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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九
又一个轻松的期末,进入七月之前所有的课程都会结束考试,惟独专业的笔试要等到七月七号。
早就听说这个期末的专业考试会很难对付,据说出题的老师是播音系最为严格端方的老师,从来没给学生划过范围。此前的专业考试虽然也都要背很多东西,却从没像这次这样包袱沉重,两本教材,所有的东西都要吃透。我觉得这种考试很让人头疼,没有范围,就像望着满天星星却不知道哪个离自己最近一样。
出题的老师觉得,既然是学过的内容就一定该掌握,不会就是一种过错。我们觉得,既然要考试,就要有范围,没范围就谁都不可能过。两种矛盾的想法互相都不能理解。老师觉得学生太懒,学生觉得老师观念太陈旧。不过,就像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样,学生总是不能跟老师抗衡的。我们也只能私下里互相理解地看看,然后再前赴后继地背书。偶然还会满心希望地打听系里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看是否能搞到哪怕一丁点的消息,可那位永不妥协的老师似乎是太有原则了。我觉得,他完全可以到海关、警察局这样能发挥其优势的地方兼职,他一定能胜任。
考试的前一晚,那些驳杂的理论在我脑袋里熬成了一锅味道怪异的粥。走进考场的时候,我觉得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把字写得整齐点,以让老师不要因为我的胡诌,有太差的印象。卷子发下来,让我松了口气的是,碰巧几道题都是背过的,哪个稍微记不清楚了,往周围同学那儿瞟一眼也就能豁然开朗。想自己为了卷子上的十道题几乎背了两本书,有种五内俱焚的感觉。再一想到这科考完了就可以休息一个假期了,心情又好了些。终于交了卷子,觉得这个学期也画了个说得过去的句号时,想起还是要开班会的。
班会不是李雷老师召集的,而是系里主管分配的老师。这老师面容忧郁,声音苍凉,是播音系不少女生的梦中情人。可这次,面临他严肃的班会,大家都没心思想那些心灵深处的小秘密了。整个班会,强调了假期一定要做的事情——实习。还说了些很可怕的分配形势——电视台都基本饱和。我们这一票人能做的大概就是苦练专业,等待抓住一个小小的机会脱颖而出,或者修炼心志,甘于贫穷甘于平凡。
散会后,我们一个个心情沉重,希望老师的话多少有些危言耸听,希望我们的未来不会真的有那么凶险。
这个假期,很多人会留在北京。有人有实习的机会,有人在等待实习的机会。而我已下定决心考研,觉得分配的事情似乎可以不用那么去操心,打算待两天就回家。沈眉会留在这儿给一个网站做声讯录音,夕平要在这里上假期的考研班,小悠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计划着去香港疯狂购物,罗米自然是回到她离学校不到十公里的老窝里找妈妈。最自在的是陈睿,这个从前最爱杞人忧天地盘算前途的人,竟跟那个烧烤店胖子跑去游名山大川了。她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争取就能得到的,还是要先享受一下青春和爱情的滋味。
大四一(1)
这个假期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光,我本来以为一切都好得那么顺理成章,可忘记了人生的音乐总是一唱三叹,不会一成不变。
放假之初,我几乎是我们班第一个离校回家的。到了大三的末尾,大家都不像以前那么归心似箭,而我不知为什么就想逃避试镜和实习,放了假就想回家躺着。一贯喜欢躺着的罗米勤勤恳恳地跑到电视台实习去了,我却踏着她的足迹开始在床上生活了。中午我起床,吃点饭躺床上看书,看到晚饭就吃饭,然后再上床。觉得自己跟个瘫痪似的,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柯辰对我的做法很不理解,他觉得我心理有疾病,还怀疑我得了抑郁症。他认为我假期就不该回家,应该在北京积累工作经验,因为当时我正给一个制作公司做一档无聊的资讯节目。那些自以为是的编导常常要求我对着镜头故作深沉,他们觉得那样显得很端庄和权威,而我觉得那样子简直就是在恫吓观众。很长一段时间,我就为了挣点钱在那儿忍辱求荣,根本积累不了什么经验。而柯辰认为就算积累不了工作经验,还是能提高与人相处的能力。我学的专业也不是公关,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与人相处。何况,我出去还挺能装谦恭的,当着那些编导,我基本是他们指哪儿我打哪儿,跟一自动手枪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放假了,我总不能为了一周录一次节目就在那待近两个月啊!
我回家的时候,柯辰还没回。他一天积极向上的,好像参加了什么青年志愿者的活动。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坚持认为我在家无所事事来自我的心理疾病。“我就弄不明白,你专业还挺好的,你怎么就不去实习啊?”他总是说这样的话,还配上苦口婆心的表情。“我就是不想去。人生工作的时间长着呢,学习的日子可没几天了!”我总是这样回答。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大一我还挺有雄心壮志的,怎么现在忽然跟看破红尘了似的。估计我天生就是个懒散人,一到真该努力进攻的时候就撤退了。
我总是在下午太阳落山以后把柯辰约到一些没有背景音乐的咖啡店,因为我实在不喜欢说话的时候听一些并非自己选择的歌曲。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嘲笑我老年生活的百无聊赖。我总是比他先到,挑靠窗或者角落的坐位,一边玩手机游戏一边等他。
快到八月的一天,我把自己手机里的游戏玩到让我想吐的时候,抓起柯辰的手机玩。那手机里有一种很让人恼火的棋,玩了半天也觉得不得要领。我索性开始一顿乱按,结果误打误撞地看见了他的短信,基本都是我发的。我看着那些肉麻的情话忽然觉得时光真是流逝得太快了,有些去年、前年的信息就那样安然地待在他的手机里,而我们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
正在这儿想这些,看到一条怪异的短信。没有显示名字,显然是柯辰没有存储对方的号码。内容是这样的:老哥,不知你睡了没有。此刻,你的生日到来了,祝你生日快乐。想你!信息的日期是去年柯辰生日那天的午夜。
“这个号码是谁?”我问。
“你不认识。”柯辰轻描淡写地说。
本来我问的时候没有生气,一条祝福的信息又算什么呢。我的手机里也存着很多男孩发的信息,柯辰看了也不会生气。可是,柯辰闪烁其词的回避和游移的眼神,忽然让我生气。
“为什么叫老哥?”我问。
“她喜欢叫,我也没办法。”柯辰的语气软了下来,和所有做了亏心事的人一样。
“她喜欢你,是吗?”我忽然哭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些什么,这种感觉轻轻推开咖啡店的门,悄然飞进我脑袋里,告诉我今天我将知道一些事情。
“或许是吧!”柯辰低着头,柔软的头发挡在额前,我可以看清楚的只有他刀背一样笔直的鼻梁。
“你也喜欢她吗?”我问这话时声音那么陌生,好像不是来自自己的喉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的嘴里会出来这样一句话,对方还是柯辰。
“不,碧碧。我不喜欢。”他忽然抬眼看我,眼睛里装满泪水,“她跟我一届的。非典之前就暗示说她喜欢我,我怕你生气就没说。后来非典你走了……”
“你们就在一起了?”我打断他冗长的叙述。
“当时大家都挺寂寞的,也多少有些恐慌……”柯辰低头继续他的叙述。
“我对这个没兴趣。你亲她了吗?”我问。我以为问了这个,我就有了原谅柯辰的理由,他总不会去亲一个他不喜欢的女孩吧。可是我看见柯辰对着我沉重地点了头。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炉的冰,一瞬间就魂飞魄散了。柯辰的嘴唇竟然压在了另一个女孩的嘴唇上,那一刻,我或许正在千里之外编织我对他的想念。
“碧碧。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亲了她,可能是觉得她可怜。”
“那我呢?你不觉得我挺可怜的吗?”我问。
“我只和她见了几次面。心里很有负罪感。她说她知道我喜欢的是你,还说不会影响咱俩之间的关系,她甘愿做替补。后来你回来了,我就再没跟她说过话。”柯辰说这话时用的是企求的口气,可我却从中听出了许多他对那个女孩的同情。
大四一(2)
“哦,这样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表示附和。他们的逻辑多么可笑,不让我知道就不会影响我和柯辰了吗?
“你不信开学我领你见她,我……”
柯辰后边要说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不得不打断他。
“别。我不想知道她是谁。不要把她指给我。”我真的不想知道那女孩是谁,我害怕知道是谁清醒甚至蔑视地看我做关于柯辰的迷梦。当我们三个狭路相逢的时候,柯辰会与她心照不宣地错身,而故作姿态地搂紧我的腰。我不知道这样的情景发生过没有,发生过几次。只觉得他们都是很老到的演员,而我是个对剧情一无所知的道具。我在虚假的幸福里耀武扬威了那么久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会原谅我吗?”柯辰小心翼翼地问。
我似乎应该像电视剧里的女人一样转身跑出咖啡店,而我却无力地点了一下头。是的,我可以原谅。我爱柯辰已经超过一切,五年的时间,我对其他人其他事喜怒无常,做得最认真的事就是一点点把柯辰嵌进我的生命里。我可以原谅,真的可以。我告诉自己,他只是拉了别人的手,只是亲了别人的嘴,而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在他身边的还是我。我甚至怪自己,我为什么要在非典时仓皇出逃,我为什么抛开我的爱情自己跑了!为什么要闲得无聊鬼使神差地去看他的手机,看到那条刀子一样切碎我心的信息!
“真的?”柯辰再一次问。
“是的。”我回答。
然后我们两个都面无表情,跋扈的何碧碧和温柔的柯辰,此刻都不知该露出一个怎样的表情。看来人的表情总是没有心情丰富的。
“我们走吧。”我说。
他点头。
走出咖啡店门口,看见天空有红色的晚霞。我抬头看天,不看路,紧抓柯辰的手,那里边依然是我适应了多年的温度。一切好像没什么改变,我只是知道了些被我厌恶的故事而已。一路上,没有语言,只听见我们似乎步调一致的脚步。到我家门口时,我们没有像平常那样轻轻亲一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嫌恶柯辰吻过别人的嘴。
我忘记自己说没说再见,转身跑进大门,快步走进电梯,然后开始放纵地哭。我没有按我家的楼层,因为不想让爸妈看见自己的样子。我按了顶层,打算在电梯里梳理自己的情绪。我回忆这个短暂的下午发生的事情,有些细节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的记忆出现了一些模糊,
我开始问自己,这都是真的吗?
非典,一个莫名其妙的传染病,耽误了我的学业,损毁了我的爱情。我不想去怪什么人,只好迁怒于这个我本就愤恨的疾病。短短的三个月,我一砖一瓦搭起来的爱情城堡就分崩离析了,而我竟自我陶醉地在断垣残壁里生活了一年多却浑然不觉。我曾以为天衣无缝的爱情,被一个柯辰口口声声说不喜欢的女孩弄得体无完肤。我一直坚信可以毕生信赖的柯辰,今天承认他骗了我。我对他昼想夜梦的时候,他在做什么?拈花惹草打情骂俏吗?怜香惜玉地与别人花朝月夕吗?我想起非典刚刚过后他对我的生疏,他手上那个莫名其妙的戒指,我是多么粗心又迟钝啊!我想起非典过后柯辰对我的好,对我的顺从,那些曾让我怦然心动的誓言,那些讨我开心的行动,原来都是我得到的补偿,都是柯辰以他的方式来表达的歉疚。这些曾经温暖我的一切,如今变得让我恐惧,让我难辨真假。柯辰,你现在是爱我多一点还是歉疚我多一点?
大四二(1)
然后的日子,我总是神情恍惚。我总在想事情,可我想不起来我都想了什么。我不能说出自己的心情,不知是难过还是感伤,也不知自己到底想怎样。
“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柯辰总会这样问,带着难过的神情。
“没有。我没有。”我看着那张忧愁的脸很想对他笑笑,但好像失去了笑的能力,只对哭比较在行。
自从那个下午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像失散多年的亲人,内心有感情却找不到适合彼此的方式表达。我忽然不愿意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地发脾气,因为我知道他现在简直可以忍受我的任何侮辱。他看我的眼神像一个忠顺的奴仆而不像个理直气壮的男朋友。他不再讥讽我,不再和我打闹,只会摆出一副俯首听命的表情。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个坚硬的塑料膜,互相能看得见,却谁也捅不漏。他常常问的话是“饿吗”“要喝水吗”。好像我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而从前张牙舞爪叫我别吃了,警告我自己不喜欢胖姑娘的柯辰在那个对我坦白的下午开始昏睡不醒了。
那些日子,我常常喜欢在傍晚站在房间的窗子旁,看外边繁华的街道。很多车匆忙而蛮横地开过,它们与我毫不相干,也不知道有一个我站在窗前。我乐于安静地看着它们,看它们呼啸地闪去,猜测一辆辆车里边发生的故事。傍晚的风会吹进我的窗子,我的心事就在那些川流不息的车和风中,被我翻来覆去地思考。
我开始害怕和柯辰在一起。我觉得我几乎不是在谈一场恋爱了,柯辰也不是。我们在呵护一种什么东西,可那东西已经没了。我们谨小慎微,轻拿轻放,像对待传世的艺术品一样对待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关系。可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的疏远。我不愿昼吟宵哭愁眉泪眼,不愿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我的头脑会不由自主地猜测一些无聊的细节。我看见柯辰的嘴会想像那女孩的嘴唇,是薄,是厚,抑或与我的相近?柯辰吻她的瞬间头脑中有我吗?他会想起四年前第一次亲我的情景吗?这些问题潮水一样翻涌在我脑海里,一刻也不停歇。在我终于疲惫睡去的时候,还会有很多古怪离奇的梦摧残我紧张的神经。我想把这些告诉柯辰,想把这些让我痛苦的事情说给他听,可是我不能。我知道我说了他会更内疚,他会心疼,他会越发地不是他。见到他时我总是微笑,不露牙齿装作由衷的微笑。面对这个以前可以无话不谈的人,我好像是真的哑了,汉语丰富的词汇中,我不知道哪一个可以表达我复杂的心情。我那天说我没生气,说我可以原谅,可为什么一切还是乱了?为什么我们无法真的装作不在意?为什么我这样狭隘又挑剔?
不然,我们分开吧!当我头脑中第一次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一场比死别还难受的生离就要上演了吗?说分手许多次了,真正分开却是从未触及过的话题。偶尔的争吵,我也会暴跳如雷地甩出一句分手,可我心里明白那不过是我吓唬柯辰的把戏。这一次,当分开的念头严肃地出现时,我看着窗外的车失声痛哭。五年了,我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几乎每一个快乐的回忆都和柯辰联系在一起,我的手习惯放在他手里,我的头习惯靠在他肩上,我的心也习惯了对他一往情深。我以为我们会岁月无尽,长相厮守。我以为,我对他说的最严肃的一句话会是教堂里的那句“我愿意”,而如今我竟开始严肃地思考分离。可分离似乎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