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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懂事以来,她好像很少有这么悠闲自在的时光。
虽然她干活比别人卖力、从来不偷懒,可这一池的荷花实在太美了、美得她无法移开目光。
况且这儿很清静,贝勒没回来前,“知津楼”静的几乎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一名丫头丢下了工作,躲在这荷花池畔发呆。
一阵干爽的和风拂来,金锁满足地吁了一口气,索性伸手解开了系在头上的布巾,任由及腰的长发垂落,让闷了一个早上的青丝透气。
“如果娘还在,看到这么美的荷花,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她呢喃着。
盯着一池的荷花和青碧色的水波,她拂开颊畔的发丝,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渴望……
“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她呢喃着,再也抗拒不了诱惑地卷起裤管。
脱下布鞋、大胆地露出两条藕白的小腿,然后坐在池边的石凳子上,伸直了两腿轻轻撩拨那冰凉、剔透的池水,让妩媚的水波轻轻柔柔地滑过她赤裸的腿肚……
“你是哪来的丫头?”
突然冒出男人低沉的声音,震住了金锁。
她吓得全身僵住,没料到这宁静的“知津楼”竟然会有人来——
迅速拿起搁在一旁的头巾,金锁手忙脚乱地盘起长发、包住自己的头、脸。
“我、我是来这里打扫的。”
是府里的长工吗?背着身,金锁快速在头巾上打结、一面想着。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这个人看到自己的脸,要是他去告状,鲁大娘倘若以为她偷懒,一顿责罚是免不了的。
“没人教过你,不许背着主子说话?”男人低沉的声音有些冷淡。
“主子?”
金锁呆了呆。这府里的主子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福晋、另一个就是贝勒爷。转过身,她惟一露在头巾外的眸子睁得老大
“看够了没有?”德伦皱起眉头。
这丫头的眼睛直瞅着自己瞧,简直放肆到了极点!
“啊……”金锁怔怔地张着嘴。
他已经回来了!
这是此时此刻,金锁脑子里惟一的念头。就像第一回见面那样,她呆呆的盯住了他,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他比记忆中更高、更壮了,黝黑的脸孔消瘦了许多。也阳刚了许多,那果决的脸部线条像铁铸的一样刚劲有力,比五年前英俊白净的他,有更多的——
一股她形容不出来的味儿。
现在她还得伸直了颈子才能瞧见他的眼睛。
“谁让你进这里的?说话!”德伦质问,冷淡的口气挟着一丝不耐烦。
“是……是鲁大娘,是她让我来替贝勒书打扫屋子的。”回过神,金锁屏着气回话。
“打扫屋子?”他挑起眉,嘲谑的目光下移至她持起的裤管,停留在那两截藕白的小腿上。
从那丑陋的头巾外实在看不出她的容貌,不过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倒是很吸引人,还有那截粉白的腿肚、以及那轻盈纤细的腰身——
这么标致、大胆的丫环通常不会在府里活太久,因为府中有个见不得美貌丫环的老女人!难得看到一个标致的丫头,倒是勾起他的好奇心。
“对、对不起,我该走了。”金锁红了脸,幸而她的脸包在头巾里,他瞧不见她现下的脸色。
她转身要逃。
“喂!”德伦轻佻地拉住她的手臂。
金锁全身僵硬,她的心跳几乎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五年前她就告诉过他了,可是他嫌俗气。
金锁摇摇头。“我得走了……”她想抽回手。
“急什么?”他握的更牢,想知道这个小丫头凭什么敢拒绝自己。“我刚从西宁回来,屋里一堆家伙要收拾,我要你帮我。”他轻率的伸手欲揭去她蒙在脸上的头巾。
金锁畏缩地避开。“那也得改天,我还有很多活儿得做。”她呢哝着,因为躲开他而尴尬地脸红、大眼睛里有着认真的抱歉。
“你的意思是,你的活儿比我的事还重要?”
德伦的脸沉下去。
一连拒绝他两次,这丫头太不知好歹了!
“不是的……”
“那就留下。”他打断她的话。
“可是,真的不行啊!”金锁还是摇头。
要是晚上没给福晋屋里送热水,宝钗和明珠会抽她鞭子的。
“不行?”他挑起眉,突然快手抽去她包在头上的布巾——
“啊!”
金锁尖叫一声,往后急退,因为抽身太急而跌在地上,长发应声披泄。
“抬起眼,看着我。”
他走到这个脸孔雪白、没有血色的丫头身边。
金锁盯着地面,慌乱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贝勒爷,您行行好,放奴才回去……”
金锁垂着脸,死死地望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他。
她害怕了。虽然她不怕挨鞭子,可要是老福晋知道贝勒爷强留她下来,她会被卖出恭亲王府的!
“起来!”德伦的声音变得冷酷。
看到金锁没有动静,他伸手扯起她——
“啊!”金锁的身体,被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我要你留下,你罗嗦什么?!”他霸气的质问她,口气却很冷静。
捏住丫头苍白的小脸,他瞪住那张雪白、像小媳妇儿一样楚楚可怜的小脸蛋,德伦冷酷的表情忽然转而玩味起来。
“贝勒爷……奴才真的无心违抗您的,可奴才如果没回去,会给老福晋赶出府的……”
金锁眼睛里含着泪花儿软声哀求他。
那双噙着水花儿的大眼睛,含泪脉脉地盯住他,德伦严厉的脸孔慢慢牵出一抹笑痕。
“怕什么,是我留你,谁敢赶你出府?”
他冷冽的语气放柔了几分,粗砺的指头着迷地徘徊在那张细致、滑腻的小脸蛋上。
金锁知道,他肯定已经忘了五年前的事,毕竟她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丫头,她不怪他记不住。
金锁两膝一届,忽然跪在地上跟他磕头——
“贝勒爷,求您饶了奴才,求求您……”
“这是做什么?!”德伦僵住,脸色往下沉。
金锁跪在地上。
“奴才要给老福晋送热水,求贝勒爷让奴才回去。”她瞪着地面嗫嗫地说。
德伦的眼中掠过一抹憎恶。 “算了,你走吧!”
提到那个老女人,已经倒了他的胃口!
拂袖而去,对这种懦弱的丫头他忘的很快,云淡风轻。
“谢谢……贝勒爷。”
从地上爬起来,金锁依恋地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贝勒爷走远了;她才提起水桶、垂着头从荷花池边走开。
她有太多的理由不能离开恭亲王府,除了还没存到足够的钱去找她的哥哥,还有一个藏在她心底的小秘密……
她还想再见到他。
不管他是不是已经忘了五年前的事,可金锁一直没忘了他,从初次见面那第一眼起,她就盼望着能再见他一面。
虽然明知道傻呵,她只是一个出身下贱的丫头。可打从十二岁初见面第一眼,她就怀着可笑的期盼、偷偷惦着贝勒爷……
金锁心底清楚,这锁在她心中的秘密是安全的,反正她只是偷偷地想着他,偷偷地……喜欢他。
第二章
隔日,金锁才从厨房里的嬷嬷那儿听说,贝勒爷个把月前已经回京,北京城里风言凉语的传说,贝勒爷这段期间住在京城里知名的“醉月阁”勾栏院,这事儿连老福晋也不知道!
“妓院?”金锁愣了愣,她反问那个老嬷嬷。
“是啊,现下老福晋已经知道了,我听福晋屋里那些大丫头嚼舌,说她老人家为了这失体面的事,气得半死!”
金锁听了沉默不语,她想这恐怕只是传言罢了。北京城本来就蜚长流短,不可能安静片刻。
“金锁,昨儿个你上‘知津楼’去的时候,有没有撞见贝勒爷啊?”午后金锁在灶边忙的时候,鲁大娘问她。
“我……”搁下手边的活儿,金锁点点头。
“看见了。”
鲁大娘脸色变了变,沉吟了半晌才对金锁道:“金锁,你记着,你上‘知津楼’遇见贝勒爷这事儿谁也别提,明白吗?”
“金锁明白。”金锁知道鲁大娘是为了她好,因为老福晋不喜欢府里的丫头接近贝勒爷。
鲁大娘咧开嘴,金锁的乖巧让她很满意。
“大娘。”金锁犹豫了片刻,才出声唤住要跨出厨房的鲁大娘。
“还有事儿?”
“厨房里的活儿我都干完了,午后我想上知津楼。去——”
“上‘知津楼’?”鲁大娘皱起眉头。 “你去‘知津楼’做什么?”
“贝勒爷要我去收拾屋子——”
“贝勒爷的屋子, 自然有爷们屋里的丫头收拾,你别多事儿了!”鲁大娘不赞同地阻止。
金锁垂下头望着地面。明知道大娘会拒绝、也知道自己提出这要求等于失了本分,她还是试着开了口。
“金锁,你可别像些不成样的丫头一般,对贝勒爷有什么痴心妄想——”
“大娘!您别瞎猜,那是不可能的事,贝勒爷也从来没留意过金锁。”金锁的脸蛋儿涨红了。
对于贝勒爷,她只敢偷偷瞧着就心满意足了,从来没敢奢望些什么!
鲁大娘盯着金锁凝视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没有就好。你不明白,对咱们奴才来说,偷恋着主子下场是最不幸的!”
府里的丫头同爷们有了什么苟且,一般下场不是被逐出府就是被收房纳为妾,逐出府的下场已经够悲惨,若是让爷们纳了妾,下场恐怕还更凄惨!
很多爷们的小妾如果没有好的出身,就会被瞧不起、甚至被正室和偏房设计凌虐,如果产下子息还罢,要是肚皮不争气,一朝色衰爱弛、主子另觅新欢,那景况就不是一般凄凉了。
至少对鲁大娘来说,她还没见过哪个丫头和主子相恋,有好下场的。
鲁大娘平时虽然严厉,可金锁懂事又勤快,是府里惟一不必督促、就自动自发的丫头,因此她待金锁就比较宽和,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由口然也深厚,鲁大娘已经把金锁看成她自个儿的女儿一般,因此才会语重心长地劝她。
“我明白,大娘,您别多想,金锁从来就没有其他念头,只是很单纯的要去替贝勒爷收拾屋子罢了。”金锁垂着眼,认分地说。
“还是不要吧!免得老福晋知道了,连我也保不了你。”鲁大娘接下道:“在这府里就该清楚老福晋的忌讳,你可别伤口结疤就忘了疼,五年前若不是为着贝勒爷那几句话,你的命就不必这么苦了!”
鲁大娘指的是金锁被贬到厨房,这五年来受了不少委屈、干的全是其他丫头不受的粗活。
“嗯……我明白。”
金锁垂下头,不再多言,可她心下偷偷决定了,打算利用休息时间去替贝勒爷收拾屋子。
她不是不听鲁大娘的话,而是想再见贝勒爷一面……
就算是痴心妄想,也只是她“心里头”的痴心妄想。她只是单纯的爱慕着贝勒爷,从来也没有多想什么……不是吗?
“金锁,下个月过年了,你想回婶婶家吗?”
缓下口气,鲁大娘问她。mpanel(1);
金锁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也好,反正你那叔叔、婶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鲁大娘直率地道。
“大娘……”
“你别替他们说好话了,”鲁大娘知道金锁接下来想说什么,她太了解金锁的性子,所谓柿子挑软的吃,去年金锁的婶婶来跟她讨钱,那副刻薄嘴脸,鲁大娘可见识过!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从钱帐房那儿都听说了。”鲁大娘接下道。
金锁的脸色一白。“大娘!!”
她的声音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请求鲁大娘,求她别把自个儿的身世同老福晋说。一旦让老福晋晓得自己在妓院待过,金锁知道她会立刻被逐出王府。
“放心吧,你的事儿我不会说的!”瞧见金锁那副紧张模样,鲁大娘笑着安慰她。 “那钱帐房疼你,我鲁大娘就不疼你吗?说到底也是你这孩子纯厚、老实又讨人喜欢,要是其他丫头,只会偷懒、推责任,只有每个月发月例银子那天最勤快,我见了她们就心烦!”
安下心,金锁腼腆地笑了笑。她抬起眸子,眼底蒙上了一层浓厚的感激。“大娘,金锁虽然出身妓院,可娘在金锁心中一直是最好的母亲,她对金锁而言,同别人的娘对自己孩子的意义并没有不一样。”
金锁幽幽地说出心中对母亲的感想。
鲁大娘笑着点头,十分赞同。 “是啊,我也以为一个人的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品德。你别瞧我平时待你们严厉、苛刻,那是因为我见多了那些贫嘴烂舌、两面三刀的丫头,要是不严苛一点,当着你的面她们勤勤恳恳,背地里可是把你说的比猪狗还不如!唉,做人有时候还真难!想当个好人,别人会说你没原则,要是严厉一点,又被说成是苛薄。”
鲁大娘叹了口气,有感而发。
金锁放下手里的铁钳子,走上前去握住鲁大娘的手。 “大娘,您别这么难过,其实大家虽然怕您,可也尊敬您啊!金锁一直知道您待金锁很好,我不会教您失望的。”她由衷地道。
鲁大娘笑着拍拍金锁的手,反手牢牢握紧了。“得了,我知道了!”她打从心眼底喜欢这老实孩子。·两人只顾着说话、彼此安慰,却没发现厨房门外一道人影——老福晋屋里的宝钗在门外偷听,最重要的部分——关于金锁她娘是鸨儿出身的秘密,可教她听得一清二楚了!
“原来这该死的下贱丫头,是勾栏院里花娘生的小婊子!”宝钗眯起眼,冷笑两声。 “下贱!
想勾引贝勒爷,也不拿把镜子照照自个儿的模样!“
她索性东西也不拿了,转身往老福晋屋里绕回去——平日她就看这个细皮白肉的死丫头不顺眼!
这回让她抓到把柄,她一定要把这贱丫头赶出府去!
* * *
“邀月居”向来是恭亲王府的禁地。
一踏进“邀月居”花团锦簇的园子里,立刻会感受到这座过分安静的园子,有一股死气沉沉的冷寂。
一名绿衣丫头奔驰在“邀月居”静底的园子里,还没进屋就被屋里探头的丫头喝住——“宝钗,你急个什么劲儿啊?!福晋在里头,大老远的就听见你冒冒失失的跺脚声!”大丫头明珠没好气地斥道。
“我有事儿要禀告福晋!”宝钗顶回嘴。
“什么事儿让你大起胆子,不仔细你的皮了?”明珠掐住嗓子,苛薄地尖声说道。
“我自个儿告诉福晋去!”宝钗噘起嘴嗤了一声,根本不怕狐假虎威的明珠,径自踏进屋里。
屋里头老福晋面无表情地啜着香茶,两道冷厉的目光从对头茶几上的花瓶上,移到了刚踏进屋里的宝钗脸上。
“让你去拿盆儿火炉,怎么空手回来了?”佟佳氏低嗄的粗沉嗓音有一丝严厉的冷酷。
见到老福晋阴森的眼神,宝钗畏缩了下,随即想起自己回房的目的,就没有什么好怕,反而得意了几分!
“回福晋的活,奴才刚上灶房去过,本要给福晋升盆儿火炉烤手,可巧了,却教奴才听见…一桩丑事——”
“贱丫头!”
老福晋突然出声斥骂,口卜得宝钗两腿一软,就地跪下。
“我让你取盆炭火炉子,你东西没拿回来,倒给我说话三吊弯儿。”
宝钗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福晋就算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啊!”
她既害怕、又疑惑,平时老福晋不会连话都不给说,若听见屋里的丫头耳报那些下人们的顽劣、欺主,都还有打赏的!可今日这是怎么了?宝钗惶恐地抬起头,看到明珠些许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心头就凉了—截,知道这下可不好了!
宝钗惊吓的目光转到左边一名小丫头身上,那小丫头脸上浮现了一丝怜悯的表情,宝钗抓住这个机会,以目光哀求那丫头。
“福晋,珍珠想,宝钗姐姐向来极尊敬您,确实是不敢造次的。”那名唤珍珠的丫头上前一步,忽然跪在福晋跟前道。
不必细瞧,就能看见珍珠小丫头脸上有一大片明显的火疤,看起来既可怕又丑陋,也因为她这副丑样子,同在屋里的明珠和宝钗虽然待地不好,可也因为自己容貌上的优势,因此不至于嫉恨、排挤她。也因为珍珠脸上的伤,佟佳氏对这丫头没有防备,因此对她特别和善。
佟佳氏眯起眼,脸颊上的老肉抽动了几下。
方才她听见家丁来禀报,那贱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