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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雁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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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酒吃了饭,已经是中午了。马琦说:“给你找个地方睡个午觉吧。”

    马琦带了郑晓峰到三楼,原来三楼也是他们公司租下的。

    马琦给郑晓峰开个房子,里边放了三个床铺,铺着席子。马琦说:“晓峰你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再跟你谈公司的事儿。”

    郑晓峰关了门,在席子上躺下来。

    本来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一直昏沉沉、耳朵里也是翁翁儿作响。可现在郑晓峰老是不能入睡。马琦这个公司给郑晓峰疑问太多了。让他心里放不下来。

    马琦是郑晓峰从前比较要好的朋友之一。从前一直鼓动郑晓峰辞职跟他合伙做生意的。论交情应该没说的。可是——

    马琦为什么给自己打了这么多埋伏?郑晓峰在心里问自己。

    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郑晓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口。拉开窗帘一望:窗外是南方明亮的阳光,南方的树长得高高大大,树叶一律肥大,而且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正午十分,外边的行人很少。阳光洒在路面上,干净的路面也反射过来一片热烘烘的光。

    郑晓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看得眼睛发疼,心中的那些疑虑却没有丝毫消除。

    他转回头来看这间屋子。这是十几平米的房子,跟郑晓峰从前在团委的办公室差不多大小。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墙是粉白、天花板也是。郑晓峰突然在墙上发现一张印了字儿的纸。

    一张普通的16开大小的白纸,上边用电脑打印的字一下子撞进了他的眼睑。

    标题是:我们的纪律。

    下边一共列了八条,郑晓峰一条条看下去。

    第一条是:我们的事业是给自己打工的事业,时刻不能忘记,我们是给自己当老板的。

    第二条是:每个人照顾好自己的伙伴,不能给他人添麻烦。

    第三条是:一个人有了工作上的困难,大家都应该帮助解决。

    第四条:不能随意向陌生人透露我们的情况。

    第五条:不能搞内耗,不得抢其他人的伙伴,自己管好自己的下线,要虚心听从上线的指导。

    …………

    郑晓峰看到“上线”“下线”几个字眼儿,头一下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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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原来他们是做传销的!郑晓峰立刻想起了在火车上那个同座的中年人说的话。

    原来他们是做传销的!郑晓峰感觉头脑中轰的一声响,像是一座大楼在自己的脑子里倒塌了。

    这个马琦!

    不过他们这样子真像是做地下工作的,郑晓峰又好气又好笑。在他的印象中,传销不是这样子的,以前也见到过做传销的,他们就是到处讲课,见到自己的亲戚朋友就拉他们入伙,向他们宣传传销这种发财致富的时尚。

    马琦他们这算什么?跑到这个冷水滩来做传销?

    郑晓峰干脆就搞不明白了。脑子里充满了被耍弄了的恼怒。

    他再回头去看那张纸,越来越感觉这帮人真是诡秘,纯粹是地下工作者的形象嘛。这个地方也诡秘起来,屋子不像是屋子,楼也不像是普通的楼了:纯粹就是一座训练特工的秘密基地嘛。

    这样想,算是苦中作乐吧。郑晓峰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红豆”牌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感觉口里又苦又涩。

    “红豆”生南国。这烟是大学时最爱抽的。后来却买不到了,没想到昨天在火车上,进入了湖南省境,居然又见到了久违了的“红豆”。当时是很惊喜地买了三包,带在身上。

    没想到这美丽的“红豆”现在抽起来,居然是这么个滋味儿!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浑身是汗,身下的席子像是被水洗过,湿漉漉热乎乎。

    郑晓峰跑到水房里,光着身子胡乱冲了一通凉水。

    郑晓峰再见到马琦,看着马琦就觉得来气,脸色不怎么好。

    马琦也看出来了,没多说,也不敢跟郑晓峰对视了。其实马琦这回的表现实在有些出乎郑晓峰的意外,在郑晓峰印象中,马琦不是个骗人的人;相反,马琦一直是很讲情谊的一个人。要不,郑晓峰也不会因为他一个电话就稀里糊涂地到冷水滩来了。

    都是钱,钱把人都变坏了!

    五点半钟吃晚饭。万莉依然是一脸笑,准备好了酒菜。王兵和程蓬也被邀请来吃饭。

    这回,郑晓峰见着他们是一点儿热情都没有了。

    程蓬先发话:“哥们,先喝了这杯酒。”

    郑晓峰也没端杯,说:“算了,不喝了,我有些头疼。”

    马琦有些难堪的样子,望望王兵,又望望程蓬。最后默默地举了杯用眼睛招呼郑晓峰。

    郑晓峰只好端了杯子,跟他们碰了,猛地把这杯酒全灌进了肚子。

    程蓬递了根烟给郑晓峰,说:“哥们,咱们都不是外人,我知道你已经有好多疑问,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们就把话说开了,还是马琦你说吧,你们毕竟是好朋友。”

    马琦说:“那晓峰,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可能你也有些感觉了,我们这里不是什么外企,我们是做传销的……”

    郑晓峰看了一眼马琦,没说话。

    马琦脸上满是愧疚:“你肯定也听说过传销,不过我们这里的传销跟你见到的,还有点儿区别。我要不跟你好好解释一下的话,你肯定会生气,可是我这是为你好:我这是拿我们十几年的交情来做赌注的,你说是不是?”

    郑晓峰默默喝了口啤酒。

    马琦说:“你在那个团委有什么混头,混个局长,混个县长?我们这儿做传销的经理,已经有好几个钻石级别的了,他们一月的收入,县长挣一辈子恐怕也挣不回来。”

    程蓬接过话头:“是啊,人不能那么半死不活地混在世上,要干就要干出点名堂,要潇洒就要挥金如土。你我这些人,不都是些穷人吗?一无资本二无权利,靠什么,靠的就是头脑,靠的就是自己的信心和能力。”

    郑晓峰点点头,这些话,算是他和他们的共同语言吧。

    王兵说:“传销就是一个挖掘我们潜能、靠我们能力发财的事业,既然时代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马琦说:“真的,我就是冲着这个,才关了自己在郑州的小门点,带着万莉跑到广东的,今年春天,我们到了冷水滩,这个地方才是我们可以发展的最好的地方啊。”

    万莉也在旁边说:“是啊,马琦天天念叨着你,说晓峰是个人才,不做传销可惜了。他天天盼着你来一起创业呢。”

    话说到这份上,郑晓峰也不好意思再绷着脸了。听着吧,他想。

    不知怎么地,听到万莉说话,他突然就想起了于小菲,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很显然,那个程卫东也是做传销的,那么于小菲肯定也是被她的男朋友给骗来了。她现在怎样呢?

    程蓬给郑晓峰添上酒,说:“马琦是你的好朋友,他现在把你骗来了,你可能会有些生气;可是当有一天当你做出了自己的事业,你发了财,你就会感激他的……”

    王兵说:“其实我们都是被朋友骗来的,我们现在觉得世界上我们最美好的受骗就是被朋友骗来。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郑晓峰不由被逗笑了:他自认为口才不错,可是现在这几个人的口才算是让他服了!有人喜欢上当受骗吗?“高高兴兴”地受骗、“心怀感激”地受骗?

    那么,于小菲也喜欢受骗吗?郑晓峰不由在心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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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吃过晚饭,马琦对郑晓峰说:“等会儿你去看看我们的聚会,肯定会给你个意外的惊喜。”

    “惊喜?”

    “是啊,你对传销会有全新的理解。”

    郑晓峰说:“好,我想打个电话。”

    马琦说:“我们这部电话只能打进来,不能打出去的——我们打电话都到那边电话厅去打。你没有要紧的事的话,明天可以打的。”

    郑晓峰想起于小菲给他留的那个号码,想给她打个电话。

    6点半钟,他们一行4人坐上一辆市内中巴。穿过冷水滩的楼群和大街,他们到了靠近城市外围的地方。车停下来,郑晓峰看到的是忙碌的推土机和建筑工人,正在把一列青翠的小山夷为平地,看上去是随处可见的城市扩张的姿态。

    车是停在一个小广场上的,这会儿这个广场上到处都是人,除了吆喝着卖雪糕冷饮的本地妇女外,都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外地人。马琦指着广场边上很显眼的一幢楼说:“这就是我们传销公司的总部。”

    是幢新楼。看起来很气派。7点钟,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然后他们都走进了那幢楼。马琦买了几瓶冰冰的矿泉水,招呼郑晓峰:“走,我们进去吧。”

    于是进门。门厅里迎面是一个巨大的横幅:“给自己打工,当自己的老板!”

    会场在二楼。郑晓峰跟着马琦他们上了楼,楼上已经坐得很挤了。天花板上装了十几个吊扇,会场上还是很热。郑晓峰觉得浑身不自在,感到汗珠子在身上小虫子一样到处爬。胃里也不舒服,热烘烘的,赶忙喝了一口冰镇矿泉水,这才把肚子里翻起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来参加聚会的都是三五成群的,许多人都跟郑晓峰一样,带着一种新奇的目光到处看。用各种方言交谈,不时往前边的台子上看看。

    过了一会儿,音箱里传出富有节奏的迪斯科乐曲,在鼓声中,台上跳出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瘦,还戴着眼镜,朝大家挥手:“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们,欢迎你们!”

    会场上想起一片掌声,马琦他们都拼命鼓掌,郑晓峰看着好玩。

    马琦边拍手,边转头对郑晓峰说:“这就是我们传销公司总部的一级讲师白午,他可是我们这个传销集团最高级别的讲师之一。”

    “讲师?讲师是什么?”郑晓峰不解。

    “你听会儿就明白了。”

    那个白午讲师一脸笑,因为他太瘦,脸上的皱纹儿像许多粗线条的犁沟,郑晓峰老远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笑的时候,实在不怎么可爱。看起来像演小品的丑星。

    那叫白午的讲师在台上再一次挥手:“各位朋友,你们都是带着一身理想来,来从事我们最富有魅力的事业,我祝贺你们,祝贺你们使自己的人生进入了更加辉煌的阶段!”

    他的讲话富有煽惑力,台下不断响起掌声。郑晓峰觉得这气氛怪怪的,虽说他在政府里上了几年班,也应付差事地鼓了好多掌,但在这里,他看到的是这些人都在老老实实很投入地鼓掌,唯有自己,像个怪物,连应付差事都不想。

    马琦几次转过头来看他,郑晓峰假装没看到,他知道马琦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白午讲师还在字正腔圆地发表富有激情的演讲:“朋友们,为了共同的理想,为了人生更富有激情,让我们更投入一些,让我们更有力量一些地鼓掌!谢谢,谢谢……现在,让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哪位朋友来介绍一下自己。”

    话音未落,从台下涌上去好几个人。那白午说:“好好,欢迎欢迎,一个个来……这位年轻的朋友,你先来!”

    一个穿短袖衫、扎领带的20岁上下的小伙子站到前边:“各位朋友,我来自浙江千岛湖,今天能在这里认识这么多有相同理想的朋友,我很高兴,也很激动,下面,我给大家唱一首歌《朋友》……”

    马琦他们又拼命鼓掌。那来自千岛湖的小伙子歌唱得不错,赢得了大片掌声。

    郑晓峰没鼓掌,他一直没鼓掌。他一直觉得这里的气氛怪怪的。自己是一万分的不适应。

    接着是一个女孩子,穿着水红色的衬衫,牛仔裤——郑晓峰一激灵,差点儿把她当成了于小菲。

    那个女孩子给大家鞠个躬,说:“我来自江苏姜堰,我喜欢到处跑,传销是充满激情的事业,能从事这一事业,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

    郑晓峰感觉到,这场面的确很煽情,他打心眼儿里有点儿佩服这些人了。

    这样热热闹闹了一个多小时。那白午讲师的演说又开始了:“有很多朋友,可能是第一次参加我们的聚会,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惑,想不通,为什么被自己最好的朋友‘马扁’来——我想告诉你,在我们这里,没有‘骗’这个词儿,我们叫‘马扁’,你最好的朋友把你‘马扁’来,是让你的人生从此有了转机,有一天,当你成了钻石经理,金钻经理,当你开着你自己的小轿车,帐户上有7位数的存款时,你会感激他们的,你会说: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忘记我。你会记住,是他把‘马扁’来做传销的。……”

    郑晓峰在马琦他们拼命鼓掌的时候,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们居然不叫骗,而叫‘马扁’——亏他们想得出来。

    那白午讲师的话音一落,音箱里又传出一阵有节奏的音乐,音乐声中,一个30多岁的小个子女人跑上台来:“朋友们,我是江小燕,一只海上高飞的小燕!欢迎你们参与我们这伟大的事业!”

    马琦一边鼓掌,一边告诉郑晓峰:“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介绍讲师,口才特别好。”

    那江小燕一气讲了一个小时,把产品吹得天花乱坠,郑晓峰细细听了一番,心里吓了一跳,原来介绍产品可以搞得这么细,那产品的功能更让他开了眼:一个摇摆机,几乎能治天下所有的病。

    反正郑晓峰是一点儿都不信。
9
    到了后来几个讲师上来宣讲,郑晓峰有些心不在焉了。他转过头到处找,希望能见到于小菲。穿那种衬衫的女孩子很多,都不是于小菲。后来郑晓峰也有些失望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好笑,于小菲不会换衣服吗?

    马琦不时看看郑晓峰。郑晓峰假装没看到,也没问他什么。

    一直到10点半钟,这聚会才结束。郑晓峰早已经坐得不耐烦了,想出去换个气。

    也不管马琦,飞快地挤出人群,下了楼,站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顿时觉得南方的空气还是那么纯净,猛吸几口,浑身都舒畅了。

    过了5分钟,马琦才挤到郑晓峰身边。郑晓峰也没理他,一个劲儿地做深呼吸。

    他正看远处一道射向天空的光柱时,突然看到了于小菲。

    他正要跑过去,马琦一把拉住了他:“千万别去,这地方复杂得很,经常打架的。一个地方的人是一伙,你可别去!”

    郑晓峰被唬住了,站定了身子,希望于小菲能回头看到自己。可是眼睁睁看着于小菲跟程卫东他们溜着广场边越走越远了。

    回去没坐车,走在街边,一路凉爽。郑晓峰问了一番传销的情况,马琦和程蓬他们回答了他。他总算弄明白了。原来这传销就是,自己先买一台他们的摇摆机,取得资格后,再去发展下线。当你发展了下线,你的下线又发展,最后你不知不觉地就成了经理、钻石经理——乃至腰缠百万的总裁了。

    马琦他们是这样告诉郑晓峰的,郑晓峰听了想笑:这像是一个拣金子的童话。

    “那么,这台摇摆机要多少钱呢?”郑晓峰问。

    “3980元。”

    郑晓峰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贵?”

    “这不光是摇摆机的价钱哪,刚才你没听到吗?”马琦这一说,郑晓峰才想起,刚才是有一个讲师专门讲这个问题。

    他不打算再问下去了。反正,他郑晓峰全部的家当就4000块钱,如果做传销的话,就叫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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