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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天气,总令我情不自禁地乱想,我觉得我们以后会不在一起。究其原因,就是太珍视我们现在这一刻了,才害怕失去吧!”
我很自信,说:“不会的,我们才刚刚开始呢。”
如今,龙舟池的一幕幕早已如同已经被退下的幻灯片,被丢弃在三年前的岁月坐标上。时光一步步地逼来,许多发生过的事情像树叶一样凋零。从相识相知一路走到分道扬镳,仿佛是一场电影,现在散场已多时!唯残香可以回味,寸寸沁入心脾。
我抬头再看窗外,原本明媚的春色已然失色,天阴沉沉地,正要下雨。我抱怨道:这怪天气,思维便慢慢地迷糊起来,好像听到外面下雨的声音,细微的声响穿过重重阻碍混入耳际,如春蚕嚼叶般地微弱。我的思绪便在持续不断的声线里延伸,越过窗口,投入雨中,感受到雨丝样的微凉的一缕失落。一切春雨里会发生的故事,例如一把伞下的两个身影,女生楼下的一声呼唤换来的回声,都在这春雨之中,与思绪丝丝缠绕起来。
或许与春雨相关的事情都是这样的琐碎,如同春天的季节本身一样耐人寻味。我感到意识愈发地朦胧,心情也淡淡的了,如同即将进入梦境。我像回到几年前的那个春天,身置于迷雾之中,没有方向,没有声间,心里面全然空旷无物,我只见到一件火红的风衣。
她披红色风衣停留在林子里,恰似火花簇丛中的精灵,我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的顷刻之间却变幻成穿着紫衫驻足于龙舟池畔,恰如一株睡莲,拌那水声,在月色下悄然开放。我的脚无法移动,只能远远地望着她,即使无法看清,可我知道,她的眼神,永远那么似水含情,即便是在生气的时候,依然如碧波一般;她的浅笑在眼神的映衬之下,就如一方池水上回游的轻风,似喜还忧。我伸出手招唤她,她便消失在空气中。
我的梦像剪辑的影片,转眼回到大四第一学期的一个夜晚,我们坐在龙舟池边上,无限伤感地看着刚刚发下来“毕业调查书”。再过短短半年,我们都必须远离象牙塔边的这潭池水,投入到阿谀我诈的社会中。这样的生活状态将会打破,甚至面目全非!所以小倩说,真想一辈子在集美生活啊,以后我们能在这海边搭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屋子,安逸地生活下去就好。我又何曾不想呢,我说,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一切都会好的。第二天清晨,我们捡起被我们丢在地上的“调查书”回到学校,回去打印求职材料,准备几天后的人才交流会。
不久,小倩受聘到岛内一家地产代理公司实习,住在她的工作宿舍。我则继续求职,每周六到人才中心去体验汹涌的人流,然后到她的公司等待她下班,晚上我就在她们的宿舍的大厅里打地铺。我们还时常到湖滨北路的倍顺连锁店去吃烤鸡腿,对着玻璃外面的人流感怀我们的龙舟池。
几个月后,在我们初遇时的林子里写下我们的毕业留言;
再后来,我们毕业,在凤凰花飘落的时节相互挥别……
梦中的自己还在给她写情书,仿佛还是大一暗恋她的那段日子。我写着写着,就醒过来,睁开眼,发现口水流到纸面上,字迹模糊了一大快。我发现眼睛里有异样的感觉,热热的,好难受,立即到洗手房洗脸。回到桌前,我未及动笔写下梦境就又一次陷入她的眼神里,于是我明白:我可能忘记一切,却永远无法抹去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在心灵中的留影,即便是在梦中,那目光依然真切与无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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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完我的报告,没有我预期中那种满意的表情。他严肃地注视着我的文字,许久之后,才开口。他说,他现在对我的病情开始不乐观。这令我很诧异,我说,我已经能想起那么多大学时代的事情,就连梦里都带有回忆。他找出我第一阶段我联想的内容,以及所有第二阶段治疗写下的文字,解释道:“你所有的回忆都涉及过去比较轻松或是快乐的片段,从始至终,没有不愉快的回忆。这就说明,你在逃避一些回忆,换句话说,就是不敢去面对过去的某一些事情。”
我的心突然间慌乱起来,像是一个杀人犯长期潜伏后被发现。我说,我没有逃避啊,我只是想不起来一些事情。他点点头,示意让我坐下来,他说:“我遇到过很多和你一样的患者,存在心理的情感盲区,一旦记忆恢复,会造成深度的痛苦,进而导致严重的后果。所以,我建议,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回忆,转而进行心理方面的医护。”
我不同意他的安排,可他认为我越是有这种情绪,越无助于恢复。他举了一个例子,就是曾经有一个患者,恢复到一定阶段后,忽略对心理方面的强化训练,结果,当他的回忆覆盖到情感盲区的时候,精神就更加紊乱,比进院时候的状况还不好,而且进入“精神恢复——记忆恢复——心理失衡——精神进一步失常——再一次精神恢复”的恶性的循环。
我不认为自己回重蹈覆辙,我觉得自己心理足够坚强。他见我情绪激动,破例告诉我“钟摆阿呆”的故事。原来,吴仲柏进来之前是一个写字楼里的白领,一次和漂亮的女友到一个湖边散步,结果她被一伙外来的打工仔轮奸,而他却手无缚鸡之力,在一旁眼睁睁地看心爱的女友遭受蹂躏!之后,吴仲柏的神经受到刺激而失常,她的女友逃离这个城市。半年之后,当他恢复到比较正常的阶段时,听说他的女友在某一个城市里从妓营生,让他突然回忆起那些往事,心理再一次受到重创,病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进展。
“你知道吗?当时要不是利用武侠世界的虚幻情节稳定他的情绪,恐怕他早已经自杀身亡。”医生补充,“如果他的病况再没有好转,过一阵子,就要迁出现在住的楼房,到重症病房去,因为自从他病情恶化,已经一年多过去了。”
我点点头,终于明白阿呆练二指禅去救小龙女的缘由。
我还想了解“巴哥”的情况,医生没有同意,他说病人的隐私是不能告诉我的,“钟摆阿呆”的故事只是想让我了解,任何病症的治疗都包含“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点点头,答应他不再刻意去会忆过去,尤其是那些我感到难以面对的往事。
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李护士带我到后山的草地上做广播体操,我告诉她,这里的生活和大学生活很相似,每天同样排队等厕所,一样要做操,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更有个性,再者,就是还有像她这么一位漂亮的女孩陪在身边,愿意听我瞎掰。她听了表示出浓厚的兴趣,找一棵大树和我一起坐下来。她问我为什么毕业留在厦门,我说可能是想等小倩回到我身边吧。
“为什么不主动去找她呢?”她问。
我苦笑,我根本不记得她的去向。
“可是你毕业都要两年了吧,失去记忆前怎么没有行动呢?”
我也觉得困惑,思绪乱成一团。
她建议:“可以问问阿文嘛。”
我问过,他说小倩是被我不小心遗失的。
“什么意思啊?越听越不明白了。”
阿文把我毕业后在“我思念你”(http://。5460。
。5460。)班级同学录上的留言打印给我,其中就有这样的句子:
小倩,你在这令人伤情的季节离去,我却没有一滴泪水。
实际上,每当我想你的时候,我总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只是暂时把你遗失在时间的某一个象限里;我相信还能见到你,或是在人流之中,或是在我们从前常去的某个地方,总之在一个我不经意的时刻,你就会跳出来,用你目光的神采宣布:“我回来啦,近来想我了吧。”我则像一个电影导演,一会把镜头对准你,一会儿对着自己,反复拍摄你出现的场景,又反复在心里播放,感觉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够发掘出一些酸楚,让自己哭。然而,我依然没有一滴泪。每一次这样的努力之后,我会发现心里沉淀下来的东西越发沉重,压抑住我的呼吸。说真的,我很害怕这种囚徒般的心理状态,我总想发泄却无一例外地适得其反。
我相信你无法看到这段留言,当然没有要你原谅的企图。只是想找一句话安慰自己吧,毕竟你的离去对我来说确实是那么沉重。我这段时间过得相当混乱,就像一架没有方向盘的车子,一路冲撞,几乎快要成了一快废铁。好在阿文他们把我带到新的宿舍,没有把我一个人留在集美那人去楼空的屋子里。我感激他们,也感激你,感激你给我青春里一段这么真诚的爱情。
或许我有我写这些话有点拖泥带水,但我还是写吧,唯有这样才能让我平静下来。你不知道,从暗恋你开始,直到你走的前一天,我给你写过好多情书,多到自己都感动了。但是,你一个字都没有看过,和今天一样,我写下来就觉得舒服得多,不必让你读到。我是想说,我想起了当初爱上你时的那份不安的心情,就是所谓男生被女孩子吸引的复杂情绪: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希望能见到你,并且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一些理由逃课,以便到林子里去捕捉你的身影。现在的我又是这样,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要求自己从湖里出发,转车到集美去逛街,在来来往往的身影中搜寻着。
今天从集美回来,阿文他们告诉我,应该去找工作了。我问了一下才知道,他们已经搬我掂房租费,伙食费,卫生费和水电费以及房租的押金。他们也还没有找到工作,而大家的现金都不太够,我应该用心去找工作,而不是让这种病态的情绪继续下去。
晚上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到墙角里那一支断了三根弦的吉它。于是我想到我唱过的那些歌,其中那首“流浪歌手的情人”曾经骗得过你的泪水。我想起其中的歌词,才明白当初我唱的时候就已经暗示了我们今天的结局——
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
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
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窗
让你望见星斗
我说完,看见李护士在流泪,于是收住话题帮她擦去泪水。她微笑着说,没事!
我转而问她为什么选择当护士的职业,她轻描淡写说,不为什么啊,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嘛……
李护士来自一个叫永安的山城,在三明卫校读完中专后跟她大哥到厦门来的。进入这所精神病院也相当不容易,因为她是自费生,按照省卫生厅的规定没有考护士证的资格,所以花了很大的代价才进来这里当见习护士,待遇比正式的职员差得多。我听说新来的一个小护士也是自费生嘛,却是正式员工哪。她说,那是因为小护士是今年毕业的,今年省卫生厅的政策变了,当年度的自费生可以考证而往年的还是不行啊。我说,这不是很不公平吗?她摇摇头,无奈地说,没办法的,只能怪命不好吧。
李护士竟然也有叹气的时候,我不禁想,生活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我安慰她说,不要紧的,随着国家法治的健全,这样的无理规定迟早会取消的。她用很期盼的眼神看着我,问,真的吗?我的目光一触及她单纯的眼神,就有些不安,心想:我怎么能骗这么善良的女孩呢?等到法治健全,估计她都老了!但我还是不愿意看到她难过,故作理直气壮,说,那当然啦,现在我们国家正在努力建设法治政府嘛。
李护士很信任我,高兴地说,你真像我的大哥,我大哥也常常会给我鼓励,给我信心的啊。我说我这样的病况怎么能当她大哥,还是当小弟好一点,可以多得到她的照顾。她很乐意,说,以后就不叫她名字吧。她的名字是李燕燕。
我们坐在小山坡的草地上聊到中午。她看看表说她得马上回办公室去处理其他患者的事情,让我自己去食堂吃午饭。我说:“燕燕,你可以分一些工作给其他的护士嘛。”她边走边说,我是见习护士嘛,多做一些也是应该的。她突然想起阿呆,我说,吃完饭,我去他的宿舍看看。
我们的病房是按六人间设计的,从房门进来,左右各三床,两排床位间有一米多的走道,走道尽头是一张木桌,正对着窗。每天早上,傻子王正是双手托住桌子,对着窗口鸡叫。离窗最近的两侧,分别是我们和傻子王的床位,而后边剩下的四铺则空着,因为我来之前他们都已经出院。阿呆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我们晚上常常可以听见他踢墙的声音。他们宿舍住着五人,分别是傻子ABC,阿呆和疯子教授。他们的房间布局和我们的完全一样,略有不同的是,在傻子C的墙上有一张半裸的女子,露出半个乳房。记得前些天,庄护士曾来收缴过这张图,但是,傻子C临危不惧,从床底摸出一张帅哥的裸图,说要缴就缴这一张,那庄护士竟然也讲情面,只拿帅哥图回去,此后查房也不再跟傻子C计较。
我到阿呆房里闲逛,发现他正在睡午觉,就没有打扰他。傻子C正好在床上,他挥手示意我过去。他从被单里掏出一本“蜡笔小新”,感慨地说他小时候跟小新一样聪明,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居然被人称作傻子。我说,你的心理也很正常啊,而且从对付庄护士那件事可以看出,并不笨啊。他当然大呼冤屈,说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性压抑患者,跟精神病没有多大关系;然而,除了手淫,他没有任何渠道发泻,他即不会电脑,不懂如何上黄色网站,又不懂哪里可以找到妓女,所以精神压力很大乱砸东西,才被家人送到这里休养。
我很惊讶,说,你可以交女朋友嘛,条件成熟就可以做爱啦。他很沮丧,说他不懂如何跟别人打交道,尤其是女孩子。我拍拍他,鼓励他早点多参加活动,这样机会可以多一点。他见我要走,忙说,连你也歧视我吧,跟我说不到两句就要走。我一听,只好坐下来继续听他聊。
傻子C原本是内地人,因为“文革”动乱举家搬到同安的小村子里落脚。这些年他老爸经营一些生意,家庭还算富裕,但极少与邻里交往。他解释说,“文革”其间,他整个家被整得不成样子,他妈妈以前被人脱光衣服批斗,而批斗她的恰恰都是他老爸的朋友或同事,所以老爸不信任任何人,即便是搬到这里,整家人都很封闭;他从小也就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一直到十岁才上小学,当时由于听不懂闽南方言,成为被同学隔离的人。
我说,没想到你的身世还这么令人同情。他说,更可悲的是他十几岁手淫被他老爸打得皮开肉胀,所以这几年下来,心情一直很郁闷。不过,现在情况就好得多,他母亲来探望他时会带一些成人图片和书籍给他。他说到这,转而又伤感,沉沉地说,想起我娘,我就难过;她以前被那么多人羞辱过,现在为了让我恢复正常,还要背着我老爸偷偷去买这种图片给我看,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的不是人!
我听他讲完,想起自己远在山村的老家和家里年迈的父亲母亲,不禁也心酸起来。我问他喝不喝酒,他摇头,但我还是回宿舍开了一瓶易拉罐,给他倒一小杯,说,为了母亲,我们干杯!
疯子教授回到宿舍,见我们喝酒,也拿一个杯子加入进来。他听了傻子C的故事,感慨道,世上只有妈妈好啊。再回到性压抑话题上,他表示,像傻子C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来这里,只要花点钱去嫖个女人就好,然后慢慢学会按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好好地活下去。他还主动提到他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