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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昕笑得很勉强,“我们的关系很正常。”
“是吗,不是已经五痨七伤吗?”
远渡重洋,给它最后一次疗伤的机会,好就好,不好也无能为力。
程真不再说什么。
十二小时旅程稀疏平常,过海关时照例看到黄面孔旅客的行李被搜出大堆未完税物
品,正接受制服人员盘问。
程真咕哝,“几乎什么都比香港便宜,为什么还要拼老命带?”真想取出笔记簿去
访问他们。
他们叫一辆计程车到市中心公寓。
董昕一放下行李便说:“我约了汤姆,马上要出去,你要不要一起?”
程真摇头。
董昕淋浴换衬衫就往外跑。
他这次来是应邀合伙做建筑生意,汤姆曾是他拍档,两人近一年来打得火热,一日
不见如隔三秋,一下飞机就得赶去相聚商量大事。
公家的房子火速建妥,董昕自己的家却仍是一个建筑地盘,五六个月过去了,毫无
起色,仍是一个木架子,董昕无暇去监工,工头便做做停停。
看样子会在公寓里落地生根。
程真洗一把脸,拨电话到学校宿舍给程功,同房说她不在,程真留了言。
她到楼下泳池游了十多个趟,全身松弛,才上楼更衣。
随即到附近市场,买了蔬果肉食牛乳面包等,回家做好一锅汤,看毕太阳报及电视
新闻,这才觉得有点儿累,打电话与当地朋友联络,都说:“来了?这次住多久?不走
了?你行吗?闷死你,哈哈哈哈哈。”
程真埋首在枕头上睡着了。
哪里都是家。
睡了不知多久才醒来,华灯已上,起床,自窗口看下去,一样车水马龙,他乡同故
乡差不多,只是天际有一抹薰衣草色的晚霞,只有北国的天空才常见。
程真推开落地窗走出露台,看到客厅内有客人。
“汤姆,好吗?”
董曾二人捧着咖啡杯,图则摊了一地,正在密谋,程真对董昕的行业一无所知,亦
不感兴趣,一直肃静回避。
董昕叫住她:“我同汤姆出去喝一杯,算是一天,你要不要去?”
程真仍然站在露台,“你们去好了。”
她听得汤姆曾笑道:“程真从不盯着你,多好!”
两个人披上外套出去了。
程真到厨房一看,只见一锅肉汤只剩下一半,稍觉安慰,也许,也许静了下来,夫
妻会重新走在一起,这是她跑到这里来的原因。
多年来他们分头生活,各走各路,已臻化境,两夫妻拥有不同的房间、电话、银行
户口……互不过问。
太文明了,大有修养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电话铃响起来,程真知道那一定是程功。
“妈妈,你要我现在过来看你吗?”
“今日已经晚了,明天吧。”
“明天有课,怕要到下午四时许方能出来。”
“四点多我在家等你。”
“这次住多久?”男女老幼都关心这个问题。
“一百年,暂时不回去了。”
“嘎,你不回去看换国旗?”
程真斥责她:“人云亦云,你懂得什么,换旗帜有什么好看?”
小程功只是陪笑。
“你的功课如何?”
“甲甲甲甲甲。”
程真也笑,“闷死人。”
“一点儿不错,妈,他们在叫我,我要走了,明天见。”
“明天把‘他们’也叫来吃顿饭。”
程功支吾,“是,是。”
程真去年才见过程功的生母,在银行区一间商业大厦门口,手持寰宇通无线电话讲
个不休,程真过去拍她肩膀,她抬起头,笑一笑,做一个通电话的手势,表示日后联络,
可是始终没有找过程真。
那一照脸,程真看到一张风霜悴憔浓妆的面孔,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年不止,她穿着
非常时髦但质廉工差的衣饰,转瞬消失在人群中。
她还是程真的中学同学。
毕业后只做过一年事,嫁得非常好,程真从没见过那么爱妻的男子,每天上班前留
张字条:“亲爱的,中午如起得了身便约我吃饭,爱人”,她最终起来了,化好妆穿好
衣服驾着欧洲跑车出去赴约,家务及孩子全交给佣人,午餐后逛逛街,算是一天。
彼时已经八十年代了,程真知道世界今非昔比,哪里还有这样称心如意的生活,只
觉迟早要出纰漏,非常悲观。
果然,不出三年,男方患癌去世,因年轻,来不及节聚恒产,身后萧条,房子车子
不久被银行收回,母女迅速走向下坡,孩子被送往慈善机构收养。
那时程功姓陈,程真几经辛苦找到了她,正式申请领养,又经过两年漫长等待,种
种繁复手续才获通过。
过程中董昕没有提出反对,程真十分感激。
最不赞成的是程母,大惑不解,“那孩子已经八岁多,心头很清楚你不是生母,你
吃力不讨好,为什么无故付出时间心血?养大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你想清楚没有?”
程真非常固执。
那样大的孩子扔在保良局到二十一岁也乏人问津,因一般人只喜领养幼婴,女孩童
年就此报销,程真发誓一定要把她领出来。
她隔日去看她,她一看到阿姨,一声不响,默默流泪,程真觉得心碎。
终于签署文件,她正式成为她的养女,程功已经十岁出头。
不过接着的日子又过得飞快。
她把孩于送到英国念寄宿中学,她时常给她写信寄照片通电话,非常听话恭顺。
去年成绩优异,考取奖学金,特地选温埠升大学,以便接近养母。
程真不过投资数年,白得一个亭亭玉立,善解人意的女儿,自然喜心翻倒。
程真憾慨,做事业也这么顺利就好了。
母女感情非常好,无话不既,可是程母仍然不喜欢程功,见面十分冷淡——“不信
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说。
程真一笑置之。
因为十七岁半的程功已是程真最好的朋友。
性格与程真截然不同,她谨慎、含蓄、温和,很多地方似她生父。
那晚,董昕返来时程真好梦正浓。
第二天,程真睡醒了,董昕却在客房中鼾声大作。
程真喃喃自语:“这叫什么?这简直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嘛,多好,不见面不说
话也自然不吵架,过那么三五十载,白头偕老。”
她出外租了一辆车,驶往北岸,过了桥,来到西温住宅区,找到新屋地盘,见仍未
完工,不禁苦笑起来。
工头认得她,过来打招呼,“快了,董太太,现在私家路上敷设自动融雪暖管。”
这是董则师的物业,程真不敢乱予置评,只是颔首。
“董则师犹未决定室内用什么色系。”
程真又唯唯喏喏。
“草皮铺了又换,现在铺第三次。”
这样两年已经过去。
“大门也改过一回。”
有人递一杯咖啡给程真。
她戴起头盔,去视察她居住的那一部分。
“在二楼,董太太,两千平方呎打通无间断,通向大露台,可是这样?”
程真露出一丝笑,“正是。”
“白袖木地板已经铺妥,请看。”
程真推开门进去,只见墙壁与天花板尚未封好,电线拉得一天一地,她才看一眼,
就知道吾不欲观之。
程真急步退出。
每次来看都仍是个烂摊子。
其实程真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两千平方呎空间,放张床放张书桌,无论是谷仓、马厩、
货仓、平房……什么都可以,拿教堂来改都行。
她不要美矣美仑无懈可击的模范住宅,她只要一个窝。
驾车落山,在山腰看到一所平房,花园十分整齐,门前有一只棚架,一枝藤缠绵地
攀着上,枝叶蓬蓬松松,花已落,可是程真猜是紫藤。
平房一角竖着牌子出售,欢迎参观。
程真停好车。
噫,程真心一动,求人不如求己,靠董则师一辈子可能没屋住,不如发奋图强,自
力更生。
她推门进屋参观。
那是一幢间隔非常普通装璜十分平常的平房,但是室内光洁明亮,全部翻新,程真
有点儿欢喜,把家具搬进来就可落地生根了,然后把程功也唤来同住。
她扬声:“有人在家吗?”
经纪人是一位染金发的洋妇,在厨房喝咖啡,她正在陪客,程真在厨房门口看见有
两位华裔女士正在同她讲价钱。
程真看到这种情形,便欲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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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年轻太太一身披挂均是名牌,两只手袋金光灿烂,正是招牌货,同她们争,
真是自讨苦吃。
正想搭讪几句走开,经纪已经跟出来,满面笑容地招呼。
“你先到处走走,我十分钟后来。”
程真便四处浏览,一进卫生间,她“嗤”一声笑出来,董昕最恨这种不碎胶仿大理
石花纹的倒模洗手盘,他老人家理想洗脸盘最好用玫瑰石英雕出,眼高手低,志大才疏,
所以老是无家可住。
程真倒是十分满意。
一个人要是愿意快乐,住在这样房子里已足够可以快乐,若是决定不快乐,再加飞
机大炮核子潜艇也不会快乐。
春天来的时候,搭一只秋千架子,在紫藤下荡漾,一定有一番滋味吧。
房屋经纪过来了,程真随口问:“标价若干?”
“一百二十五万。”
“什么,”程真讶异,“屋价涨到这种地步了?”
洋妇笑容可掬,“适才那位太太还价一百一十万。”
程真也笑,“她们来自台湾吧,台湾人有钱。”
“她说她是美国公民,两位女士对话用法语,我在中学才念过三年法语,略谙一些。”
咦,这是什么路数?记者本性好奇,情不自禁,不过表面上不动声色。
程真问:“屋主底价是什么数目?”
洋妇笑,“一百二十五万。”
“屋主是华人吗?”
“给你猜中了。”
“我回去想想。”程真取过卡片。
她回到园子去研究花卉种类,碰到那两位女士,原来她们还没走。
那位年纪较大的立刻别转面孔,佯装看不见程真,另一位年轻一点儿的却朝程真微
微点头。
程真挺不介意别人是否看得起她,立刻知趣地退避三舍,免得引起别人不快,一眼
看到自己的卡叽裤矿工靴及布背囊,不禁暗暗好笑,难怪衣着华丽的太太要不满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黑色的欧洲房车已经停在私家路上。
那位年长的太太欢呼一声,“毓川来了。”
程真一怔,这名字好熟。
只见车门打开,一位身型高大的男士下车来招呼女眷上车。
啊,是他,程真恍然大悟,人生何处不相逢,原来是孙毓川部长。
程真站在紫藤架下笑了起来。
那位孙先生一抬头,猛地也看到了绿荫中有一张熟悉的笑脸,可是来不及辨认,他
一迟疑,那张脸已经消失。
程真看着她们上车,车子迅速驶走。
洋妇在身后说:“随时给我电话。?
程真点点头离去。
弄一张地图来,把这山头上华裔拥有的房产打上记认,结果会使人震惊吧。
程真满脑子鬼灵精。
回到公寓,见董昕已经起来,抱着电话讲个不休。
半晌,总算讲完了,他说:“换件衣服一起出去与几个朋友喝杯茶。”
“可是我约了程功。”
“我们在四季,你与程功稍后来会合,还有,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董则师,实不相瞒,我去找房子。”
“你最爱剃我眼眉毛,自己的房子在盖,又找什么房子?”
“看样子起码还需一年。”
董昕不语。
“公寓实在不够住,你看,书桌放在床头,洗衣机挤在浴室,你睡在书房,吸尘机
放客厅,这成何体统?”
董昕仍然悻悻然,“你对我没信心,成百上千的业主把在我身上投资,你却泼我冷
水。”
“看,当是我私人的投资,不可以吗?”
“我要赶着见客,你的事何用同我商量!”
董昕碰碰嘭嘭的一番扰攘,终于出门去。
真凑巧,程功就站在门口,董昕与她寒暄两句,头也不回地就走。
“他怎么了,”程功进屋来,“换了地头,仍然火爆脾气。”
程真摊开手,“程功,让我看清楚你。”
只见程功脸容秀丽,身段高挑,白衬衫,蓝布裤,球鞋,朴素无华,一面孔书卷气,
程功心中十分欢喜。
“好吗,高材生?”她与她拥抱。
“很好,你们好吗?”小程功问得很有深意。
程真颓然,“我俩关系已病入膏肓。”
“不会啦,还会生气就还有得救啦。”
程功倒是很了解夫妻关系。
“你没带朋友来?”程真好奇。
“我役说带朋友。”程功否认。
“诡辩,有好的朋友不妨带出来大家看看。”
“我还没找到适合的朋友。”
“建筑系里应有理想人才。”
“说起来,功课上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董则师。”
“那真好,他一向诲人不倦。”
“来,妈妈,换件衣服去喝茶。”
“嘿,幸亏我还带着几套阿曼尼。”
原本程真以为需要与董昕的业主闷坐,可是世上往往有意外之喜。
王姓业主的朋友姓叶,叶先生太太在台北搞出版事业,与程真谈得非常投机。
渐渐说到私事。
“董太太在看房子?”
“叫我程真得了,我一向在办事处用本名,人家一声董太太,我茫然不知应对,对,
今天上午我到北岸看来,价钱已经十分贵了。”
“你看的是哪里?”
“西温的爱蒙路。”
“可巧我们在爱蒙七0七号有房子出售。”
程真大喜,“可是门口有紫藤架那一幢!”
“哎呀,真是有缘分。”
“我看中了它,叶先生,底价怎么样?”
“这样吧,你叫董先生在海滩路的大厦顶楼给我们打个折扣,我们也减到一百一十
万。”
程真笑着叫:“董昕,董昕,你听到没有?”
董昕当着那么多人,没折,只得说:“她想买来孝敬父母。”
王太太笑,“我早说是生女儿好。”
程真搂着身旁的程功,“谢谢王太太。”
程真极少愿意出来帮董昕敷衍业主,这下子把气氛搞得那么热闹,董昕的气也渐渐
消了。
“真没想到董则师的女儿已经这么大,又能承继父亲念建筑,将来开爿公司,就叫
董与女,多美。”
程功只是微笑。
少女文雅秀丽,把两位中年业主太太吸引住,不约而同,异口同声:“我家小儿—
—”
程真哈哈大笑,露出三分豪迈的江湖味。
程功亦觉可笑,年轻的她没想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