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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人长什么模样?”白面书生说话时,黑瞳直盯着她的脸庞,害她乱没出息地心虚得舌头拼命打结。
“慌乱之中,我哪瞧得清楚?”受不了他炯炯质疑的目光,板凳忙不迭用脱下来的袍子遮住胸口和半边脸面,身子偷偷往后挪。“喂,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喽?”
“再请教一个问题。”尽管她说得信誓时旦旦,但是依旧疑云重重,他非弄清楚不可。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你硬赖着不走,莫非心存不轨?”再让他问下去,她迟早会露出马脚。板凳越想越觉忐忑,便下意识地把身子再往后挪,预备觑个空就赶紧跷头,溜回怡春院去。
“姑娘有所不知,那名男子乃──站住,不许动!”他倏然伸手擒住她的胳膊,那手劲之大远超过板凳所想像。
“放手,你这卑鄙无耻之徒,你想趁四下无人非礼我?”她第一次遇上功力如此深厚的人,刹那间方寸全乱,她娘教她的正宗武学和随机应变的偷吃步,丁点也派不上用场,只知用蛮力和他扭打拉扯。
“不是的,我──”
“明明就是你还不承认?像我这么标致的姑娘你会不心动?放开我!你这人模人样,一肚子稻草的臭男人。“板凳看扯不赢他,干脆发动铁齿功,朝他的手臂咬下去。
“别──你先听我说。”白面书生不知是气还是羞,竟胀红了脸。
“我不要听,你放开我,放开我!”老天,这只看来白皙修长的手,怎会恁地孔武有力,而且还不怕咬?
“你真不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我什么都不要听,你放开我!”当务之急首在保全性命,其他废话以后慢慢再谈即可。
“那……好吧。”他无奈地将手一松──
“啊!”板凳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如倒栽葱般再度跌入河里头。
原来那白面书生之所以紧抓着她不放,完全是出自一片好心,怕她不知情地再往后退,将会摔得很难看。孰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求你……救……救……我……”这儿水势十分湍急,除非极谙水性的人,否则遭到灭顶的机会相当大。
“不行啊,我怕多管闲事,会被人家栽赃说我贪图女色,心怀不轨。”
“不……会的,我……”狼心狗肺的捱刀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挪揄她。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做好做歹难做人。我看还是算了。”他蹲在岸边悠游自得地衔着一枝干草,置身事外地欣赏她载浮载沉的曼妙身影。
“什……么,算了?”呵!他如果再袖手不理,她恐怕再撑不过一……
就在她行将灭顶的当口,一条麻绳及时环胸套住她。
“来者何人?”这是小白脸的声音。敢情救她的不是他?嘎!是个蒙面汉。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只是迅速地将板凳拉上对岸草地上。
“你是……”由于呛入太多河水,板凳己是呼吸困难,视野模糊,但觉眼前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未几便昏.
☆☆☆
阳光很刺眼,想是响午时分。
板凳使劲睁开酸涩的眼睛,映入她眼帘的俱是陌生的景物。
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当中放了云石图案,两旁置有紫檀木架,古瓷花瓶上了无花影。
朱红窗框有些褪色,座上还有个烛台,灯影如豆即将燃尽。室内一片昏沉,和窗前的明亮截然不同,犹似朝生暮死的味道。
板凳屏着气息,从床榻缓缓坐起。空寂无人的寝房,这是哪里?
昨儿,她记得……头好痛!一定是灌了太多水,又受了点风寒才会这样。茬弱地跌回床沿,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醒啦?”高大的男子一进来,随即关上门,拉上门栓。
“你是谁?”板凳本能地拉紧衣衫,陡的惊觉,这衣裳并非她昨日穿的那一件。“是你?”
“不高兴?”男人扬了下他浓如本醮黑的粗眉。“你全身湿淋淋的,怎能躺在我高贵的床上?”
咦!他难不成就是那个用绳索把她从河里救起来的蒙面人?
“我可没要你救我。”邪里邪气的,看了就教人不舒服。
“这是对救命恩人该说的话吗?”他由柜子里取下一瓶酒,自顾自地斟了一杯,仰头一口饮尽,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她身旁。
“你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你好管闲事,与我何干?”板凳见他还算相貌堂堂,可那两颗眼珠子却阴沉狠戾兼邪乱孟浪。
“这你总认得吧?”他掏出一枚金菊叶,在她面前虚晃了下。
板凳只觉脑门轰的一响,整个人弹了起来。那是她娘的发饰,怎会跑到他手上的?
“你跟……史大娘什么关系?”敌友难辨之际,还是先隐藏住身分比较好。
“合伙关系。这是她给我的信物,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他洋洋得意地收起金叶子,转头将口唇附在板凳耳畔。“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千万别做出令我恼火的事。”
“放屁!”板凳一侧身,反手就赏他一巴掌。
须知她可是在胡同里混大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识过,岂会三言两语就让他吓倒?
“好辛辣呀。”那男子居然不怒反笑。“有个性的女人最合我的脾胃。很好。”
“疯子!”板凳怒意盈然地站起,他却一掌将她强行按回原位。
“你相干么?”
“一亲芳泽。”蓦地捏住她的下巴扳向自己。
恶心鬼,竟用舌头舔她?板凳赫然感到一阵湿热自她耳腮滑向唇边,方寸间一片慌乱,反射性地架起拐子往他胸口用力顶过去。
“嘎!你──”那男子这会儿再也没有情趣调笑了。“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他怒气冲冲地丢给板凳一把匕首。
“做什么?”让她自行了断?
“替我去把商辂给杀了。
“商辂是谁?”在周家的时候也听人提起过,这人还挺热门的。
那男子顿了下,继而大声笑道:“不错,你装傻的功夫和史大娘一样厉害。”
“你几时见过我……呃,史大娘?你们合伙做些什么?”她娘干坏事的本领比她高强多了,板凳不由得心生恐惧。
“就在你假扮英雄,乔装侠士,替周奎吓走那一票乌合婆娘们之前,不然我怎么会刚刚好就在人一脚踏入鬼门关的节骨眼,适时的把你抢救回来?其实我注意你已经很久了。”
原来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板凳以一声冷哼权充感激之意。
“不领情也无所谓,你只要去把商辂的项上人头给我取了来,我就不再跟你索讨救命之恩。”
“我说过了我根本不认识商辂这个人,怎么去帮你行凶?”简直不可理喻!
“胡扯!”那男子倏地敛起脸容。“你跟他已经交手了两、三回,怎么可能不知道他?”
“说清楚。”甭说交手,跟她打架斗殴的男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千,她可没有听说过其中有哪个性商的。
“就是今儿在周家和你比试武功,结果一眨眼便将你逼落水中的那个商辂大少爷。”他真是个怪人,都要聘请杀手去把人家干了,还客气地称之为大少爷?没骨气!
“那个白面书生?”他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嘛。
“对,就是他。”
“我跟他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他?”为非作歹可以,杀人免谈。这是她混迹江湖的基本原则。
虽然那小白脸实在很可恶,但犹罪不至死,况且她还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呢!
“因为史大娘收了我十万两。”
“不会吧?”她娘是很爱钱,不,是非常非常爱钱,但应该还不至于为了钱要她去滥杀无辜才是。“我这就回去告诉她,叫她把银两退还给你。”
“千掌魔手毒蜘蛛拿了钱还肯吐出来?作梦吧你!”
“你又是哪条道上的人物?”怎么今天净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名字?
那男子像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差点儿岔了气。
“回去问你娘吧。记住,我这人是绝不做赔本生意的,一个月后,你如果杀不了商辂,不别怪我心狠手辣。”
“你跟他有过节吗,干么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我跟他没仇没恨,只不过看他很不顺眼。”
板凳看他眼中燃起得意洋洋的笑纹,想来这人八成是脑筋有问题,才会为了芝麻大小的理由就想置人于死地。
“你那么讨厌他,为何不干脆自己动手?强迫一个女人去帮你行凶,不觉得很烂吗?”
“住口!”他的脸腾地一红。“你只管去杀人,其余的事少管。记得了,我的耐心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你若没法完成交易,我就……”他托起板凳的后脑勺,狠狠地在她额头啄了一口。“拿人抵帐。”
“喂,你──”混帐!竟然……把人欺负完了就想一走了之?
板凳走到门口忽尔一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等等,跳窗比较快。她两脚跨上窗台才发觉这房间是在一座高塔之上,这塔起码五、六层楼高,她轻功即使不错,但……还是……
“喂,你究竟走不走?”这声音近在耳畔。
“谁?是谁在说话?”这窗台实在太窄了,板凳一闪神险些就栽下去。
“小心。”有只大手一把拎住她。
“小……呃,商辂?”他是孤魂野鬼吗,怎么有办法站在那巴掌大的地方?
“唔,有进步,本公子尚未自我介绍,商辂这两个字已经让你如雷贯耳了?”他坏坏地粲笑,既不将她送进房里,也不放掉,一如老鹰捉小鸡般地擒在掌心。
“少臭美了你。”长眼睛没见过比他更夜郎自大的。“放开我,我要回家。”
“府上哪里?”
“不是”府上“,是我家,你是耳背还是怎么着?”须知她不仅目不识丁,甚至连较文雅的辞汇也没听过几个,举凡“家”的同义字包括寒舍、府上……统统跟她没交情。
商辂蹙了下眉,摇摇头换个方式问:“你住哪儿?”
“住……”千万不能告诉他住在怡春院,否则纸就包不住火了。“住在山坡边呀,我跟你说过了。”
“好,我送你回去。”但闻咻的一声。板凳己跟着他飞向迎面的树枝头,足不沾地,恍若御风而行地一路驰往东郊的山丘上。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在偌大的山坡上足足绕了七圈,不要说房舍,连个小茅屋都没有见着。
归鸟己驮着夕阳回巢,极目可及的市镇上己是星星点点地燃起灯火。
板凳的谎言在商辂超耐力的坚持下,己不攻自破。
“我走不动了。”再走下去她的脚铁定要报废了。板凳找了一处突出地面的树根,疲累地坐上去。
“准备从实招供了?”商辂亦盘腿捱着她坐。
“你怎么这么不通气,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是个村姑,上没兄下没弟,寡母很凶,父亲不详,家无恒产,负债倒有一点,你到底还要我招什么?”烦不烦哪?
“告诉我,你为什么女扮男装接近周家的人?”商辂半合着眼凛然挡起一边,直睇着她。
“我几时女扮男装让你瞧见啦?”事到如今唯有来个死不承认了。板凳挺直腰杆,高抬下巴,叫他看清楚,她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美娇娘。
“别以为我认不出来,你就是史板凳。”商辂面无表情,黑眸暗沉。
“板凳?那是人的名字吗?你这人好坏,我找不到家已经很可怜了,你还──不如这样,我们到大街上问,假设真有这么一个人,相信不会没人识得他,咱们去问看看我是不是叫史板凳。”
她敢作此提议,自然有十足的把握。秀安镇内谁不是将她当成潘安再世的美男子?
“好,我们到怡春院问。”商辂抓着她的柔荑便要走。
“慢着。”板凳吃惊地凝向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多,除了那男子的十万两之外,就只剩你身上的那柄匕首。”
板凳双肩一垮,了解今儿是一栽到底了。
“你一直都在场的是不是?包括那混帐非礼我,胁迫我的时候?而你却只是袖手作壁上观?”一点见义勇为的精神都没有,算什么男人!
“我必须弄清楚你和他的企图,何况,他对你已经手下留情了。”商辂是感到很抱歉,但他有不得己的苦衷。
“这叫手下留情?你睁大眼睛看仔细,这是我昨儿个穿的衣裳吗?”还有那一记恶心透顶的亲吻,板凳发誓,总有一天她必会割掉那臭男人的舌头,以泄心头之火。
“不必难过,那不是他为你换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商辂俊美白嫩的脸庞腼腆益深。
“你怎么样?从昨天我被掳走后,你就一直追了过来,只是始终不肯出手相救?你还是人吗?”板凳伸出一指神功,狠戳他的胸口,继之左右两拳交攻,打得满头大汗却仍是打不到他,索性放弃赖在地上哭。
“你别这样,当我发现那男子对你并无邪念时,我才决定暂时不出面,看他意欲何为。而且……那女仆在为你更衣时,我立刻背转身子,什么也没看到。”他所言句句属实,若非担心她有个不测,也犯不着在窗外呆杵一整晚呀。
“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白痴。”板凳起身抹干眼泪,仍余怒未消。“我要回去把武功练好一点,然后再想办法把你的眼珠子挖掉。”
“喂,你听我说。”商辂觉得好无辜,他一生光明磊落,俯仰无愧,竟无缘无故背了这么一个大黑锅,真是没天理。
☆☆☆
这山头杂树密布,窄路崎岖,板凳惶急下山,跌跌撞撞未辨方向,直至来到一处漾着霞气的密林中,才讶然于眼前景象的陌生。
“这是什么地方?”她知道商辂就在附近,故而大声地自言自问。
“人在秀安镇住了这么久,竟不知道这里是人称‘有去无回’的迷魂谷?”商辂还算有良心,见她气鼓鼓地乱走一通,便跟了上来,预防她遭逢不测。
“废话,我是混十三胡同的,又不是──”十三胡同是一般人对河堤两岸青楼妓院的总称。
“你是妓女?”他还以为她只是和怡春院的某人有些牵扯不清而已呢。
“嘴巴放干净点,敢再侮辱我一句,准叫你吃不完兜着走。”板凳对商辂的印象可说是已经坏到极点了。
“你既然不是烟花女,为何窝居在怡春院里?”商辂见她生得娉婷出尘,美奂绝伦,虽不似寻常的青楼女子,但言谈举止却低俗粗鄙,江湖味道极浓,又分明久居风月之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高兴不行吗?”难道她还不晓得她和怡春院史大娘的母女关系?这敢情好,不如来个将计就计。“算了,我也不瞒着你,没错,我的确是怡春院的小牌妓女。只不过尚未开张赚大钱就被老鸨逼着四处招摇撞骗,更倒霉的是出师不利,遇上了个贼煞星,害我连着几次,差点儿连小命都送掉了。”板凳翻起白眼,抛给他一个充满控诉的眸光。
所谓“贼煞星”不用明说,就知道百分之百是指商辂。
“屡遭风险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谁叫你要心存歹念。“你的目标既是周奎,何不直接诱以美色,干么多此一举,假意去担任周府的护院?”
“错了,我的目标不是周奎,是他女儿。”
“目的呢?”莫非她有不可告人的隐疾?例如……断袖之癖?
“这还用问?周奎就周朝云一个女儿,等我把她迷得团团转时,她当然就会对我言听计从,那不就可以遂行我……呃不,是老鸨的诡计。”这桩不法勾当本来就是她娘出的鬼点子,老天爷应该不会怪她推卸责任吧?
“是这样啊!”商辂脑子坏掉似的,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若非人从中作梗,我早就如愿到周家担任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