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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水-我见尤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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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丑的脸。」
            柔软的手布随着粗哑的话声落在她颈间。骆旸到车上拿了条大围巾,一回来就见到她皱着五官,哭得鼻头都红了。
            「丑死了,妳别再哭了。」鬼都会被吓跑,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快手在她脖子处打了个松结。
            温暖传到她刚才冰冷的心口。睁着带泪的眼,她傻傻地看着他,忘了言语。
            骆旸抱胸,「今天寒流来,很冷,妳再吹风,发烧感冒是小事,要是发病就糟了。」呀,他不是要讲这个的,拉回正题:「我并不是因为生气才把妳往这边丢。
            妳手腕上有一道疤痕,那是妳昏倒进医院的原因,我不知道妳有什么天大的难处必须这样才能解决;但是,既然妳运气好,老天让妳活了下来,那么有些事情就更应该好好思考。妳留在这里,对妳比较好。」
            疤痕?她掀开腕虚的袖子,果然看到一道深色的割痕。
            这是……这是什么?不是单纯的伤口而已吗?是……「她」自己划伤的?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啊……所以,「她」才那样笑,好像解脱了什么似……「她」……自尽?
            因为这个破败的身体吗?忆起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她倏然心惊。他适才那一席话虽然是说给「她」听,可她却深刻地感同身受。
            「你……你讨厌懦弱的人?」或着,用死逃避痛苦的人?她心虚地间道。
            「不。」他犀利的眼神缠上她脆弱的思绪,「我讨厌想放弃自己宝贵生命的人。」
            他沉声。
            她一震!羞愧得不敢直视他。她的确是好想丢弃自己的命,每回病得严重了、意识昏沉了,她总希望能就这样远离一切苦难,别再张开眼。
            她跟「她」是一样的,只是「她」成功了,而她却失败了。
            她不想活……而他讨厌……
            「不过,我欣赏知错能改的人。」他状似无意地补充,化解了她的窘境,「所以,妳就把这里当成冬令营,好好地生活一阵子。」别再蠢得去割腕自杀。
            她因为他的第一句话而顿住,没说话,却也不再哭了。
            「可别忘记要定时吃药。我走了。」挥个手,他准备再次告别。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她抿了抿唇,鼓起生乎最大的勇气表达自己的意见:「骆……骆公子!」她的声音在风中更显飘忽,彷佛没吃饭似。「你……妳还会再来吧?」
            来找她,或者是……来接她。
            话出口的同时,她只觉面颊热得像是有把火在烧。
            不要紧!不要慌!骆公子常告诉她,讲话不能只讲一半,要全部说出来。
            所以、所以……不要驼背!她挺直了腰。
            她也不了解自己怎会如此依赖他,只是脑海中反复记得,第一眼看到他好凶的脸,她就告诉自己:要印在心中,绝不能忘记他伸出的手和他粗柔的声音。
            心跳得好厉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要是跳出来被他看到了,那怎么办?
            她闭紧了眼,等他的回答像等了一生的时间。
            骆旸睇着她,从她脸上梭寻到那显而易见的期待。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思绪,脑中竟起了波纹。
            为什么……她会信赖自己到这种地步?
            他这样的长相,连进银行领钱都会被警察盘问;走在街上,流浪狗会来着尾巴自动离开:女孩子晚上看到他,没哭倒在地已算不错了;房东太太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枪击要犯,因为怕被干掉才肯把房子租给他。
            而她却一股傻劲地相信他?到底凭的是哪门子的见鬼原因?
            他笑出声,有着胡渣的下巴收缩着,越笑越不能止,到最后,干脆放声大笑。
            连房子里的小鬼们也都好奇地从窗口探出头张望。
            她被这笑搅得一团混乱,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蠢事,却不明白这次他怎么不是用骂的。
            「妳真有趣。」笨得有趣。笑声渐缓后,他说。
            「啊?」痴楞的大问号。
            「我当然还会再来的,傻瓜。」他边往外走边扬声:「我答应妳,不会不管妳的。」就当他们有缘吧。
            呆了半晌,她才兴奋地红了脸。
            他留下的笑声被寒冷冬风吹了开来,扩散成无限柔暖。
            第四章
            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就像是件了一个恶梦醒不来般,心口被压得疼痛难耐,不论她多想挣脱,终究只能无力地在黑夜里独自陷落。
            她曾怨过,为何她必须承受这种苦难?
            她也曾恨过,恨上天的不公平,恨自己命运的乖舛,恨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每回望见年迈的娘亲因为她的病情而得彻夜看顾,无法好好休息,她就恨。
            恨到想杀了自己。
            可是却又无法付诸行动。娘总是笑着告诉她,说她的痛有朝一日一定会好起来,而她也深信自己能慢慢地恢复健康。然而一年年过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恨日积月累,心却逐渐麻木,因为她知晓自己得和这病魔纠缠一辈子。
            吃药、呕吐、心痛;然后重复。
            娘过世后,她只觉自己周遭的一切全场垮了,只剩一片黑暗空虚。
            她以为她的夫君可以帮她,但她错了。早该知道的,有谁会要个镇日昏睡生病的妻子呢?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没有资格得到幸福,一开始就注定了。
            好寂寞、好孤独、好痛苦……她每天都这样想着:死吧死吧,反正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这身病骨又惹人厌,合上双目之后就别再张开了。
            「今天是晴天呢。」
            孟思君站在不大的庭院里,努力地玻鸢У难劬Γ飞系难艄馊盟芯鹾檬娣滩蛔♂溽嗥渲小�
            这儿的天气比较不同,即使已经是冬天了,却没有长安城那么冷,不会下雪结霜冻得人吐息难受,因此,她可以走出房间,而不是只能躺在床上幻想。
            垂下眼睫,她提着一个小小的浇花器,往一块花圃缓缓走去。她很慢很慢地移动,用双足去体验扎实的土地。
            不是作梦,她确确实实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用这双眼看,用这封耳听,用这个身体的四肢在触摸感受。
            是她,他不是她。很难今人相信的事实,却真的发生在她身上。
            每天早晨照镜梳洗时,她都会无意识地抬起手捏捏这张脸皮,发现真的会痛,才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得尽早习惯。
            渐渐地,她也就不再想去探知为何会这样:她一向很认命的,这次也不例外。
            况且……骆旸先生好像也不变她讲那些前世今生……
            泛着苍白的唇终于拉开一道微弧;住了一个多用,她已经逐渐习惯彼此间有着差异的言词;还有,那些曾经让她恨害怕的器具,也都一一会使用了。
            箱子里有小人在唱戏的叫「电视」:房间顶会发亮的圆球或长棍叫「日光灯」:只能发出声音的叫「收音机」;可以洗衣服的大柜子叫「洗衣机」……很多很多,虽然有时还是会被吓一跳,但是莫姨和其它人都很有耐心地教她。
            唯一让她不能适应的,只有电视里那些羞羞脸的表演,和大冲上暴露的穿著:不过幸好,也不是每个人都非要穿成那样不可,她还是可以把自己包得紧紧的。
            「啊!」瞅见花圃里种的花苗冒了芽,她蹲下身,欣喜地瞪大眼直看。
            深色泥土里,绿点点只有一丁点大,但光是这样,就能给她不曾有过的成就感。
            「好小喔……」那芽。用来鼓励人的那一句话叫加什么来着?「加……加油。」
            她小心翼翼地在绿穿上浇着水,希望春天来时,能开成漂亮的花朵。
            她也要养好她的病体,不要再去麻烦别人。这是她唯一急切想做的事。
            既然她不再是以前的她,那么……有机会吧?
            她深吸口气,重燃希望。
            好安静,大家都去学堂了,莫姨去买菜,应该快回来了吧……房子里没有人,还是感觉好清冷……
            凉凉的风吹过来,她抱着浇花器坐在后廊的屋檐下,吸了吸鼻子,从大外套中拉出一条围巾,往脸上擦去。
            这条他留下来的围巾真好用,小风他们也都围在脖子上,一定是因为随时都可以用它抹掉不雅观的鼻水。
            熟悉的气息从围巾上侵入她的鼻间,她停下动作,不自觉地发楞。
            想见他。
            说不出为什么,地想见他。看一眼也好,地想念他凶凶的模样。
            他说会来找她,她就耐心地等,没事就坐在门口瞧;可是,他还是没有来啊。
            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般渴望他出现,也为这种莫名的悸动找过理由,但不论她有多少个借口,终究仍是那个不曾更动过的意念——
            想见他。
            钤……突兀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彷佛做了什么错事被人逮着般,羞红了颊,赶忙站起来。左右张望一下,脑筋打结了几圈,才想起那是电话声。
            慌张地进屋,走到桌旁,犹豫着要不要接起来。
            好吵……她摀着一边耳朵,鼓起勇气拿起话筒,铃声果然停了。
            总算安静了……呀:对了对了,还要对着这个东西跟别人说话才行。她快生生地瞅着手中的东西,慢慢拿靠近,咽了口口水,告诉自己别慌,莫姨教过她,但这是她首次尝试……
            「喂……喂?」别、别发抖啊!她紧抓着自己的手。「请……请问找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她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才想拿开,那一头就传来回应:「是我。」男声极为低沉。
            咦?真的有人会往里面讲话!好稀奇哦——等、等等!这、这是——
            「骆旸先生?」她惊呼一声。
            骆旸先生?又不是老夫子!
            「孟思君,妳对人的称呼还是一样差劲。」他低笑,略哑的嗓音透过话筒传到她耳内。
            那样地接近,宛如就靠在她耳边沉沉喃吟。
            这……这个器具好怪!虽然看不见对方,但居然能让人这么靠近地说话。不曾有过的体验,害她只觉脑子烧成一团糊稠,沸腾了,爆开了。
            手指微颤,悄悄把电话拿远一点,她结巴得厉害:「我……我……」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思念稍稍获得舒解,一种强大的安心感让她的思潮一阵鼓噪。
            听她讲不出话,他也没多逗她,只拉回话题问道:「我找莫姨,她在吗?」
            「不……不在。」轻摀着脸,突然感觉好热,大概……是因为他的话声贴得这么近。
            「没关系。下个月过年我会回去,妳帮我跟她说一声。」
            「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要过来?」他终于要来看她了?
            「怎么?」反应真大。「妳不欢迎我?」他还以为她巴不得他快去,之前她不是还红着鼻头一副可怜样,没想到现在她鸠占鹊巢,就忘了他。
            不过,这似乎也代表了她已熟悉环境。虽然心里好像有种失落感,但他却挂着放松的笑,可惜这笑容无法透过电话线让她看到。
            「不、不!」哪会不欢迎!她、她是人欢喜了!赶快用力否认,就怕他误会,然后不来了。蹲下身,她忍住心中激动的情绪,「你……真的要来?」不骗人?
            骆旸对着话筒皱眉。「妳在笑?」声音好奇怪。
            「没……没有!」她无意识地用手绕着卷卷的线,一圈两圈。
            「那没事了,我挂电话了。」
            「啊?」这么快?挂了就表示听不到他讲话了。
            「又怎么了?」紧张兮兮的。
            「没……没有。」她闷声重复道,语调明显降了几分。
            他长指敲上桌面,沉吟了下,才道:「妳还有话要说吗?」
            三圈四圈、五圈六圈……她拉着卷卷的线在自己脚边画圆,却胆小地不敢开口。
            这家伙,是在等他出声?骆旸楞住。
            拜托!他最不会跟人聊天了:很想说一声再见就直接切断,但终究还是……便不下心肠。揉着眉头半晌,他才找到话题——
            「嗯……妳住在那里,还习惯吗?」天!又无聊又客套的对话。
            可她却高兴极了。
            「习、习惯啊!」气音突然拉高,纵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可以猜到她有多愉决。
            他一怔!怎么好像小狗看到了心爱的骨头在摇尾巴?
            圆滚滚的大眼彷佛在他面前眨巴着……啊,真受不了!就一下,陪她一下好了。不去想自己已经泛滥成灾的童军心,往后靠生进椅背,他从桌上拿起一只笔就开始转。
            「有快乐的事情吗?」不然干嘛这么开心?
            「啊?有、有啊!」她抿了抿唇,轻轻呼吸了几次,才细声地说道:「我会用遥控器了,知道怎么开关电视,也会自己洗衣服……帮莫姨作饭,虽然切到手,但是切完半条红萝卜……我会开日光灯了,还有——」还有什么?快想快想!好多话要告诉他,可她又说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发急了。
            「还有?」他接道。
            虽然骆旸仍狐疑她怪异又退化的举止,不过之前那些日子观察到她的个性实在单纯且不像在欺骗,所以最多只能说她不适应现代化;她的确跟乎常人有所不同,但他无意丢探查她为何会有这种转变,毕竟,她既没杀伤力也不会去害人,而且还是头一个见到他不会害怕的傻子。
            没听到她继续说下去,他只好「自力救济」——「那……切到手有没有擦药包扎?」他总是记得关心她……她揪着电话线按在自己颊边,只觉耳朵热烫到快熬了。
            「花……花圃……」
            「嗯?」越说越小声了,她是闷在被子里跟他讲话?
            她抬眼看着光洁的木制地板,反照出了她的表情,一种连自己都末见过的表情。
            「花圃里……我种的花,发芽了。」没有不耐烦,他在听她说话呢。
            「花?」呃……糟糕,词穷了!要回答什么?问她种的是什么花?叮嘱她不要忘记浇水?小心小鬼头们去搞破坏?
            他突然停住,发现自己竟被她的轻声细语影响了。
            真怪!他干嘛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紧张地排演应对?昂首睇着天花板的白色灯管,想起她之前还说那是太阳……长条形的?他忍不住笑。清咳一声,道:「妳很努力。」
            乖乖!
            他夸她……夸她呢……孟思君闭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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