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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通知书到来的日子近了,他一直等着,却没有等到。他上网查了,自己已被云南大学录取。可通知书没有拿到手,他一直忧心忡忡。他很迫切地想尽快拿到,以便能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经过那么多事,他的心被伤透了,一个短暂的夏天,茫茫几个月,弟弟去世,二伯谢世,妈妈病危,大伯卧床不起,高考成绩残不忍睹,爱情中途夭折,无不一股劲地统统袭来,逼的他到了绝路。他很想不开,思考了很长时间,不如一了百了,结束了自己这条薄弱的性命。他站在悬崖边,向下眺望,下边是什么,看不清楚,只是雾气蒙蒙的一团水汽,也许水汽就是给他的最适宜的葬身之所。他坐在平滑的石头上,看日落日出,看花开花谢,看鸟自由来去,看杂草丛生,看动物们自由嬉戏。看着它们发呆,看着它们深思,他不禁的自问:“为什么我是个人?为什么我偏偏是个人?人为什么要有思想?人为什么要面对生死离别?人为什么要在悲欢离合中度过?人为什么不能按自己的想象去奔赴在自己的人生跑道上?人为什么要受别人的影响和驱使?为什么?为什么?”一开始的扪心自问,发展到后来的狂乱咆哮。一个个问号挂在了悬崖顶端,一个个问号奔荡在悬崖中间,一个个问号激起更更多多的问号!问号?凄凉的问号?问号问问号?到底谁能解说这么多个问号呢?没有人能解答,无论过去的先哲,还是现在的天才!这些问号既是太平常的问号,又是些让人难以启齿的问号。他站起身来,望着夕阳下山,看着今天又要结束了,心里不禁的悲痛难忍:“如果我是一棵柔弱的小草,长在百花丛中,不被注意,不被认识,自个儿平平凡凡过日子,是多么好的事,何愁会有那么多忧愁忧不完呢?如果我是一只小麻雀,日出晚归,自由飞翔,自由寻食,在大自然中牢牢地占着自己的小窝,又何尝不是一件只有天上有的美事呢?如果我是一条小鱼,游来游去,游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与水为舞,与海草为伴,又何尝不是幸福得意呢?”是啊,小草,小麻雀,小鱼,是多么的自由,可它们就没有危险了吗?小草会被小山羊吃掉,小麻雀会被猎人用枪击落,小鱼会被捕鱼船捕捉。是的,无论是人,还是可爱的小动物们,都有喜,也亦都有忧。他看着滚红的夕阳落在了另一座山头下,叹着气,摇着头,慢悠悠地下山去了。
回到家,他不由自主地便走到了母亲面前,亲切地询问:“妈,今天好多了吧。”
妈妈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下乘凉,悠然间看到儿子向身边靠了过来,甜蜜地笑了。
“不用一直挂念妈的。妈的身子好多了。”她一边说,一边瞧着儿子脸色不太好,忙不迭地问,“去哪玩了?瞧你很不高兴的样子。应该多和村里的同伴玩玩,散散心。”
“我去山上了。看完夕阳下山,就急匆匆地回来了。夕阳下山的景色太美了,妈,明天,我带你去欣赏欣赏吧。”他没有心去跟同村的同龄人玩,因为环境早已把他们分隔开了,也早已没了共同语言,在妈妈面前,他宁愿不去提。
“是吗?我还真想看看。”她发自内心地说,然后又回思着自己,喃喃地说,“以前是没有什么闲空去看周边的景物,到现在呢,真想静下心来看看吧,自个儿的身子又吃不消了。”语音中凄苦悲凉,唉声叹气在所不惜!
“妈。”剑平赶紧握住妈妈的手,“不用去担心自个儿的身子,再修养两三个月就会完全康复了。你现在亦不是很好了吗。”
“是很好了。”她语气低廉地说,“我这一辈子什么事都遇上了,不该遇上的糊里糊涂地就遇上了,该遇上的也纯属机缘巧合,样样没有漏掉。反过来说,你能考上大学,我又能在家里抱孙子,这才是我最为高兴的地方。我的心愿也算完成的差不多了,仅仅有一件事还不能如愿,就是能亲眼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真正的变成个大人。”
“妈。”剑平摇着她的手,急促地说,“不要说那么悲观凄凉的话好不好?妈妈能活一百多岁,不仅能看着我毕业,娶妻生子,还能看着你的孙子娶妻生子,到那时,孙子和重孙子都过来叫你奶奶了。”剑平描绘着那样的蓝图,不可实现的蓝图,但善意的谎言也能带给人一种抗击病魔的力量吧。
听到这,她哭笑不得,但还是勉强地摆出了难得的笑容:“我可是盼啊,希望能有那么一天。”其实,她心里确很了解自己的病情,等不到那一天了,今年能否熬过去,还是很难说的。想着想着,两眼变的暗淡无光了,那点兴奋也化作丝丝轻烟飘飞了。
“妈,外边有点凉了,我们进屋吧。”他挽着妈妈的胳臂向堂屋走去。
晚上,台灯下,贾剑平坐在写字台前,竟自发起呆来了。越想越是迷茫,越想越是心灰意冷。他伸出僵硬的右手拉开了抽屉,取出了两样东西:日记本和相册。这两样是他人生的一段记忆,一直当宝贝看守着。今天这个时候取出,又是有着另一番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并没有去翻看那过去的历史记载,而是用笔把今天的一页填满了。生活本来就是被这一页页纸所填满的,好的,坏的,都可以录进去。写完,他又无所事事了,人只要闲着,就会去胡思乱想,想想这不好,憧憬一下那又是多好,真是不一而论!呆了一会,他用双手支起下巴,眼睛扫视着那一排小说集,从这边扫到另一边,也没有想好抽出来看哪一本为好?好象过去的东西再去读一遍,没有一点趣味了。眼光触到末端时,猛然间看到牡丹叶又葱绿了不少,这让他很是欣慰,原以为它活不成了呢,生命的力量毕竟猛烈,猛烈的力量总是会创造奇迹。他弯起腰,伸出双手,就把花盆捧到了眼前,放在面前,仔仔细细地观赏。这盆花虽是他的宝贝,可他对它却没花费什么心血,护花、养花,平日里都是由奶奶代劳。无意间看到它又茂盛了些许,不禁的欣喜不已。拿来时,一顶点,现在,叶片几乎能把整个花盆遮掩了,它无声无息地在这黑暗的小屋里成长,真看不出会有那么强的生命力。看到花,就想起了雯雯,两个人无比默契的牡丹花,她一盆,他一盆,彼此分开,始终不能再放在一起成长了。他真的要失去她吗?也许是真的吧,上天有意如此,又能不按老天的旨意而行吗?前尘往事犹如一场梦,猛醒时分,什么都匆匆而去了,留下的只是一片怅然。这也更坚定了他的信念,他默默地念着:“离开家,一定要离开家。去了云南,也许会柳暗花明又一村,经过时间的磨砺,什么都会重新开始的。”如果说以前的他还是优柔寡断,两从难选的话,而如今,则不然了,他要离开了,一定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永远留在家乡,他的前景不在这里,在辽阔的远方。
又过了几天,通知书收到了,他异常的欣喜若狂,喜后,又是丝丝的惆怅。接下来的几天,他心情放松了许多,去田间池塘游泳,去田地里帮爸爸做农活,特别是在田地里,也学了点东西,尤其是他爸爸那以物喻人的谆谆教诲。
“剑平,你看这株棉花怎么样?”老父亲福山满面笑容地说。
剑平抬起头,停止了手中的活,对着那株棉花观摩了半分钟,才悠然开口说:“很好啊。你看,它叶茂、枝长、干粗,长的威猛高大,将来肯定能结出多多益善的果实,开出多多益善的棉花。”
贾福山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你小孩子的眼光还是嫩了点,全看颠倒了。”
“全颠倒了!为什么?”剑平很含糊地问。
“你看。”贾福山把棉花叶收拢了一堆,里面的景象一目了然,“这些枝子很长,很健壮,却没有结出一个果实,没有果实,更不会去开花开棉花了!”似乎言语措辞间隐藏着什么哲学玄机。
剑平仔细地扒来扒去,果真如此,一株棉花竟然没有结出什么果实来,真的让人匪夷所思。他很不解地问:“爸爸,为什么呢?全地里好象只有它长的高大魁伟了。”
“这你就不懂吗?念了那么多年书,可见念的都是死书。”老父亲很严肃地训了儿子一顿。
“我没接触过它们吗,或者说和它们没有缘分,无法相互认识。”他为自己开脱着。
“剑平啊。首先,爸爸要说的是做人一定要诚实,不要为做不到的事而去找借口,那是不行的。”
剑平呆呆地注视着父亲,父亲自信的笑容淡淡的,似乎没有为自己的话语而感到自满。
“马上,你就要离开家乡,奔赴外地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如何学会做人,对你自己的现在和将来至关重要。还没有到社会上去磨练,你根本不知道这个社会是如何的险恶!”
“我知道如何去应付。”剑平自信地看着父亲。
“可我却一直不放心你。一个那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如何去从容地回答的你,又怎么会处理好更大的事情呢?”
“爸爸,我懂的了,你是说,不能扫一屋的人,又怎么能去扫天下呢!”
“没谁让你去扫天下,能把你自己扫好了,就算不错了,爸爸也就安心了。”
“爸爸,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扫好自己的,不会让你们担心的。”他信念坚定地说。
“好了,我们回到这株棉花上。”老父亲严肃的表情融化了不少,“你刚才说它长的最好,可是,比它长的差的,都能结出更多的果实,这里面是大有学问的,你看,这株棉花就像个人,高大威猛的人,身体强壮,四肢发达,而头脑就特别简单,只知道和别人争着吸收养分和养料,满足自己的欲望与渴求,而不知丰富自己,更不知如何去贡献社会。正因为一点心劲也没有,只知道疯长,就长成这个样子了,把自己的本性,比如开花、结果都丢弃一边去了。而其他的棉花正与之相反。现在,你听明白了吧。”
贾剑平经爸爸一点拨,顿刻间恍然大悟了,在这上面,学问也是一套的。如若福山不及早点破,他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呢?所谓苦读十年,不如一见,耳闻目睹得来的学问会更加有用处。不禁的感叹道:“爸爸真是高见,儿子自愧不如。”
“没有让你来奉承我,老爸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极为不邀功地继续说,“还有,走到社会上,不要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打下坚实的基础,才能创出一番事业。”
“儿子紧遵父亲教诲,必定严格遵从老爸的意思,不让你们担心。”他信誓旦旦地说。
贾福山愣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还有啊,别让感情问题绊住了脚,历来都是红颜祸水惹麻烦,你可小心了。”
剑平听来却没老爸说的那么简单,想起雯雯,又触动了他的伤口,心中是悲痛欲绝!
经过棉花一事,使剑平更加懂的了好多不能大意的大事。
慢慢地,九月来临了,剑平真的要离开家乡了,去奔赴远方的边疆大学。走的前一天上午,他特地去拜祭了剑静和二伯福龙。然后登上青龙山,俯视和了望了好久,离开之前,他要把家乡的景色全部印在脑海中。下午,他又特意和卧床不能起的大伯亲谈了好久,大伯和大娘眼看着他就要只身一人去远方上大学,也是很舍不得,安慰了一遍又一遍,也仅是说在那里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等等。剑平则说了些在家好好养病,注意身体,不要奔波,有什么事尽管找剑风等等。晚上,剑平的哥哥和大嫂都聚过来了,大家说了好长时间的话,都是些各自珍重,彼此多联系一下而已。第二天,黎明时分,剑平和妈妈谈了好长时间。
“妈妈,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千万不要做什么重活。等到我回来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个健康的妈妈。”
“放心吧,孩子,在外边也要好好保护自己,千万别胡乱的做不该做的事情。珍惜你爸爸的劳动成果,好好念书,好好做人。”
……
“奶奶,妈妈。我走了。”剑平与她们挥手告别了,这一走,就是半年,在过去从不会有半年那么长的时间,最多也是一个月。
“哎。”奶奶颤抖着手,呼吸沉重的说,“该走的哪能不走呢?多上家打电话。”
“知道了。”他心痛地说,此刻真的又不想走了。
一步一步远离家乡了,可他的心却还留在了这里。
他和爸爸提着行李渐渐的远离了家乡。
他心里默念着:“家人们,你们好自珍重吧。青龙山,好好地等我,过年的时候,我会登上去的。”灵光一闪,心里最为重要的人,雯雯,他却把她给忘了。“雯雯,你在哪啊?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你也好好地保重自己吧,希望你能考上更好的大学。”他嘴里默默地为她祈祷着。“‘天和亭’,永封湖,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们再相见吧。”
汽车一阵鸣啼,弛向了正道。
上午八点多钟就赶到了菏泽,坐上中午的火车,就直奔郑州,到了郑州,就是晚上七点半多了。买了去昆明的票,等了一夜,第二天就坐上了直发昆明的火车。
坐在火车里,心却飞远了,曾经的美好回忆飞远了,曾经的世外桃源飞远了。
那种曾经那么现实的憧憬现在却只有在梦里见了。
“……那里有青山绿水,那里有蓝天白云。白天与树林、山水、野兽、阳光为舞;晚上与温馨、舒适的幻梦为伴。两个人交织成一个幸福的家,远离尘世的恩恩怨怨,恬静的生儿育女……”
一切的一切都随距离飞远了……
二零零五年一月十五日。天阴森森的,不到中午时分,大雪纷纷降落。
他提着黑色的包,第一个跨下了火车,急匆匆地从站台上奔向了出口。他把票递给检票人员,才轻松地迈出了巨野火车站。冒着严寒,冒着鹅毛大雪,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寒冷,内心火热火热的。他冒着雪花的飘打,在路口阻挡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车便风驰电掣般地向永封湖奔去。而他的一颗心却早已不在这了,飞的好远,飞的又是很近。夜盼梦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终于可以和她相见了。在云南读书读了半年,夜思梦想他的她,不知变化了多少,是不是她也是有如此紧迫的心情,有如此深的体会来迎接他这个远方游子呢?肯定会的,他们如此相爱,怎么不会呢?他想着想着,竟自痴迷了……
过了好大一会,才有个声音把他叫起来,是司机的声音,显的很关怀:“小伙子,到地方了。你好象很疲惫,要好好地休息休息。”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向外望了望雾蒙蒙的天气和飘着的雪花,发愣了片刻,才扭过头,不好意思的说:“到了。谢谢你司机。”他伸手摸出钱包,抽出张十元的付了款,然后下了车。走在故道上,种种心情都难以表达,只是不禁的感叹了几声。
永封湖空旷无人,湖水封冻几尺厚,柳条光秃秃的来回抽空,湖心小岛烟云笼罩,难以看到“天和亭”,一切都模糊了。岸边却有个身影孤零零地踱着步,他就是贾剑平,刚刚下了火车,就迫不及待地赶到了这里。他一直想着:“雯雯一定会坐在‘天和亭’里,等着我的来临。”他加快了步伐,猛然间便闯进了“天和亭”,可是,放眼四观,空荡荡,没有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