在沙发上,想到离冬天还
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拿着料子去开那个平时很少碰的专门放一些冬天穿的厚
衣被的箱子,想先存放好。梅顺手理了一下箱子,平时这些活都是唐文皓一
个人做的,箱子的角落有个布袋,好象是裹了些什么,梅随手翻开,跳出的
是唐文皓和前妻的照片,还有那个女子留下的一些信物,这些东西如此安静
完整地被唐文皓保存着。梅纾云蓦然想到她去整理陈东平遗物时发现的自己
的照片,楞在那里,睡意顷刻间就四处惊惶窜逃了。很久,梅才缓过神来,
依原样将一切放好。
回到床边,人是恍恍惚惚。思绪象是开了无数个头,每一个头都带着
一个故意拼命往前涌,无数的镜头都纷纷后挤。那些你以为已忘却了的,其
实都只是在一个尘封的盒子里,所有的,你以为不会再现的东西竟然是如此
完好无损地在里面,丢失的仅仅是时间。
梅想着有那么一个清晨,她和唐文皓在这间小屋的幽会,听他背诗听
他说些痴狂的话,那好象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以为一切都会那般纯美的念
头真是单薄得象蝉翼,梅觉得自己真好笑,单纯稚气得过分,到了成了母亲
也还没有完成这样的蜕变过程。也想着和陈东平的那些朝朝暮暮,想着如果
就是那样平和地在那栋漂亮的房子里过下去该会怎么样,想得累极了,直到
再也想不动了为止。
唐文皓那些珍藏的东西触动了梅心底的那根弦,她想到了陈东平的好,
她甚至想到了直到今天她依然还是陈东平的妻子,这样的身份还没有改变,
和唐文皓那么多年了,都快忘却了要去补上这最基本的一份。她想去给陈东
平上上坟,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一切从来没有做过,梅觉得自己被自己吓了
一跳。
男人也许都是一样的,骨子里的东西都有些莫名的相似,女人也许从
来没有真正懂过男人--就象男人也永不会真懂女人一样。女人也许是会懂
得她们自己的,只是所付出的代价和时间都太多。
城市已经被阳光和喧嚣所彻底惊醒,很快地唐文皓也要醒过来,梅心
里想着要告诉他,剩下的日子两个人都要好好过,相濡以沫地,携手相依地
过。当初的那个个性独特、张扬、美丽甚至有些离谱的梅纾云已随风而逝,
现在这个平凡的女人要陪着他过到老。
爱在别处,生活更在别处,唯有点点滴滴是彼此之间的全部。
只是在今天,梅决定要去给自己的丈夫上坟,了却一个愿望。然后再
在生活的潮流中安安静静地度过余下的每一天。
(完)
情往何处
作者:董懿娜
方令晚觉得从那一年那一个冬季的午后,她就象从一个巨大的软壳中
轻盈地蜕了出来,柔和而绝妙地与周围的一切重新认识交往,至此的那个她
仿佛不太象真的她了,最原本的她有一部分已经死去,而断体之后衍生出来
的她比起原先的自己更为完美。
那个残冬的午后,太阳温和妩媚。
方令晚她终于有了这样一个念头并且将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要和夏
行凯了断那些丝丝的情感。
事实上,在这之前她已和他分手有一年了,在这一年中除了二个电话
之外他们甚至没有见过一面,然而他们好象还未真正分开,总有一些异常飘
渺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使得他们无法靠近又无法忘却。痛苦便是这样的
一种东西,在若有若无之间让人为她的无形而耗费掉激情和耐心,以至于令
晚自己都惊讶,现在的她看着面前坐着的夏行凯是那么的平静,和她注视其
他异性一样没有丝毫的不同,他也显得那么的普通。原本当初的爱恋中竟会
有那么多附加的美好从令晚的意念中转移到面前这位男士的身上,让她为之
心碎的也只不过是一个现在普通而憔悴的脸。
夏行凯和她坐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这是他的办公室,其实方令晚
早已经恍惚,分手前的那个冬季的下午,也是那样一间办公室。他们分手以
前的最后一次告别也是在一间阴冷的办公室里。那一年的那一天的那个下
午,天气极为寒冷,方令晚的心也被严严实实地锁在了一片冰雪之中。那时
的夏行凯在她看来是那么的英俊,令晚从来不吝啬去夸他,她说:
你是可以为自己的一切骄傲的。
然后会用一种颇为得意的眼光去看他,他总是不语,用手挽住方令晚
的长发,他的下颚搁在令晚的头上,有一种很温柔的气息弥散过来。那一次
的告别其实是漫长的,大约有近二个小
时,令晚原先以为会有人哭,那自然是自己,行凯是不会哭的,她很
少看到他落泪,当然更不能想象他会为她哭,可是方令晚没有哭,甚至是没
有伤心的感觉,而是迷惘,彻底地坠入了一片汪洋大海,至于要去哪里将会
如何全然是没有想过,方令晚知道自己要走了,要和行凯真的分开了。那间
办公室朝北,窗户有一块破了,屋子里是一种阴寒,在二个小时的时间里他
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他说了几遍,你要多注意身
体,你要专心学习。她没有应答,于是就是沉默。那时候方令晚希望走近他
或是他走近自己的愿望是非常强烈的,甚至她想他会过来抱抱她就象他以前
拥她入怀一样,哪怕说几句荧幕上的台词哄哄她也好,可是他没有,一动不
动地坐在哪里,她也顾不上去怨他,只是想能够在最后的时间里靠一靠他的
肩,让他知道自己还是爱着他的,甚至想主动地走过去靠着他,坐在他的膝
盖上,就象前一年中他们的爱恋一样-
他们的爱恋是从膝盖开始的。
第一次行凯携着她的手把她放在他的膝盖上的情景依然清晰,令晚的
手可以绕在他的脖子上,他们通常就是这样度过半个上午的时光。
可是,最后一次的分别原本都投入了彼此各种想象的离别却是冷漠到
了完全陌生的地步,只是在她起身告辞的那一瞬间,他送她到门口,顺势去
抚一下她的长发,令晚不可遏制地把头侧引向他的肩,脚停了下来,他看着
令晚说,
这--这是在办公室-
令晚整个人都凉了下来,象被钉在那里一般,她看到他绕过自己开了
门在走廊上看了一下,然后回来,她感觉到这一幢楼的沉寂和压抑。
她说,今天是休息天。
他说,万一-
然后他走过来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了方令晚,令晚的心底已彻底崩溃
了,只是很轻声地说了声,
我走了-
爱恋的幻想在那个下午承受了伤害之后却还没有完全破碎,使得方令
晚不得不相信爱的韧性,爱的顽强。她总是想那份最初的情感一定是真纯的,
行凯一定为自己受了不少苦,她是可以原谅他的无奈却是不能宽恕自己的侵
略的,所以自己是没有理由责怪他的,却同样是没有理由请求他的原谅的。
她和行凯遇见的那一年是在夏末秋初,那时候她记得自己年轻得都顾
不上去谈青春。日子
过得单纯而骄傲。认识行凯之前她曾经遇到过不少的或酸或甜的情感
波折,也有一些或长或短的交往,只是那不过都是人的一生中如残柳败絮的
缤纷往事,况且她的心态总是有些与同龄人不能为伍的成份,对别人的依赖
是那么的强烈,希望被迁就被呵护的念头也太过强了些,所以她的感情常常
是不够顺利,在还没有引发起她的强烈地好奇和投入时,对方往往需要付出
极大的忍让,然而实质上是一旦投入,自己的克制和容忍才是到了一种不可
比拟的地步。
夏行凯在一家研究所工作,好处之一就是清闲,这栋颓唐却不失些迟
暮美人气质的楼里面的每一个房间都间或有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