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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小朵洗漱完随便找了件衣服换上,站在镜子前胡乱地梳了几下蓬松的半长不短的头发就拎上包下楼了。以前不管是跟谁一起出去,她都会习惯性地化个淡妆,虽说是淡妆,但眉毛眼影睫毛唇彩腮红,一套妆化下来,一处细节都是不可忽略的,化完妆整个人显然就跟没化妆不同,看上去神采熠熠多了。而现在米小朵不愿再化妆,或者说跟沈嘉文在一起的时候她故意不化妆,依照她的逻辑那就是,总有一天沈嘉文会厌倦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毕竟男生都是喜欢美女的。
刚下楼就看到沈嘉文在远远地朝自己招手,米小朵强挤出一丝笑容向他走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思想似乎根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人,尽管她在向他走可是她心里却有十分多二分的勉强和委曲。
沈嘉文胸前挂着数码相机,特意为赏樱花准备的,手里提着一塑料袋零食,他知道米小朵平时喜欢吃零食,巧克力,梳打饼干,沙琪玛,果冻,果汁塞得满满的,而且都是米小朵平时最喜欢吃的,换了别的女生能有这么一个细心而大方的男朋友肯定要心花怒放的,可是米小朵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相反,她看到那些东西反而觉得它们就象一堆石头一样压在自己的心头,让她感觉窒息,感觉歉疚,感觉欠沈嘉文的越来越多。
“走吧。”米小朵的表情里看找不到一点热情和欣喜。
“你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吗?”沈嘉文伸出手来要试一下米小朵的额头,不料米小朵本能地后退一步轻易就躲开了,剩下沈嘉文的手尴尬地垂在半空。两个人的表情刹时都僵住了,这样的局面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未曾预料到的,假装若无其事对于两个都不擅长演戏的人显然难度太大了点。所以这时兔子的出现简直不能用巧合来形容,甚至可以说是及时适时准时了,仿佛就是上帝特意安排她来解除他们的尴尬的。
“要出去玩吗?”兔子显然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并不知道此刻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兔子,武大的樱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吧!”米小朵盛情相邀,“是啊,一起去吧,人多热闹。”沈嘉文也随声附和。两个人眼中还未退却的尴尬被兔子误认为是真诚的期待,所以她只犹豫了一下下就欣然同意了,毕竟跟自己喜欢的男生一起出游是件顶愉快的事情,就算当电灯泡也就这么一次而已,何况在米小朵心里根本还并没有默认沈嘉文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两个女生一路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聊得不亦乐乎,显然冷落了男主角。对于米小朵来说,虽然兔子的出现打破了僵局,可是摸一下额头这个在一般情侣中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她的躲避显然在行为上向沈嘉文表示他们仍旧停留在普通朋友的层面上。而生日那天晚上她的行为又说明什么呢?显然是在向众人表示自己已经接受他了,不然为什么会在众目睽睽下接受他的玫瑰花,非但没有大发雷霆或者扬长而去,反而任由他的安排和彼此最要好的朋友们一起庆祝生日?还与他一起切下她的生日蛋糕?一切是那么显而易见,是她误导了并且依然还在误导着沈嘉文,使得他误以为她的爱情之花在重新为他在绽放。而对于兔子来说,她不与沈嘉文说话并不代表她没有与他讲话的欲望或者渴望,她只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很合适,因为在米小朵身边,她只不过一个陪衬而已,就像大户人家的小姐旁边的丫鬟一样,她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还要小心翼翼地掩藏住对沈嘉文的那份蠢蠢欲动的欣赏和爱慕。
当然这样的局面也是出乎沈嘉文的计划和期望的,他是个凡事都喜欢做一番计划或者行动方案的人,大到人生的规划,小到一次小小的出行,对任何可能遭遇的突如其来的状况他几乎都了然于胸,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是可以沉着冷静处变不惊。这样的安全感不正是女生所需要或者是所欣赏的吗?而在米小朵眼里,这样的稳妥谨慎却因为缺少惊险和刺激而显得迂腐了。
总共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沈嘉文和米小朵却感觉比两个小时还要久,只有兔子没有这种感觉。她挽着米小朵的左手,像个乖顺的女孩子挽着妈妈,她的左边就是沈嘉文,她的位置就像隔断牛郎织女的银河。她丝毫不怀疑她应该走在米小朵的右边去,那样看上去才不显得喧宾夺主,但是她又是多么不愿意离沈嘉文太远。这样不仅不用特意张望,沈嘉文挺拔的背影也可以一直晃动在她的视野里,而且她还可以近距离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的带着洗衣粉的气息,这让她感到无比快乐。兔子说话的声音很大,像只叽叽喳喳的金丝雀,因为她嗓音本来就比较洪亮,所以音高再一提,就难免招来路人许多不解的目光了。
在自己暗恋的人面前,人通常有两种反应,莫不是喋喋不休就是沉默不语,兔子显然属于前者。
经过一场春雨蹂躏,零落满地的落红不禁让人联想到迟暮的美人,那么铺天盖地的幽怨和哀伤仿佛悠悠地诉说着一种决绝姿态的美,那种美是伤感的,是无助的,是壮烈的,是放肆的,甚至是绝望的。络绎不绝的游人行走于堆叠的落花之上,听不到她们的呜咽,因为她们的伤痛寂静无声。枝头犹有倔强的残瓣不肯离去,生离死别般难以割舍,孤零零地拒绝着注定的别离。樱花的花期如此短暂,短暂得稍一犹豫就轻易错过,如同她昙花一现的爱情,还未来得及绽放它的美丽就已经开始凋零。
正思忖着,突然有强光若锋利的刀片一般切断她的思绪。抬头望去,沈嘉文正举着相机冲她微笑,粉白色的樱花瓣洒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洒落在他纯白的衬衣上,他的微笑那么的温和而含蓄,仿佛一个来自童话国度的王子。
“我看看,我看看·;·;·;·;·;·;”兔子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嚷着,如同一个在哥哥面前撒娇的小女孩。
沈嘉文熟练地按着数码相机上的按键,一张一张耐心地翻给她看,兔子欣赏地不停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米小朵心里突然莫明其妙泛起一股醋意。人就是这样一种很容易先入为主的动物,如果某个东西在你心里理所当然是属于你的,那么即使平素你不喜欢甚至不屑于多看它一眼,而一旦当别人殷勤地接近它的时候,你又会敏感地甚至是本能地意识到你对它的所有权,那种所有权是不容别人侵犯的。米小朵有点淡淡的失落,就好比小时候妈妈将她丢弃在角落的布娃娃送给邻居家小朋友时陡然产生的留恋和不舍。人的情感通常会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滞后性,哪怕是还没有失去只是你意识到你有失去它的趋势,再健忘的你也会记性很好地回忆起它昔日的种种好来,总之就是千方百计让自己不舍得。对沈嘉文的感情,也许她并不像她之前想的那么慷慨,可以心甘情愿完完全全地转让给兔子或者其他什么人,不然为什么她心里会隐隐地难过起来?
“小朵,好,就站在那里别动,我再给你单独拍一张!”沈嘉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种不真实的熟悉感。米小朵抬手拢了拢额前散乱的刘海,笑靥如花。
“好嘞!快过来看啊!”沈嘉文像个拿着得了满分考卷的小学生,兴高采烈又一脸得意地妈妈炫耀的神采。
米小朵也凑了过来,只是不小心踩到了兔子的脚。兔子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印,有点不情愿地退到旁边去。米小朵竟突然有种模糊细微的报复的快感。她望一眼兔子,眼神里流露着挑衅和得意的神情,像个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公主,仿佛在说,我的东西即使我不要也轮不到你来抢。也许米小朵并没有这么想,可是在兔子看来,这就是她眼神里流露出的信息。
你有时候不能不佩服小女子超常的第六感和她们非凡的想象力,以及细密幽深的心思,尤其在对待感情方面。
于是,不知不觉中便仿佛有一页薄而锋利的刀片将两个情投意合的闺中密友几年的同窗情谊无声地划开,如同一绢裂帛,难再复原。
很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三人来到一家环境还不错的餐馆坐下,沈嘉文绅士地给两位女士倒茶,米小朵端起水杯肆无忌惮地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她是真的渴了。
“慢点·;·;·;·;·;·;”沈嘉文仿佛在紧张地叮嘱一个三岁的小孩。
“又不是小孩儿,还用这样啊。”兔子带着醋意的口气钻进米小朵的耳朵明显地带有嘲讽的味道。
沈嘉文不好意思地笑笑,脸悄悄地红了。
气氛莫明其妙尴尬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三个人都能隐约感觉到但又都说不清楚。
米小朵不经意低头时,发现挎包的拉链是开着的,里面原本有两张一家西餐厅的餐券,出门前她特意塞进去的,如果兔子没有出现那么中午她就会请沈嘉文去吃西餐,至少她可以感觉欠沈嘉文少一点。她把手身进挎包里摸了一下却只摸到了一张,米小朵有点烦躁地打开包仔细地找了一遍发现还是只有一张,于是不免迁怒于兔子,因为兔子一直挽着她挎着挎包的手臂,肯定是路上不小心弄丢了。
于是米小朵突然又任性起来,“我丢了一件东西”,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挎着包起身往门外走了。
“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吗?”沈嘉文关切地询问。
“我去找一下。”米小朵头也不回地答非所问。
“米小朵·;·;·;·;·;·;·;”沈嘉文还在说什么,米小朵已经走远没有听清楚,她也不想听。她知道,沈嘉文不会追出来,他一向是个识大体的人,自然知道待客之道,在他的意识里米小朵是“自己人”而兔子则是“客”。沈嘉文也的确是这样认为,他还以为不管找到找不到米小朵都会回餐馆来。
很可惜,这次他错了,米小朵从走出餐馆的那一刻就没打算再回来。
不过,米小朵确实沿着来时的路寻找过那张丢失的餐券,结果没有找到,半是沮丧半是莫名的烦躁。
“米小朵你要去哪里?赶快回来。”是沈嘉文的短信。米小朵只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小朵,你赶快回来吧,我们在等你。”还是沈嘉文的短信。
“找不到就别找了,快回来!”
第四节 剑拔弩张
四、剑拔弩张
大同小异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收到,全是沈嘉文的,米小朵有点跟他怄气似的,一条都没回,最后根本看都懒得看。
她知道,潜意识里她是故意的,带点报复的故意,故意让沈嘉文着急,故意让兔子看沈嘉文着急的样子。有句话叫做“爱之深,责之切”,兔子和沈嘉文都是她心里面认同的人,可是,看到他们俩在一起她却感觉隐隐的,其实是那么明显而深刻的失落,虽然是她赌气地在给他们创造机会。甚至,在她跨出门槛的哪一刻她还仍旧是希望沈嘉文追出来拦住她的,至少那样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在乎,可是他却没有。
她开始怨恨他的理智。
沈嘉文的电话已经打进好几次了,她都没有接,反而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影影绰绰有着报复的快感,和着一种莫明其妙的不安,心情复杂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还有着多少混乱的思绪。
但她知道,她等的不是沈嘉文,而是等着兔子开口,那样她就可以用胜利者的姿态向兔子显示她在沈嘉文心目中的至高无上的地位。虽然后来她很为自己当时的想法而惭愧而懊悔而自责,可是当时她心里的确就是被这种“惟我独尊”的偏激心理支配着。
不过,兔子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两个情投意合的姐妹就这样用沉默的方式对峙着。
“米小朵,你觉得这样耀武扬威很有成就感吗?不要总是把自己打扮成上帝的模样,你如此的施舍我不需要!”兔子脸上明显有哭过的痕迹,眼睛红红的,眼神冰冷得仿佛闪着彻骨的寒光。
米小朵脊背一阵发冷,嘴唇抖动着却只字难言,此时此刻,任何的理由和借口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蹩脚,她的那点狭隘而阴暗的私心在兔子面前,就像太阳底下干瘪丑陋的咸鱼一样,无处遁形。
后来,沈嘉文和兔子都对那天的事只字不提,但她可以猜想到,那天她丢下兔子和沈嘉文一个人走后,他们俩一定吃了平生最别扭最沉闷的一顿午餐,至少对兔子而言是这样的,她太了解兔子了。沈嘉文或许可以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和蛮横,可是对于一向与自己心有灵犀的兔子,一定不会原谅她别有用心的离开,甚至很可能已经在心里放逐了她,愤怒而决然地为她们三年的友谊画上了休止符。她想,当时兔子的眼中肯定自始至终都含着怨恨而屈辱的眼泪。
那天以后,兔子的脸上就再也不见了昔日调皮而开怀的笑容,开始变得沉默起来。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就算回答也总是很简略,嘴唇翕合沉闷地吐出几个字,然后嘴角轻扬轻易就抿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冷漠和嘲讽。
很多次,米小朵都试图主动跟兔子讲和,但是兔子的口气和表情一如既往地拒她于千里之外,简短而冰冷的回答连缀起来就像一片片破碎的玻璃茬,继内疚之后在米小朵心里激起更多的是恼火和愤怒。米小朵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尽管她和兔子每天生活在同一间不足六十平米的宿舍里,却仿佛有一堵厚厚的冰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逾越,更无法消融。倔强骄傲如米小朵,打死她都不会放下高傲的自尊向任何人低三下四。
对一个你在乎的朋友最残忍的惩罚,其实不是恶毒刻薄的咒骂,也不是咬牙切齿的拳打脚踢,而是沉默,是形同陌路,是视对方为空气的冷漠和疏远,如同心灵的放逐,尽管彼此都会痛苦不堪。两个颇有风度和修养的好朋友就是用这种看似最“文明”却最残忍的方式惩罚着对方也惩罚着自己,于是,原本温馨融洽的寝室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如同一座岑寂的坟墓。
沈嘉文倒是一副看上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把心思写在脸上,不温不火,心平气和。而且兑现了他的诺言,动用他父母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在一家大型外商企业给米小朵争取到一个办公室文员的实习职位,不仅专业对口而且实习期间还有丰厚的薪水。
只可惜米小朵选择的是另外一条前途未卜坎坷未知的路。
和所有山区的小镇一样,这里没有豪华富丽的高楼大厦,没有气派拉风的名牌轿车,没有光鲜时髦的红男绿女,没有秀雅幽静的街角公园,有的只是拥挤不堪的狭小店面,参差不齐色彩突兀的广告牌,错综复杂的曲折小巷,到处散发着一种原始迟滞的气息。
米小朵拖着笨重的行李,漫无目的地走在这个即陌生又熟悉的小镇街头。之所以说它熟悉,是因为这个小镇的某个角落里生活着他日思夜盼的爱人,她熟悉他,也便在他琐琐碎碎的描述中熟悉了它,熟悉了它的街道,它的小巷,它的风,它的雨,连同它的一草一木。她不止一次地在梦中勾勒它们的样子,它们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可爱起来。
可是,此时此刻,望着周遭的一切,她却感到莫名的孤独和恐慌起来。她和这里的一切之间仿佛有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它们以独有的优越和傲慢哂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虽然她知道,这堵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可以通过这个缺口走进墙内的世界,无疑,这个缺口就是宋远。可是她自尊却不允许她就这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走到他面前去。
九月余威不减的太阳无遮无拦地悬于当空,像个骄纵残忍的暴君,肆虐地挥霍着手中的王权,炙烤着脚下无辜而无助的芸芸众生。其实,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