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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季嫣然时,正是我狙击苏百福那次。那天晚上,苏百福花千金请得嫣然为他吹萧一曲。当时我正埋伏在人群中,无暇迷醉于她得萧咽。但是对她的第一印象,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怎么也无法和现在适缘告诉我的事实联系在一起。
况且,那晚那声不知从何方响起的萧声,无疑促成嫣然决心寻死。那声箫音,到底是谁发出的,又是有着怎么样的含意,我始终是对它身后隐藏的那个人,充满好奇。
适缘推断说,应该是嫣然手下,通知她阴谋败露的信号。我昏迷之前,曾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黑衣人,攻入晚宴宫堂,引起一片骚乱,幸而人数还较少,不足已真正改朝换代。很快,就被锦衣卫们全部消灭。估计这些罗生门的喽啰,是在等待嫣然即时带着皇帝的人头赶到,成就一场宫乱。
那晚,紧要关头,适缘竟然和无色喝的酩酊大醉,次日方醒,对当晚的事一无所知,还被皇帝责骂一顿。现在他所告诉我的,全部是官府其它官员收集回来的资料。
我虽然还不太相信,可是,罪证确凿,我也只有打消疑虑。
那天,我和适缘一起祭拜我娘。我对她说,我已为她报仇,九泉之下,她应会安息。我又再次立誓。我向她允诺,会一生幸福安康,好好的活下去。
第七节
那天,我和适缘拜祭我娘时。他还告诉我。在我们南下扬州时,一路上,一直有人被杀。每个被害者尸体边,都有一幅手绘的工笔美人图。上面只有四个字。“无色不欢”。所以,他怀疑,无色不欢一定在我,嫣然,无色三人之间。但,我的真实身份,他早已知道,所以,他怀疑嫣然与无色。这也就是为什么嫣然进宫的前一夜晚上,他警告我,要提防他们二人。
无色不欢,10年前在江湖中已声名雀起。因为他只杀想杀之人,从不听名于人。行事任性妄为,不但拒绝过很多买家,得罪无数江湖中人,又因为曾经数次反悔,收了银子却放过“羊”,掉头杀死买家,在杀手榜上臭名昭著。他还有怪癖,喜欢在被杀者身边留下一幅手绘工笔美人图。总之,他的行事可谓怪诞之极。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多如牛毛。
但是,有一点从来没有被人怀疑过,那边是他作为一名剑客的实力。他的成名兵器,是一柄无欢剑,也是出自江南第一器——颜黑金之手。剑锋锐利,杀人如麻,见血封喉。所以,虽然江湖中人对他非议者众多,也无人敢于公开与他对抗。何况,无色不欢是罗生门总管之事,也是事实。基于这一点,更是使他在江湖中地位如日中天,无人可敌。
无色不欢出道十年,在杀手榜上,却一直默默无闻,甚至不在前十名之数,在江湖上的名气,却比他的面貌,更加广为人知。近年,他突然急追直上,直到两年前,他向天下第一杀手——苏默娘挑战,杀了她,更是一战成名,与苏负梅一起,并列天下第一。
适缘提醒我,或许,我之所以身受重伤并失去记忆,应当是两年前,与无色不欢曾有过一场决战的缘故。但是,我还是想不起来。从我离开苏家,在一间小茶馆听到我娘被杀的消息,到我在嫣然居醒来,四个月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我只是模糊记得,当那把几乎夺去我性命的剑,刺入我胸口,不支倒地之后,有一双温暖的手,撕去我面上的伪装,爱怜的轻抚我的面颊。那手指的温度,我永生难忘。
在我渐渐昏迷之时,那人发出一声叹息,吐出一句话。我以为自己应当不会忘记的一句话,可是,现在我却连一个字也不能说出来。它似乎被一把无形的锁,封印在我的脑海里。
很久之后,当无色死在我剑下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记得那句话,却怎么也无法清楚的说出每一个字。
我20岁那年的端午正阳天,嫁与无色。那天,婚典十分隆重。皇帝为谢我救命之恩,亲任主婚人。姬家又是宫中御医,朝廷之中很多官员受过姬家父子的恩惠,纷纷抓住时机来表示心意。何况,以无色在江湖中桃面神医的雅号,也使无数江湖豪客趋之若骛。苏家也是显贵,贵宾更是不少。几乎整个京城,那一日都轰动起来。柳大哥又怕罗生门余党来为嫣然报仇,里三层外三层,派了近千名锦衣卫护卫。往来祝贺的客人,也必须经过重重盘查。还好,那日并没有发生什么乱子。
喧天的锣鼓声中,喜娘和丫鬟月儿,扶着我跨出轿子,牵着红绸,走进姬府大门。我闻着无色身上特有的草药香气,顺从的按喜娘的指示。停步,转身,一叩首,转身,再拜,再转,对拜,跪谢。头上的金冠,压的我双肩酸痛。累赘的嫁衣,也让我浑身不适。就像爹爹说的,嫁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对于我的成亲,最开心的就是爹爹,几天准备的日子里,他笑得比近两年的次数都多。每次看到爹爹发自内心的欢笑,我的眼泪都忍不住要冒出来。爹爹,女儿不肖,害你如此受苦。
正恍惚间,听到无色低低的问我,是不是有点累。那时,我们已经拜完堂,手牵手走入新房。我对自己微笑。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可以忍耐下去。即使嫁入姬家之后,姬家人怎样待我,我都会忍耐下去。江湖是一片泥潭,能脱身而去,嫁人生子,于我,是多么不易,弥足珍惜。
无色一直待我很好。每日除了进宫应召或宫外出诊的时间,都陪在我身边。就连他平时不喜他人擅入的药房和书房,他都与我同出同入。无色甚至对我说,伊苏,你如此聪颖明透,倘是在我的指导下学医,将来声名一定不在我之下。如此一来,我们夫妇二人便可夫唱妇随,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看着他得意的笑容,我真是哭笑不得,拿他没办法。无色一派儒雅气质,接人待物均温和平顺,看上去有点与他的年龄不符的老成。私底下,却是孩子气十足,有些盲目的自信和骄傲。就像新婚之夜,他对我说的,伊苏,我娶你,不完全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我知道,这整个中原之中,只有我二人,棋逢对手,实力相当。其它任何人,都无法与我们匹敌。
说这些话时,他将我抱在胸前,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但是我,没来由的感到寒冷。这冷,从内心深处最阴暗的角落,潮水一样浮上来,带着苔藓般暗绿的色泽和气息,一点点将我吞噬。
每日早上,我都早早起身梳洗,侍奉无色起床,亲手为他着衣,梳头。无色每次都抓住我双手,揽我入怀。在我耳边喃喃细语。辛苦你了,娘子。温热的气流带着他特有的气息扑上我的颈项,脸,便慢慢红了起来。我羞涩的将半边脸埋入他瘦削的肩膀,只余一双眼睛,从他的肩头向外看去。那是另一片天地,我急切的期待着,一生拥有无色背后的无限风光。在这安适的角落,一直守到老去。
为无色梳洗完毕,夫妇二人会一起到公婆卧房问安。接下来,是一家人一起用餐,开始每一天的时光。公公婆婆二人只有无色一个独子,又不知我的原来身份,对我,自是爱护疼惜有加。一家人其乐融融,温馨和睦。时光匆匆,一转身,半年已过去。
转眼间,寒月已末,腊月将至。入冬以来,皇太后旧疾突发,皇上不敢松懈,每日都招无色和公公进宫。两个月以来,无色都行色匆匆,夫妻间难得打个照面,又只有只言片语。我一直等待着,希望能找个时机,将我已怀有身孕之事,告与他。无色教我的医术,我已略有小成,偶尔也被请去,为一些达官贵人妻眷医病。对自己的喜脉,我也拿捏的很准,只等无色闲下来,第一个令他知道。
不料,腊月初二那天,一封突然到来的书信,却像一块巨石,打碎了平静的湖面。
第八节
腊月初二那天,午时,柳家匆匆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是柳适缘写来的,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当是书写匆忙。
“伊苏,嫣然居,速来。”
我盯着信,坐在几案旁,以手托眉,眉心紧锁。我知道,适缘自我成亲之后,一直未有任何来往,是为避嫌。现在急急找我,必有要事。如若不去,恐怕。。。后果难料。我略略思考一阵,下定决心。交代好侍女,换身衣裳,将紫云软剑带在腰间,匆忙出门。
赶到嫣然居时,竟空无一人。诺大的一座庭院,久无人居,早已荒凉。我怀着疑惑,慢慢绕园一周。走至后园水榭,天已阴暗,苍穹间黑云翻涌,隐隐有风雷之声。
水廊间残荷伶仃,鱼虾匿迹。池水污浊,不复清色。想是人去楼空音无色,听惯乐坊绝妙佳音的鱼群,不思温饱,渐次死去的缘故。爹爹知道我在意这间乐坊,一直都派人打扫照料。若是知道我会来看,一定会早早派人布置妥当。令我不至于为此处的破败凋零黯然神伤。
因为是冬天,庭院中到处堆积着残枝败叶,合着污浊不堪的余雪,更添凄凉。我独自一人穿过无人的小径,向前院我和嫣然起居多年的回月楼走去。看着那装载着我们许多回忆的旧楼,我似乎又听见了嫣然旁若无人的顾盼微笑。斯人已逝,情归去,无言对旧事。嫣然,我相信,最后一刻,你扑向死亡的时候,是没有遗憾的,那么,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相信我,相信我对你的情意,决不是虚伪做作,决不是一时兴起。嫣然,如果你的魂灵,尚未归去,你告诉我,为何,那些恩怨都如此的奸诈狡猾,让我们防不胜防。值得我们生死相依的,究竟又是些什么?
心乱如麻的我,站在回月楼前,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跨步踏上那些沾满灰尘的台阶。突然,一阵异响惊动了我。“滴答!”一声轻微的液体滴落声清晰的敲响在我的耳畔。凭借多年的杀手生涯,我迅速分辨出空气中稀薄的血腥味道。一道凌厉的杀气,稍纵即逝。
无暇细想,我已仗剑而起,凭优越的轻功直接登上回月楼二层。这里,曾经是我的闺房。待我撞破窗格,闯入屋中,杀气已经消失无踪。屋内光线暗淡,早已习惯暗处的我,一眼便看清檀木圆桌旁,端坐一人。此人着一身黑衣,一手支额,背向我而坐。
我立在原地,并没有鲁莽靠近那人。灵敏的嗅觉已经告诉我,渐趋浓烈的血腥气,正是来在面前之人。而且,他呼吸微弱,气息掩掩,想是已深受重伤。而从我发现杀气至此刻,都没有发现任何动静。整个嫣然居静的可怕。凶险暗藏。我静静的立在那里,等待。
不用猜也知道,将黑衣人重伤的人此刻必定还藏身在某处,伺机杀出。他既然可以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杀气,必不是普通武人。不过,我也不是普通角色。自4岁习剑至今,已整整16载,不知多少人死在我的紫云剑下。作为一个优秀的杀手,我早已习惯紫云在握时,应当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毙敌剑下。
我稳稳站在那里,全身上下,处处都是剑气凌利,不露一丝破绽。他也一定是在等待,等我放松下来,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出手,占据上风。娘很早以前就教过我,高手过招,拼的,就是气势,若谁一时松懈,让对方占据上风,必然很难翻身。我也自信以自己的实力,与敌对峙时,决不会轻易落于下风。
十六岁那年,我和断肠剑崔佑决战。两人相持三天三爷,崔佑最终因气势稍弱,剑尖微微低垂半寸,被我抓住时机,立毙剑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终于完全黯淡下来。皎月出升,从我撞破的窗口,月光直泻而入。地上一个清晰的女子剪影随着寒风微微飘动。如果现在室内明亮,一定可以看见我嘴角的笑容,灿烂如花。我知道,时机已近,对方将要出手。
果然不出所料,突然,角落里一道耀眼的反光直射入我的眼睛,我不自觉的抬起左腕,以纤纤素手,遮挡那束光芒。正在此时,一道寒气自前方直逼我面目,我连连后退,右手挽出一朵剑花,堪堪挡住致命的一击。不待对方反应过来,右臂一抖,紫云如一条毒蛇般,贴着对方的剑,向前蜿蜒二寸有余,直取他心口。早已准备好的左手,两只轻轻一挟,虽是雪葱也似的两只纤弱手指,力道之大,可逾千斤,以雷霆之势夹住他剑柄,拨向一方。同时运气,内力透过指尖,欲震断对方长剑,令他手无存铁。失去大半战斗力。
不料,就在那柄长剑于我两只之间猛烈颤抖,将断未断之际,他却轻易放手,直直后退,潇洒的临空一个翻身,跃上屋顶。我无力再追,只有抓住他送到手里的那把剑,借他送出的内力,落到地面。
心中不由长长叹息,对方武艺之高,反应之敏捷,取舍决断之速,都令我惊叹不已,称之为奇,暗暗叫好。
那人也不逃跑,他知道若这时自己落荒而逃,我手中的两柄长剑必定会轻易穿透他胸口。
他就站在那里,秀颀的身姿如玉树临风,卓而不凡。月光下,一张脸掩在一张白色巾帕中,和一身青色儒服相对,到也不算怪异。只是那巾帕,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下角还绣有一朵荷花。想是匆忙之间,怕我认出真面目,匆匆为之。我不由多心,再仔细看他两眼,那身影,果然似曾相识。
那人桀桀怪笑一声。粗嘎难听的声音像撕裂的锦缎。
“美人儿,这剑本就不是我的。若你想要,只消和哥哥说一声,送你又何妨?用不着动手强嘛!”语气轻佻,气的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我的剑下,从来没有无名鬼。若是觉得自己名讳不雅,怕污人耳目,自然不必说出。奴家且唤你狗贼,到也方便。”我反唇相讥。谁要他口吐晦言,满口恶臭。
“恐怕苏大小姐没有时间在这里与小人周旋。姑娘不怕柳捕头伤重不治,就此一命呜呼吗?”他反而大笑,一针见血指出我心中所虑。
“若他死了,也一定有你陪葬。”我冷冷回答。
又是一声桀桀怪笑。
“想不到苏大小姐对柳适缘竟是如此情深意重,倒不怕姬无色那傻小子妒忌。也罢,今天你我二人只能打个平手,再斗下去也毫无意义。不如各退一步,你放我走,赶紧救你的柳大哥去,如何?”
他看着我,黑色的长发束的整整齐齐,随风飘散。明亮的黑色瞳眸在月光中也丝毫不掩其光。看着他那样的眼镜,那样的神情,不由得会想要去猜想,在那巾帕之下,掩盖的是怎样一张英俊非凡的脸。一瞬间,我竟有些失神,脑海中闪过些混乱的影像。
冬日的寒风洌洌吹着,月光冷冷打在这废弃的荒院,时间似乎又一次凝固。
第九节
“想的到美?放了你,谁来为柳大哥抵命?自我4岁学剑以来,从来没有一人可在我手下讨得活路。”我才不会给他机会。据我所知,江湖之上,敢于夸口与我的紫云剑斗得平手的,不下数人。正是他的这句话激起了我的斗意。何况,他既伤柳兄,我岂能轻易放他离开。就算柳大哥真的伤重不治,拿的下他的狗命,也算是对柳大哥在天之灵有个交代。另外,自此人现身开始,我便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与他熟识。自然更不能在未弄明他的真实身份之前,让他逃脱。
当我吐出第四个字的时候,挟在左手两指间的那柄长剑已带着风声激射而出。三尺长的剑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青铜的剑柄尾端,挂着长长的流苏剑穗。那流苏,正是嫣然亲手所制,剑,自然也一定是柳适缘的那柄穿云。
一股刺痛感在我看清那剑那流苏时,洪水般气涌而上。我没有给自己动摇的机会,提气跃上屋顶,掌中剑划出短促耀眼的剑花,刺向那人。
当最后一个字尾音散尽的时候,我与他已经在屋顶上过了数招。原本,他轻巧的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