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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荡北美-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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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持“角儿”的体面和自尊,赵君玉退养在云南,让唯一的儿子赵鑫宝成为石库门的第二位主人。赵君玉尝够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苦楚,没有舍得让独子进梨园行。他把鑫宝送进了洋人的学堂,接受正统的教育。赵鑫宝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读完了书,家里有的是钱,不用他出来做事养家糊口。再说他和他爹一样,长得甚是儒雅清秀。很快地就有媒婆子上门给说了一门亲,是北京的一家世代大地主、天津大买办家的千金,叫佩君。轮到赵鑫宝当家那会儿,正是 
抗日战争期间,虽没有了大靠山,他们在上海的日子也还过得去。他们把石库门的房子租出去,靠收房租和佩君娘家带过来的钱过日子。先租出二楼西厢房,再是左面的东厢房…… 
等到了上海解放后,他们住的屋子就仅剩底楼了。政策不允许他们再做二房东收房租,房子都归国有了。没有了进项,就要坐吃山空。但是社会稳定了,京剧演员的政治地位也提高了,赵鑫宝在梨园行凭赵君玉这三个字还是有号召力的。于是,自己组成了个民间京剧艺术团,并狠了狠心,让唯一亲生的、十三岁的女儿开始学旦角儿戏了。 
按梨园行的要求,六七岁学戏是最佳年龄。他们常挂嘴边儿的话是: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等十六七岁学成后,正好挑大梁,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但是十三岁学戏,已属太晚,很少能成大器的。可是赵鑫宝偏不信邪,按戏班儿里的话说,他“蛮”上了。他就不信祖师爷不赏他女儿这碗儿饭吃。在他看来,女儿聪明伶俐,不像“棒槌”(傻瓜笨蛋的意思),具备学花旦的所有条件:她脸庞秀丽,嗓音甜美,身段娇小玲珑,这典型的赵家门里人的素质,仗着遗传基因到了她身上。最重要的是,她愿意学唱戏。经过五年的刻苦勤奋,十八岁的女儿,争气地挑大梁挂了头牌,跟着爹跑码头赚大钱了。她扮起戏来与爷爷赵君玉像极了;要是她爷爷还健在,能得着点儿他的真传,又或者她再早一点儿学戏,没准儿还真成了赵君玉第二,红遍江南。 
由于父女俩长期在外面,上海就留守了佩君及她母亲坐阵看房子。而人民政府开始实行户籍制度,不在本地长住的居民,将不保留空余的房间。赵鑫宝哪里懂得这一套,他只知道,他在石库门里生,就永远是石库门里的主人。等他带着女儿回到上海,石库门就只剩下底楼的三开间东厢房,其余的房间都被人民政府统筹安排,让外来户住了进去。所幸他们凭着出生证,报进了上海的户口,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的事儿了。也是在那时,一阵公私合营的风,吹到了赵鑫宝的私营剧团,全国各地都积极响应,他也不能例外,父女俩把私营剧团“国营”化了,就在他们当时安营扎寨的地方——湖州。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再怎么宝贝自己的女儿也得把她嫁出去,赵鑫宝不得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他想起新近团里正好来了个从江苏省戏校毕业的文武小生,小伙子看上去老实忠厚,说不定和女儿能结百年之好。上海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可这次不同,这次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中意。待字闺中的女儿满二十四岁那年,也就是1960年,由赵鑫宝做主把女儿嫁出阁了。 
婚后,小两口子在台下出双入对,在台上也多半恩恩爱爱夫妻相称。第二年的3月,他们便有了爱的结晶,一个在石库门里出生的女孩儿,那个在睡梦里寻魂的灵——小玲。我的降临给石库门的家带来了生气,给姥爷赵鑫宝和姥姥佩君带来了无比的喜悦,给爸妈带来了欢乐。正月里梅花盛开,我的名字里有了梅字,为了纪念赵君玉,便把玉字放在了梅的前边儿,玉梅则成了我的学名。 
妈妈在石库门的家喂养了我八个月,舍不得扔下我走,没有办法,姥姥答应陪她去照顾我。八个月大的我,随妈妈来到剧团,全团“208将”逐一把我抱了个遍(他们团里有二百零八个演员,声称梁山好汉208将)。两年里,我被姥姥从石库门的家抱到剧团,再从剧团又抱回石库门。有一回,大概这样的往返间隔稍稍久了一点,妈妈想我想得厉害,她又跑不开,便托剧团的同事给姥姥捎信。姥姥又抱我去剧团了,当妈妈兴高采烈地从姥姥手中将我接过去的时候,我却怎么都不愿意,哭得天摇地动。妈妈没辙了,照准我的屁股“啪啪”两下子,我立刻停止了哭声,乖乖地让妈抱在怀里。姥姥不高兴了,责怪妈妈把我吓着了。不过,打那以后姥姥抱我往剧团去的次数就更频繁了,而我也已到了记事和认人的阶段。我喜爱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等历史文学,这大概与我在娘胎里,以及打小在后台耳濡目染戏台上的历史人物分不开吧。 
两年后,我有了一个弟弟。妈妈也在石库门的家里喂养了他八个月。等妈妈再回剧团时,又开始高喊减薪了。妈之前已经从550元减到了250元。那年,不但要减薪,而且还展开了批“三名”、“三高”的运动,来势汹汹。爷爷从北京、上海的同行那里听见了许多名“角儿”遭排挤受迫害的消息。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剧团里的一切,毅然决然地带着爸妈从湖州回到了上海石库门的家。我们全家团圆了,也全体失业了。九口之家(姥爷让妈妈学戏时,领养了被人遗弃的一儿一女),靠了变卖古董、细软、整堂整堂的红木家具后,又靠姥爷投资的西施公司(香港的分公司)股票分红收入,维持了三年坐吃山空的日子。 
1966年春,北京开始“破四旧”,抄家,打砸抢,上海也紧跟在后。我们石库门的家已然没有什么“四旧”的东西,除了几套爸妈唱戏的行头和一副水钻头面没舍得卖,被藏了起来。家已然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正应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个成语故事。全家的大人这时哪边儿都靠不上,既不在内行揪斗的圈儿里,也没缘“份”卷进外行的政治漩涡中,他们归街道里弄派出所管。既然是“文化大革命”,和戏曲也沾点儿边。石库门所属的黄浦区街道里弄那帮婆婆妈妈的干部,上门动员姥爷姥姥和爸妈要响应号召,发挥会唱戏的特长,争取做革命人。为了紧跟形势,姥爷带领我们一家排起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演出获得了相当的成功。在这出戏里,爸爸演李玉和,妈妈演李铁梅,姥姥演李奶奶,姥爷扮演鸠山,舅舅演日本宪兵队长,姨演隔壁邻居大妈的女儿,而那个卖烟卷儿的小女孩就是我演的。除了叛徒王连举和几个群众演员外,我们全家上阵,将整出的《红灯记》搬上了舞台,一时在黄浦区传为佳话。同时,我们一家在九江路上又出了名。因为普及革命样板戏,使失业的大人都有了工作。石库门俨然成了我们家的避风港。没法避免这场轰轰烈烈运动牵连的是姨和舅,先是姨去了新疆军管的建设兵团,然后是舅舅随了六九届一片红——即“上山下乡”的号召,到江西革命根据地的农场插队落户了。 
姥爷被安排进了一所小学,他像管理剧团那样管理着全校的一切勤杂事务,兢兢业业。小时候我和弟弟经常一下课,就到他工作的学校去玩儿,这多半是我们的零用钱花完了。姥爷在带我们回家的路上,不忘到九江路和云南南路十字路口的南货店,给我们买零食吃。他总是多买一份儿放在身上,开始我很好奇,后来才知道,酷爱孩子的姥爷,凡石库门里的小孩,不管长得多丑,多调皮,多惹事生非,多乖,多听话,多可爱,他都一视同仁,都喜欢,只要看见他们,就会摸出零食给他们吃。孩子们见了他,都亲热地管他叫爷爷。就在全家失业那会儿,以前剧团里的同事们经常的从全国各地来上海,都喜欢在我们石库门的家落落脚,他们前脚进,姥爷就夹起值钱的后脚出,用当了东西的钱照顾客人的吃喝。有的人会说姥爷是败家子,但我不这样看,我特别欣赏姥爷身上的侠气和仗义,就算散尽了家财,也比没有人情味儿的守财奴要强。姥爷虽然在戏曲不算是真正的内行,可对行里的事儿是很清楚的。他借着酒精的力量,对江青控制文艺界迫害艺人的行径,拍桌子、瞪眼睛地骂骂咧咧,姥姥劝都劝不住,他最有力的“武器”是:“我是无产阶级,共产党是推翻剥削阶级的,我不怕。”姥爷晚年总是借酒消愁,逐渐地养成了习惯,喝了点儿酒后,就从后门的弄堂踱到南京路,再拐弯沿着云南南路绕回到九江路石库门的家。他郁闷,他烦心,女儿女婿学了唱戏这行,却没了用武之地;小儿小女又离家那么远,让他日夜地揪心;他认为家是败在了他手里,无法使我们都过上像样的生活。他郁抑成疾,得了心脏病而不自知。我当时太小,不知怎样地宽慰姥爷。不过,我最高兴的是为姥爷跑腿。听见姥爷叫一声:小玲,替姥爷去买包“大前门”;或者半斤黄酒;又或者二两高粱。我会乐得一跳一跳地沿着九江路的上街沿,直奔小烟纸店和酒店而去。当我懂得“借酒浇愁愁更愁”的含义时已经太迟,姥爷早已离我们而去。 
姥爷毕竟受过西洋教育,当爸爸在建工局底下的基础公司做了一名临时工,妈妈也上班后,他让爸妈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了。爸爸会唱京剧,在建工局排演的《智取威虎山》里扮演杨子荣,从而被转为正式工,分派在采购科成了一名科室干部。爸爸的家史,我大部分也是从姥姥那里听来的,爸爸很少在我们面前提起。爸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得心脏病去世了。我六岁那年,石库门的家里来了一位陌生人,他眼睛上方的两道眉毛,又浓且密,无论是他的体态,还是他的笑容,都像极了贴在每家每户墙上的那个人——林彪。爸妈管我叫他爷爷,我心想,我已经有一个爷爷了(我平时管姥爷就称为爷爷),怎么又出来个爷爷呢?而且,大人们一再嘱咐我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他像画上的人。这个爷爷特别喜欢弟弟,见了他又亲又抱的。两个爷爷在一块儿吃酒聊天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每晚,我和弟弟都上床睡了,他们还酒兴正酣。不过,这个爷爷只在石库门里住了几天就不见了。我整十岁时,爸妈替我过大生日,这个爷爷又来了石库门,拉着我的手看了个够,他和上次一样,住了几天又走了。于是,我缠上了姥姥问这问那的没完没了,姥姥被我缠得没办法,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个爷爷的故事,并告诫我不得外传。原来,我这个爷爷是爸爸的父亲,从他这一代往上是世代的中医,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不然的话,药方到了药铺,会遭人耻笑。自他娶了爸爸的母亲后,便不怎么行医了。爸爸的母亲许家在当地是大地主,爸爸的大舅舅在国民党军统里做高参,因为这层关系,这个爷爷在当地的警察局里谋了个副局长的差事。解放军过长江前夕,爸爸的大舅舅预备了全家的船票,催促他姐夫快走。我这个爷爷自忖并没有干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坚持不走。爸爸的大舅舅临行前,还不罢休,大卡车等在门外劝说他们跟他走,我这个爷爷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肯走。爸爸的大舅舅无奈,挥泪告别家人,独自前往台湾,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大陆。(爸爸1989年在日本的琉球岛和他的大舅舅和大舅妈见过一面。) 
1949年全国解放,我这个爷爷眼看大事不妙,赶紧把爸爸送进了江苏省戏校学唱京剧了。因为戏校管吃、管穿、还管住,比跟着他有前途。那年爸爸十三岁,刚变完声。人民政府终因我这个爷爷没有犯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罪行,最后给他带了顶“坏分子”的帽子了事。1976年11月8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睡过去了,没等到为他平反。姥姥说,这也是为什么爷爷要把爸妈留在上海的原因,在那样的年代,“坏分子”的子子孙孙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在我看来,姥姥没有小说里描写的大家闺秀所持有的那份端庄矜持、文静和内秀,她也进过洋学堂读书,可天生的一副大嗓门儿,松松脆脆,落地有声。她那口耐听的京白,是小时候在北京熏出来的。姥姥待人特别热情,带着北方人个性中的爽朗气质,大大咧咧的,特缺别“心眼儿”,不管和谁都是自然熟。当年姥姥家和思进的曾外祖父在北京是邻居,她和思进的外婆、姨婆和舅公是打小一块儿玩儿大的。我和思进是姥姥介绍认识的,没有姥姥爱管闲事的热心肠,我和思进,以及很多对有情人都将成为陌路,而无缘结为夫妻。因为唱样板戏有“功”,姥姥进了街道生产组直到退休,至今领着一份退休金。她从一个旧时代的千金大小姐,转变成一位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我为姥姥感到自豪。她有个早起的习惯,叫“早起三光,晚起三荒。”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但没有搞明白三光和三荒的具体内容。她每晚临睡前必要问妈妈,明天天好洗衣服吗?假如妈妈的回答是肯定的,姥姥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在天井里撑起一根根晾衣服的竹竿。石库门的邻居们仿佛约定俗成,只要我们家的竹竿横跨在天井的上空,他们便不会插上一杆。他们洗出来的衣物,会统统晾在靠大门外两边的上街沿上。我现在想起来都吃惊,楼下八户人家的凉衣服竹竿,全归放在天井里的大门后面,大家拿起来竟然不会出丝毫的差错,真可谓石库门里的一奇。不知道是出于对我们这个败落之家的同情,还是视我们一家为“异己”,邻居们从来不会为这种事儿与我们家发生争执。由于我是姥姥一手带大,和姥姥的感情很深很深。在我们家,谁都让着这位大小姐,唯独我可以和她顶嘴,她疼我。有时贪玩儿,我没有在妈妈规定的时间提前回家,知道会挨妈妈的揍;我就泡在身边,这样一来,挨揍变成挨骂,挨骂就变成没事儿了。我常听姥姥说家史,唠家常。我对曾外祖父戏外趣事的好奇心,对日本军国主义仇恨的种子,都是姥姥在石库门里为我埋在心底的。 
我对医院救护车的恐惧心理,是在我九岁那年,老太太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后再没有出院开始的。姥姥的母亲,我的老太太,一直跟着姥姥住在石库门里。老太太是旧社会和旧制度的牺牲品、受害者。她好端端的一双天足,被缠成了小脚;受父母之命嫁给了老阿爹(姥姥的父亲)后,因为没有生儿子,长期被冷落一旁,忍受着老阿爹一房一房地娶妾;又因为她名下有地,被划为地主;可怜她从来也没有享受过从地里收取的一文钱,却在晚年踮着一双小脚站在毛主席的像前,早请示、晚汇报。她不识字,对阶级斗争的那一套说辞,根本就什么都不懂,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她这样做。当老太太和一批“地富反坏右”被集合在我们石库门对面的房子(里弄街道办公室)里,敞开着大门让大家看他们接受再教育时,我也偷偷跑去看了。“地富反坏右”们自始至终得低着头,叫低头认罪。老太太太老了,又是小脚,哪里经得起长时间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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