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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在一天天长大,他明显地感到自己在一天天老去。
但某一天一个文学女青年对他说,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无法让人猜测到他的年龄,使他宽心不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女人一样,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也在意别人对自己年纪和相貌的评价。有段日子,他对儿子叫他爹而感到别扭,他以为自己还是一个小伙子,怎么这么快地进入做父亲的行列了呢?而他的这个叫桑葚,绰号叫和尚的儿子似乎也极其投其所好,有几年时间几乎不叫他爹,他也不以为然,他还真想和儿子称兄道弟。这使他老婆非常光火。
老婆说:“这可是枇杷城的新鲜事呢,人家一问你儿子近来身体可好,你就说,我弟弟桑葚身体棒着呢!如果你单位的人问你儿子,桑葚,你爹近来胃口还是不好么,桑葚说,我大哥胃口不好,连稀饭都喝不下去,胃溃疡呢。这下你兄弟俩可是出风头了,我也跟着沾光,得向你哥俩贺喜了,兄弟是手足哦!”
他被刺,辩解道:“那哪能像你说的那样呢?父子父子,亲如兄弟,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即使不做兄弟了,也是朋友了,父子交朋友,是潮流呢。”
他老婆道:“那也是说说闹闹而已,你以为所有的人都能做到那样啊?你别在那儿胡扯了,你胡扯,你儿子可是要胡来,到头来,他不仅瞧你不上眼,说不定还爬到你头上,要你叫他爹呢,那时,你就做儿子去吧。”
他说:“你妇道人家,看不到问题的实质,父子如兄弟,可不是要辈份颠倒,那怎么能颠倒呢?不然那不是乱套了么?”
他老婆说:“你这么看,可你儿子能懂么?他才多大哪!”
他说:“十多岁了,也不小了。”
他老婆说:“孩子大了,你也得注意你的言行,哪家的儿子好管的?如果真到了他们造你反的时候,你可别后悔。”
老婆一席话,倒使他收起了自己的异想天开,但儿子总也不大爱招呼他。
他对老婆说:“儿子生来和我是冤家,不爱招呼人倒也罢了,可他总板着一张脸,也不爱和我说话,什么意思嘛?”
老婆说:“不至于,儿子就是那性情,再长大点就好了。”
他说:“说是自己的儿子,都要往好的方面看,可我怎么老觉得他成不了大器呢?你觉得他可像我?”
老婆说:“你甭胡说,儿子还没成人,你怎么就看出他没出息?儿子可都是自己的好,你别老说别人的好。”
他说:“那是自欺欺人,妇道人家就是这德行。我看人可是看一个,一个准,不信,等些年你就明白了。”
老婆说:“那你做爹的在干什么呢?儿子不成器,你倒觉得脸上光亮了?”
他将手中的书放下说:“教育还是要教育的,但不是那个材料,我也没办法。”
老婆说:“唉,我也觉得儿子心太野,怪怪的,这问题出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也没去多加注意,因为他决定再次开始在城里寻找那个龙姓仇人的后人。
可他找到的那些姓龙的人,没人在解放前做过官的,他们大多是小商贩,仅仅在本地做些小本买卖,远一点也只是到昭通跑跑生意,最远的也就是到昆明或成都做点事而已。还有一支是解放后从贵州搬迁而来的龙姓家族,足有十几户人家,这无形中又加重了他寻找的难度,而他最近时间内见到的一个龙姓人,却是一个患有先天痴呆症的中年人。
他再次在为自己进展的缓慢而感到不安和烦躁,甚至有段时间他很想放弃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希望的寻找。
难道那个姓龙的家伙,连他的后人不是死了,就是到外地去了?
后来,他在南城发现了一个龙姓人家,但他实在是倒大霉了,正撞上那家主人火头上,但他不知究竟地上去打听,问他父亲是不是过去枇杷城里官府中做官的。那男人其实是个乡下人,因为卖药材发了财,在城南开发区购买了房子,正想靠金钱打通一条通向城市居民的大道,甚至还想钻进某部门,取得一纸干部指标。但事不如愿,正恼怒着,被他问到其家父是否是往日官府中人,便以为他是在调查或取笑他是乡下人,便将在城里所受的气一古脑儿地发泄在他身上,他不仅被那乡下人的口水给弄得满脸潮湿,还吃了那家伙两几老拳,幸亏他嘴巴利索,赶紧道歉,在旁边人劝说时,溜之大吉。
寻找仇人进展不大,单位上的一件事几乎让他颜面扫地。
事情还是源于他那喜欢窥视的癖好。
文化馆专管群众文艺的那女人虽然已经三十过头,可年轻时的风韵犹在,也成了文化馆一帮半老小子有事没事时的谈资,他也不甘落后。但他并不是个凑热闹的人,他仅仅只是对那女人有好感,尤其对女人那腰,那臀部尤其欢喜不行。
他曾经对那帮喝墨水喝得皮干肉紧的同事说,看仔细了么?那腰可是天生的好腰啊,柔,细,软,轻,曲,弹,滑,动起来连杨柳和水蛇都都没市场了,这还不算,最好的是那屁股,被好腰一衬托,扭起来可是要说话的,我就经常翻译她走进文化馆时扭屁股的语言,唉,说含蓄点呢?你们糊涂,我就直说了吧,她一进来,屁股扭得更欢了,好象在冲我说“你好,你好,你真好啊!”或者冲那个守门的眼屎老头嚷“讨厌,讨厌,眼屎一团”。
众同事听罢哈哈大笑。
其中一个同事说:“守门那汪老头长得就像你的杀父仇人似的。”
他一愣,杀父仇人四个字又使他热血沸腾起来。
但众人很快就被那少妇给吸引过去了。
他说,还有那对奶子哪,你看见了就想摸,就想揣揣,像优质馍馍呐。可咱们都是文化人,怎么做大街上那些小流氓一样的事?不能动不动就要伸手去摸他们喜欢的女人的乳房。可咱们又是男人,对不对?摸一下又有什么呢?但得征求乳房的同意才对啊。那还不简单吗?那对奶子抖动得多欢啊?一上一下的,仿佛你眼睛刚要问,可以摸你吗?那奶子一上一下欢乐地点着*说:“摸啊,摸啊,要摸就快点摸啊!”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他一说完这些荤荤的笑话,就立即打住,不言语了,让他那帮同事既从他那儿得到了欢乐,又不敢轻易取笑他,都还以为他真是一个老实人的。
后来发生的事就是,他爬上女厕所外面的围墙,看到了那女人蹲在坑边的样子,看到了两瓣肥白圆满的屁股。
女人发现了他,一番尖叫狂奔而去。
他赶紧躲进办公室里。
一个同事说:“刚才女厕所里有女人在尖叫,是不是有好色之徒在女厕所里行好色之事?”
另外一个同事说:“可没见女同胞们来叫我们帮忙啊?”
第一个同事说:“这你就不懂了,女人被人强暴或羞辱,多半是不愿意说出来,更不用说是报案了。”
第二个同事说:“那是为什么呀?”
第一个同事奸笑道:“怕羞,阴到(道)闷啊!”
他看见那女子办公室的门没关,估摸着她还在,决定过去把话说清楚,再向她道歉,如果让她把事情给端出去,他可是完了。
当他敲了门,走进那女人的办公室时,那女人照他脸就是一记耳光。
他对女人说,只要你不说出去,你打我,羞辱我,都行。
女人说,平时看你斯斯文文的,我都以为你是正人君子,还喜欢你的文章,可原来你是这样低层次的人。
他说,真对不起你了。
女人说,你这人,你说说,让人恶心不?如果是一个臭小子,没见识过什么叫女人,趴在厕所墙上看女人,倒情有可原,可你都是结婚了的人,怎么还干那种没脸没皮的事啊?你真没见过女人?
他说,实在抱歉,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了。
女人说,你要不来找我,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要说出去了,告到上级那儿去。
他心里说,你吓唬谁呢?口上却道,我来了,就是来表示我的歉意的。
女人说,你都有儿子了吧?没准你儿子都跟你学呢。
他说,我儿子比我有出息的,你别说出去,今天晚上我请客。
女人说,也好,反正你也只是看了,却没做什么缺德的事,就这样吧,我答应你,绝不说出去。请客就免了,我怕你!说白了,你今天真叫人想吐。
这事终于平息下去,那女人也遵守她说的话,连她老公都没告诉。
他从那女人的办公室出来,看见守门的汪老头正在打盹,便想起那个同事说的笑话,说汪老头长得就像一个人的杀父仇人,仔细看了看,倒是觉得老头憨态可掬,一时兴起,就在下班后在门口有事没事地和那老头聊了起来。
老头平时就在文化馆门口候着,也没几个人和他说话,正闷着,见他这么愿意和他说话,也就打开话匣子,和他聊了起来。
这老头是个无话就像哑巴,有话就是碎嘴婆的人。他想。
他刚和老头说了几句话,就发现他几乎就没有说话的份了,那老头恨不得把平时积蓄在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
从老头滔滔不绝的言辞中,他知道了老头现在是个鳏夫,年近七十。退休那年,他老伴去世,考虑到文化馆人员不多,上级部门便给他安排了到文化馆看门收信的差事。
他很快就感到厌烦,却因为是自己找上门来闲聊的,不便即刻走开,便耐着性子听老头讲他的经历。
当他听说他有一个姐姐在解放前曾经嫁给一个在官府做官的男人的时候,他刚站起来,正要找个妥当的理由离开。
于是,他急忙又坐了下去。
老头继续讲下去,说他那姐姐可是命好,嫁给了一个做官的,他们那一家子都跟着沾光。后来,解放了,他姐姐和姐夫相继去世,姐姐的几个儿女逃的逃,死的死,就剩下一个儿子和女儿,一直住在枇杷城。
他忍不住问:“你那姐夫姓什么呢?”
那老头说:“姓龙,在枇杷城,姓龙的人家不少,可解放前就那么一家龙姓祖坟修得好,祖先德积得多,做官做得也不小了。我家虽然不是大户人家,可在枇杷城还是有点名份和地位的,我姐姐嫁给龙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只是在解放那年头,龙家和我家都遭殃了,财产大多被没收,就差丢命了。”
他呼吸急促起来。
老头继续说:“我那侄子和侄女活得很不好,虽然不至于饿死,可手头拮据,什么事都做不了。我那侄女后来撑不下去了,患了怪病,治不好,其实那哪儿是治不好啊,是没钱治,那年头有钱的话,却要倒霉。她想不通了,就吃了一包耗子药死了。我那侄子也过不下去了,就来投靠我。可那几年我也困难,虽然有工作,可上有老,下有小,也照顾不了什么。好在后来招工,我送他到了一家工厂烧锅炉,好歹有点收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弄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问:“那,你说,你侄子结婚了吗?”
老头说:“怎么不结婚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可那时我侄子穷啊,没哪家的姑娘看得起他,就拖了很久,快四十了才结婚。”
他想,这倒和我差不多。
老头说:“后来,我侄子日子才好过起来,由于他为人踏实,肯吃苦,就升到了工厂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了。有地位,有钱了,就有女人了,他把他喜欢的女人带过来让我给看看,那时我还在机关工作,我是他舅舅,又是机关工作人员,他得考虑我的意见。不过,那女子还不错,人虽然长的不好看,可人实在,嘴巴也甜,看样子也是一个能持家的人,我也就答应了。当年,他们就结婚了。”
他问:“你在哪个机关做什么工作啊?”
老头有些勉强地说:“市委机关啊,还是在收发室。”
他肚子里一笑,我以为是什么处长哪。他很想立即得知他侄子是否还活着,或者是否有后代,但他担心老头起疑心,只好耐心地听他说话。
“侄子的婚事解决了,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可我儿子的事又来了,长大了,都长大了,要成家立业,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老头叹息道,“可我又没多少积蓄。如果我把积蓄都用在给儿子结婚上去了,那我晚年可怎么过啊?没办法,我只好向侄子借钱。没想到侄子和侄子媳妇倒是爽快人,听说表弟结婚,二话不说,就把钱给了我。我侄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说那钱就不还了,一家人,就不说借呀还的,我想这话有道理,往后大家伙谁没有个头痛脑热,彼此相求的事?也就没把那钱的事放在心上,我儿子从我手上接了钱,也从不问那钱是从哪儿来的,一结婚,他什么都不过问了。唉,都说恶人活百年,好人命短,我侄子后来死了,被一堵破墙倒下来给压死的。”老头说。
他惊讶地“哦”了一声。
老头以为他是在替他侄子惋惜哪,说:“是啊,侄子死了。侄子媳妇改嫁了,带着他们的儿子过日子。他们那儿子我本来就不常见到,侄子死后几乎就没见到过了。他随他娘从城南搬到城北他后爹那儿去住了,十多年都没来往过了。直到不久前,我那个侄孙子突然到我家里,说要我还他爹借给我的那钱。我怎么好对这个侄孙子说他爹说了不必还的,老脸老皮,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想肯定是他娘唆使他来的,但他说是他自己听他娘提起过这事,便想借钱还债,天经地义。我本想说,我是你舅公啊,你以为我真的贪图你们那点钱么?我把钱如数交给了那小子,小子拿了钱就要走,连舅公都没叫我一声。我想毕竟是亲戚,就问他,你和你娘还好吧?他说,还好,都还没死。我吓了一跳,怎么这么说话啊,混小子?我说,你们还住北门啊?住得可习惯?他头了不回地说,我早没和娘住一块儿,她不要我了,我也恨她。我说,你一个人住外面?怎么活啊?他说,我不是来找你还钱了吗?这小子你别说,还真会说话的。我说你住哪儿啊?他说,西城。我说,西城那破地方,你也住啊?他说,你以为你是富翁啊,不也住得很穷人有什么两样?我说,那倒也是,你小子就保重了。”
他开始冷静下来,那龙家的种原来在西城。
他安慰老头道:“你也别为你侄子媳妇和那小子担心了,他们也许过得比你还强啦。你做前辈的,尽心尽力了,就够了,你说是不是?”
老头说:“我也没指望他们,他们还不是和我儿子一样?我儿子我都指望不上,还指望他们?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迫不及待地想问,那小子叫什么名字,可突然觉得这样问太唐突,就说:“可不是,我那儿子看样子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成天就知道吃呀喝的,还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女人在一起,都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老头说:“是啊,咱们可管不了他们了。”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话茬,道:“我那小子也常往西城跑,说不定和你侄孙子是一条道上的,经常在一起鬼混哪。”
老头说:“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的?”
他说:“我也是猜测,我那小子就常在西城和那些混帐在一起。”
老头说:“我可没说我那侄孙子是混帐!”
他赶忙道:“我也不是那意思,你别介意。”
老头说:“那你儿子多大了?”
他说:“翻过年关就是二十四了,本命年呐。”
老头说:“小我那侄孙子四岁啦,不过,还都是能混的,也可以掺合在一起的。”
他说:“那你侄孙子叫什么名字?我儿子回来我帮你问问他的情况,好让你放心。”他为自己这个天衣无缝的借口而激动不已。
老头当即也表示感谢,然后说:“他叫龙小杰,你问问你儿子,如果他们认识,就帮我打听一下他的情况,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我毕竟还是他舅公嘛!”
离开那老头后,他朝家里走去。
他仰天长叹,几十年啦,自己都熬得筋疲力尽,老皮老骨头,正想到那杀父仇人无法找到的时候,竟然让一个守门的老头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将事情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