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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童雪若有思的自言自语:“没什么,冯飞晚上要请我吃饭,我说没时间,他就说‘跟别人吃饭有时间,跟我就没时间’,当时我挺纳闷,我记得咱们吃饭时周围没有人,他怎么知道的?”说到这,童雪盯住王梓良的眼睛,再次满脸狐疑的问:“当初你们俩到底为什么打架?”
“他没说吗?”王梓良面无表情。
“我没问?――到底为什么?”
“能为什么,没事闲的呗!”王梓良淡淡地说。
“你们闲着没事就打架?”童雪见王梓良闪烁其辞,冷笑一声,不再深问。
根据来时的计划,两人走进中央大街附近的一家台球室。这里人并不太多,王梓良和童雪挑了一个靠里边的台球案子。
王梓良已经很长时间没玩了,一伸手才发现:他与童雪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两人玩了两局后,童雪将台杆一扔,笑着讽刺他说:“这水平也敢跟我玩?”
“我两三年没玩了!”
王梓良漫不经心的为自己辨解,此时,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旁边的台案上――在那,一对比他们矮半截儿的小情侣正玩得火热,看面孔两人最多不过初一,可彼此间的默契与亲热劲却远比王梓良和童雪更像一对恋人。
童雪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对小情侣,在眯着眼睛旁观片刻后,她主动走到男主角面前,拭探着问:“嗳,老弟,咱姐俩来一杆怎么样?”
小男生扬起脸,盯着童雪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漫不经心的反问:“挂点什么不?”
童雪没想到小男生长的有棱有角,竟然出口也不凡,俨然一个少年版的郝帅。便继续笑吟吟的逗他:“我不太懂凌山的行情,你说怎么个挂法?”
“那就一个球一百吧!”小男生不动声色地说,同时,一只手在女友的耳鬓间熟稔的摩挲着,后者,正用一种酸酸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童雪。
“一百什么?”
“一百元人民币呗!”小男生冷笑着说,显然对童雪脸上露出的惊讶感到不屑。
“好――”童雪再次将眼前这位一身名牌、满脸傲气的小男生检视了一遍,然后收起笑容,喊:“老板摆球!”
老板摆完球后,本来散在各个台案前的旁观者都凑过来看热闹,他们似乎要见识一下美丽高挑的大女孩与出手阔绰的小男生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第一杆,小男生胜童雪一个球,童雪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扔在案面上,没用小男生吱声,他的小女友不动声色的用两个手指将钱夹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第二杆,童雪胜男生三个球,小男生刚要掏钱,童雪则大方地说:“打完了一块算!”
于是,老板又过来摆球,可刚摆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口哨,王梓良和众人寻声望过去――只见冯飞在七八个社会青年的簇拥下正从外面走进来。
台球室老板显然认识冯飞,笑着迎上去打招呼。冯飞朝他稍微点了一下头,便经直向童雪走过去。童雪看见冯飞,立即眉开眼笑地说:“嗨,我们一个球一百,你算一份不?”
冯飞走近台球案子,一把将摆好的球推散,然后皮笑肉不笑的对童雪说:“别玩了,我朋友请客,跟我过去!”
“改天吧,人家正玩着呢!”
“台球啥玩头,输多少我给你补!”冯飞上前拉住童雪的手,冷冷地说。
“我说改天行不!”童雪仍然面带笑容,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反感。
冯飞盯着童雪的脸,突然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指向王梓良的方向,口气生硬的质问:“你陪他玩,不陪我玩,是不是?”
“我谁也不陪谁玩,我陪我自己玩!”童雪甩开冯飞的手,不满地说。
见童雪把脸撂下来,冯飞的表情更难看了,他瞪着童雪声色俱厉地说:“在凌山,没有人敢玩我冯飞!”
“我怎么玩你了?”童雪盯着冯飞,问。
“你跟他在一起就是玩我!”冯飞再次指着王梓良大叫。
“笑话!”童雪冷笑了一下,反感地说:“你的意思,在凌山我只能跟你冯飞在一起,跟别人出来还得经你冯少爷同意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在凌山县你跟谁玩都可以就他不行!”
冯飞第三次将手指指向王梓良,与此同时,全屋人的目光也再次跟了过去。王梓良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走到冯飞面前,心平气和地说:“冯飞,咱们都不是小孩了,打打闹闹的没意思――今天让童雪自己决定,她要跟你冯飞走,我二话不说,我走人;如果她不同意跟你走,那就请你走人,你说怎样?”
“你他妈在教我?”冯飞瞪起眼睛叫骂道,同时在王梓良脸上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梓良冷冷的看着冯飞,没躲没闪也没还手,甚至连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就像打人的是他挨打的是冯飞一样。这种轻蔑的表情无疑激怒了冯飞,他抡起拳头向王梓良扑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带来的手下也全都动起了手。
本来,在王梓良挨第一下打时就已做好准备要跟冯飞大打一场的童雪突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她看见那个在她记忆里无所畏惧的王梓良在面对冯飞等人的围攻殴打时竟然一手不还!
童雪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好长一段时间,她就那么愣愣的站在那跟王梓良一样:不喊、不叫也不动;等她终于恢复意识并决定上前援救王梓良时,王梓良已被打得鼻口蹿血、扑倒在地,冯飞正在那破口大骂:
“你别以为装熊就算完事了,你他妈不想玩吗?我就陪你玩!今天我告诉你,凌山一高中你别想呆了,我不把你‘起’出凌山,我就是你儿子!”
“冯飞!”童雪手指着冯飞,张了半天嘴才喊出声来:“从今以后――咱们之间完了!”
冯飞走到童雪跟前,盯着她的眼睛恶狠狠地说:“他不回家,你不回盘锦,咱们没完!”
“你吹牛…!”童雪已经愤怒到极点。
冯飞与童雪相互对视了有五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咱们走着瞧!”,然后带着手下趾高气扬的走了。
童雪强忍着满腔的怒火将王梓良从地上搀扶起来,然后掏出手帕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擦着擦着,眼泪就滚落下来,她强忍着胸中的怒火咬着牙问:“为什么不还手!”
王梓良手扶台球案子大口大口的喘气,并没有回答她。
此时,围观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骂冯飞太嚣张,也有人嘲笑王梓良太老实,语气里明显带有没有两下子就别把靓妞的酸意。而此前与童雪对垒的小男生则一直一声不响的冷眼旁观,直到他的女友说了句“县长儿子就是神!”上前要拉他走时,他才阴沉着脸走到童雪跟前,将三张百元钞票狠狠的甩在王梓良面前的台案上同时又轻蔑的瞥了他一眼,然后猝然回头对自己的小女友厉声喝道:
“县长儿子多个屁,扎他一刀不出血啊?”
第三十四章 老一辈
王梓良靠坐在沙发上,童雪斜倚在对面的沙发里;王梓良的眼睛阖着,童雪的眼睛睁着。
自从回到童家,童雪为王梓良敷完跌打药后,两人就这么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谁都不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不还手?”王梓良眉眼周围红肿不堪的瘀痕使童雪忍不住再次开口。
王梓良仍然紧闭双眼,默然良久才低沉地说:“其实冯飞也有难处,他不打我一顿面子往哪放?”
“你别所答非所问,我问你为什么不还手?”
“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该还手!”王梓良睁开双眼,望着童雪,平静地说。
不等他说完,童雪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同时手指房门喊:“走,你马上走,咱俩也完了!”
王梓良抬起头,面无表情的与童雪对视了一会,然后一声不响的站起来,低头向外走,快到门口时,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凄凉的呼喊:“王梓良,你玩我!”
王梓良本能的停住脚步,回头望过去――童雪依然直挺挺的站在原地怒视着他,稍稍不同的是,几滴晶莹的泪珠正从她美丽的双眸中迸落,这是她在不足一个时辰的区间里第二次因他落泪。
“怎么了?”
王梓良走过去,握起她的手,本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童雪瞪视着王梓良,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懊恼:“王梓良,我对你这么好,你把我当傻X是不是?”
这次,童雪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夺眶而出的泪水足已瓦解王梓良心底最坚固的防线,并使他背脊发凉、惶恐不安;如果说此前的王梓良还不能判断童雪对他感情的真伪,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认了――如果一个女孩流着眼泪对说粗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爱你,除此之外,绝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王梓良没有勇气与童雪继续对视,松开童雪的手,无力的坐回原位并深深埋下头;童雪也退回到沙发上,轻轻的擦拭眼角的泪水,不再出声。
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王梓良才坚难的开口:“我跟你说,你别嫌我啰嗦!”
童雪轻轻抬起头,默默的注视王梓良――此时,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正笼罩着一层本不该属于年轻的凝重的忧郁。
“我爸还在监狱,你知不知道?”
“这有什么!”童雪不以为然说。,
“看,你可以说的这么轻松,可我却不能!”王梓良苦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好了,还是先给你讲讲我的家史吧,初三之前我都不知道我的家庭原来这么复杂,复杂得连历史书中都有我们家的影子――先说我妈:
我妈出生在石家庄市的一个干部家庭,由于从小就接受良好的家教,再加上本人聪明、刻苦,使她十五岁就跳级参加高考,并且只以几分之差与清华大学失之交臂;跟你一样,她当时是非一流大学不考的,因此除了清华之外根本没填其它志愿,她宁可复读一年也要上自己梦想的大学,那年是1965年。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我妈原本应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可她骄傲的理想很快就被无情的现实碾得粉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第二年她没能走进考场;那一年,跟她一道失去高考机会的学生有几十万,而此后十年因‘文革’而荒废的青年更是不计其数,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妈的不幸并不孤独,有整整一代人跟她作伴。可是对她来说,‘求学无门’只是诸多不幸的开始,紧跟着,她父亲又在一夜之间被打成了“走资派”。
――我姥爷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全部罪证就是和当时的国家主席的一张集体合影;我姥姥在姥爷走后的一个月后投井自杀,我妈说:那时正是实冬腊月,井里没有水,她不是淹死的而是在井里活活冻死的。
你别当故事听,这是真的!
我妈在最美好的年华,突然之间失去了最宝贵的一切:父亲、母亲和所有的梦想――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她最终活了下来,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为了等待父母的沉冤招雪……
我妈二十九岁嫁给我爸,她经过了十几年的颠沛流离,终于在千里之外的凌山县又有了自己的家。一年后她有了我,接着,姥爷的案子平反。之后在父亲的活动下,她成了乡中学的一名教师,没过多久,因为教学成绩突出,她又被借调到凌山一高中。
我妈在一高中的那几年,正是一高中开始腾飞的时期,可以说,一高中现在的知名度完全是她们那批老师恁借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打拼出来的。那时,我妈是一高中毕业班最出名的数学老师和班主任,也是唯一只有高中学历而任教高中的教师,现在许多老老师都曾与她共事并对她印象极好,她甚至教过我们班的班主任――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当上一高中学生会主席的原因。
我想,在我出生后的最初十年里,她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姥姥、姥爷的悲剧在她心灵上造成的伤痛渐渐减弱,而事业、家庭又给她带来新的满足与欣慰;小时候,我很少见到她,但我记得她那时的笑,那种历尽沧桑、苦尽甘来的笑。
可是,她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我爸爸是这个笑容的缔造者,同时,也是这个笑容的终结者。”王梓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再说我爸:
我爸的出身与我妈正好相反,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九岁放猪,十三岁下庄稼地,据我奶奶说,我们原来那个八口之家之所以没人饿死完全是因为他这个长子拼命劳作的结果。
因为家里穷,我爸一天书没念过,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后来我妈教他的。可就这么个大老粗,后来竟然当上了赵屯的村支书,接着,在他的领导下,赵屯竟然提前十年在凌山县率先实现‘小康’。
――禹作敏被定罪之后,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像我爸这样的基层干部,他们的成功是偶然的,走向失败却是必然的――他们的成功是自发的‘革命’冲动与纯朴的农民情结合力的结果,而他们必然失败,可以套用我们政治课本里的一个现成概念“阶级局限性”来解释。这样一想,我忽然意识到:即使我爸后来不出事,我的家庭也不会幸福,我父母的婚姻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因为它违背了马克思的阶级学说――我爸是农民阶级,我妈是知识分子即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他们绝不是爱人的关系,他们应该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可是这种关系后来被弄颠倒了,原因是在我妈最无助的时候我爸救了她。
我爸配不上我妈!――扯远了!”
王梓良瞄了一眼对面听得聚精会神的童雪,不好意思的苦笑了一下:“还是接着说我爸吧――我爸从目不识丁的小百姓能爬到赵屯村村支书的位置,说明他身上还是有许多过人之处的,可当他取得了一定的地位和权势之后,他就渐渐不能把握自己了――他身上有两个至命的缺点:一个是汹酒,这本是乡村干部的通病,只不过在他身上表现得更为严重;另外一个就是嗜赌如命。这两个缺点葬送了他的政治前途,也最终葬送了我们的家。
由于工作的关系,他平时应酬特别多,他又是一个不知自制的人,因此便养成了逢酒必喝、酒后必睹的习惯;酒后失德使他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对他的升迁起着关键作用的大人物,而逢赌必输又使我们这样的家庭也变得时常入不溥出。
因为他的酒和赌,我妈不知和他吵过多少次,可是在苦口婆心的劝告和歇斯底里的吵闹都无济于事之后,我妈就不管了,她开始用她的沉默来表达对我爸的失望。可我爸并没有因此而止步,他越陷越深。
那一年,他和冯飞他爸同时被推为乡长的候选人,凭他的政绩,当选的可能性很大,但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即将公布选举结果的前一天,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那天我打完平野,在自家门口,我看见我爸神色黯然的被人推上了警车,当时我就傻了――不知当时你在不在场?”
“没有,后来才听说你爸爸被抓了,你把警察给打了,然后我妈就把我和奶奶接走了。”童雪表情严肃的看着他说。
“我爸是因挪用公款被起诉的!”王梓良低声说:“听说前后加一起有一百多万,他都输了……后来,我妈常常跟我念叨‘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你爸爸为什么那么喜欢赌’――我也想不通,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