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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芝哭着说不出话来。她从小贪玩,学习成绩一直不好,到五年级时,班主任叫她留级,她嫌丢人,就不去上了。过了两个月反悔,想再去念,家里人又不同意了:这两个月在家帮着干活,减轻了采菱妈很多负担,听她又要去念,就骂她:祖宗丢翻身,学习不行,玩起来像个跳山猴子,少去现世了!
采菱这辈子就和学校彻底绝了缘。她悔呀,她恨,心上到现在还拧着个大疙瘩。作为家里的二姑娘,好衣裳轮不到她穿,干活时又都把她当个大人使唤。她都十七了,知道好歹,她心里屈啊。
采芝屈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哭。旧“水桶”湿透了,紧紧地巴着腿——现在更“健美”了。小桂、春柳的裤子也都湿了,她们劝她:“又不是别人打你,自己父母,不丢人。你别想不开啊!你哭,哭一阵跟我们回去。”采芝伏在沙滩上哭,两个女孩默默陪着她。
田庄的西北方涌上来一大堆黑云,墨黑墨黑的,太阳给黑云镶了红赤的边,仿佛一座乌金的山。小桂自语似的:“恐怕要下雨了。”
说话间乌金的山忽然崩塌了,轮廓模糊,而且烟尘弥漫。她们闻到了一股雨的潮腥气,转眼就听见水响,而且看得见乌云下面细密的雨线,涮涮然直往这里移过来。小桂跳了起来,“要下大雨,快跑!”她和春柳拖着采芝的胳膊往家跑,跑到半路,雨浇下来了,转眼将三人头发衣裳都打湿——现在通身都健美了。
11
大雨哗啦哗啦放肆地下着,一直下了半个多小时。久渴的大地狂吸着雨水,路边的花草洗去了满身灰尘,感激得浑身战栗;小树苗跳着摇摆舞,半大的玉米苗微醺似的摇头晃脑。坚硬的村道不吸水,雨水横流,冒着无数珍珠似的泡儿,雨珠儿在水上滚,晶莹剔透得仿佛金刚石。田庄淌着无数条金刚石的河流,他们发了大财了——至少在视觉上,他们发了一回财。
天上轰隆隆滚着雷,仿佛不花钱雇来的吹鼓手,打着擂着,欢庆着他们的发财。闪电轻柔地摇拽着,一阵白光,又一阵白光,抛下了不可胜计的金刚石、水晶石、猫眼石——老天爷今天变得如此慷慨!
潮湿的云层渐渐淡了,被风吹到遥远的东南方。雨停了,太阳斜斜地照着大地,田庄人又把湿衣服往外晾,采芝的旧“水桶”也搭在院中晾绳上,她的人缩在西窗下,和采芹研究一道习题。采菱妈拿着铁锨到大门外排水,遇着春叶妈也在排水,两人笑了笑,夸赞着今天的及时雨——真是及时雨啊,帮她们镇压了一次起义。
两个“统制阶级”在阳沟那儿碰头,又嘁嘁地咬起了耳朵,也许在交流镇压起义的经验。
平原上一碧如洗。东天上现出一道彩虹,一头搭在大李庄的树稍上,一头斜斜地伸向云层的深处。如果大李庄人愿意,他们可以踩着这虹桥上天的。然而虹桥不愿意,他们也就上不了天。这和男女姻缘一样,也要两厢情愿的。
十、美丽盛夏(1)
1
平原迎来了盛夏。雨一场接着一场,圩里的臭橘障子底下,腻着绿幽幽的青苔。放了暑假的孩子们一天到晚在杂树丛中转悠,寻蝉蜕,挖解了——当地人管蝉叫解了——雨后是解了大量出土的时候,孩子们寻着了,拿回家去油炸或火烤,据说味道极香。寻得不耐烦了就挖,十来个孩子扛着锄头铁锨,在杂树丛中又挖又刨,争着抢着,仿佛在找金矿苗。小桂家杂树林的地被整个翻了个遍,金银花的藤蔓刨断了多处,延斌发了脾气。但小桂妈很高兴,她准备在翻好的地里种点葱,不花钱倒请了一帮翻地的小工,所以她对孩子们是非常的客气。
解了寻没了,高树上有它拖得极长的吟唱。又有一种小小的类蝉的虫豸,当地人叫“要得儿”,倒像句四川话。那虫子的叫声的确是“要得儿,要得儿”,整天没个歇时的叫着,一头趴在树枝上吸食树汗,心满意足的样子,难怪它要不停地赞:“要得儿,要得儿……”
高树上的解了够不着,孩子们寻些够得着的“要得儿”,撕去翅膀,只为玩;臭橘障子里生有“狗奶子”,一种柔弱的灌木,枝条类迎春花的枝条,结一种红色的小浆里,像枸杞子。这果实就叫“狗奶子”,不能吃,但每有大人拿了它泡酒,据说能治什么病。孩子们寻“狗奶子”,有时也挖蚯蚓,用钓钩穿了,拿到小沟边钓鱼。到了中午,炎炎烈日照着,他们结伴下河洗澡,久久地在水里泡着玩着,满河都是光屁股小孩。
小河的岸上水草丰茂,有野枣,一种小灌木,类枣,但质粗糙不能吃;有野葡萄和野草莓,也都不能吃;还有茅莓,小孩拳,孩子们摘了来玩。运气好的话能寻到薏苡,他们叫“大米”,寻着了立马剥了吃下肚去。
又有一种藤蔓的草本植物,结一种蒴果,嫩时可以吃,叫“货郎瓢”,孩子们为了那点淡白嫩腻的享受,就整天翻着找这种瓢。
灌木藤萝间杂生着野草,许多都是草药,薄荷、香附子、曼陀罗、草决明——当地人叫野花生的——还有苍耳、七叶一枝花、泽兰、鸭舌草……当地人大多不认识,牛马又不吃,故此长得蓊郁蓬勃,泼辣辣地盖满了河边的空地。禾本的牛筋草、狗尾巴更是到处都是,顺着大路、田埂,蔓延、蔓延,放肆地生长着,像此时此刻某些人心底的爱情。
绪东常到明喜家里去。老李在靠明喜家这边种了几棵西红柿,当地叫洋柿子,用几根乱树枝围着,成为一个小小的园。但园中洋柿子不是主角,主角是那些草花。老李夫妇爱种点草花,数十年如一日。
小园里的草花蓬勃怒放,有鸡冠花,紫红肥厚像公鸡冠子;步步高,红黄白紫各色都有,常开不败;有臭菊,气味臭,花却极其美艳,颜色繁复斑驳;凤仙花,当地叫指甲花,把它的花捣碎了可以染指甲,比指甲油淡雅;紫茉莉,当地叫粉豆花,种子里的胚乳可以做化妆用粉,这种花每天早晚都要开一次,在从前没钟没表又遇着阴天的时候,老李夫妇就靠这种花判断时间,花一开,她就晓得该烧晚饭了。
绪东到明喜家的时候,常常为这小小的花园吸引,走过来久久地欣赏,“姹紫嫣红都开遍”,确也是赏心悦目的。但是在绪东心里,最赏心悦目的还是另外一枝花,一枝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名花——他来看这些花其实不过是个幌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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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飞舞的时候春叶在门口扫地,有时搬一张椅子,坐在柿子树下看书。厚重的柿子叶下藏着尖尖鼓鼓的青柿子。有时候她们好几个凑在一起织毛衣,或者打扑克,有时候她们背了粪箕子,结伴下湖割猪草、割驴草。
其实到了湖里的时候,她们大部分时间也是玩,坐在石桥上互相掏耳朵,或者在树荫下斗草,用草编制各种小玩艺。崔菊会用狗尾巴草编小狗,编出来能站,毛茸茸的耳朵、尾巴、四条腿、瘦脊梁,惟妙惟肖。
有时候她们也玩活物。蚂蚱,捉来撕去它的翅膀和大腿,眼看着它丝丝缕缕的肌肉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完全断裂。她们不觉得有什么残忍,因为蚂蚱是害虫。
崔菊胆子大,她会玩蚂蝗,在手心里团啊团啊,团成一个球形,这蚂蝗就等于摇白旗了,这时候崔菊用一根草棒子捅蚂蝗,把它完全翻过来,像屠夫翻猪肠那样,放在路中间晒干,这蚂蝗永世不得复生了。
又有时玩青蛙,癞蛤蟆。有一种蛤蟆很有趣,把它放在地上用手指弹,弹着弹着,它的肚子就涨起来了,越涨越大,像吹了气的皮球,歇了手不弹时,它的肚子又慢慢缩回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青蛙一般通身碧绿,背上三条金色纵纹,看起来金碧辉煌。它是弹不涨的,这些姑娘想看到它涨,就用一根麦杆捅进它的身体,吹气进去。这青蛙会不会死呢?放它走的时候它两个大眼依旧炯炯有神,丝毫没有要陨命的迹象。
然而这也太残忍,现在不常玩了。当然,小的青蛙和蛤蟆最好玩,刚褪去尾巴,身子只有指甲大小。她们把它放在掌心里,小小青蛙跳着,爬着,她们的手和心全痒起来了,大家格格地笑,觉得小青蛙真可爱——所有动物在小时候都很可爱的。有一次她们都带了空火柴盒,把小青蛙装进去,割一阵草,拿出来玩一阵。晚上带回家玩,睡在蚊帐里也玩,第二天出去再把小青蛙放掉。这小青蛙长大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些呢?它们曾经作为宠物,在姑娘的香闺里呆过。
她们有胆子玩癞蛤蟆、青蛙,胆子似乎很大,然而见到毛虫和蛇,她们还是尖叫着四散奔逃,而且苍黄了脸,宛如到了世界末日。她们的胆子大小实在很难说。这其实不怪它们,那些毛虫长得太……又恐怖又恶心,浑身尽是肉,蠕蠕地动着,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至于蛇,那更有理由为它们恐怖得尖叫。她们从来没仔细地看过蛇,也很少碰到,这宿怨是从哪里来的呢?不知道,反正蛇已成为一种象征,一种符号,见了它就尖叫也似乎成为一种本能,埋藏在每一个女人的意识深处,一见引信,就会爆发,比世间最灵敏的遥控接收装置还灵。
是的,她们的胆子和她们的性格一样难以捉摸。比如她们怕走夜路,怕黄蟮泥鳅,怕一切柔若无骨细长可疑的东西,但是她们还是经常下河洗澡。小河白天都被小屁孩占据了,她们现在到大李庄的水库洗。天太热了,割完草渐近中午,到水库里洗一通,回来刚好换衣裳午睡。
大李庄水库是颇浩渺的,当地人称之为“国汪”。庄里有许多“三角汪”、“打泥汪”、“黑鱼汪”,都很小,其实就是池塘,但当地除了“鱼塘”、“石塘”,几乎再没有别的关于“塘”的名词,一律称“汪”,再深者称“渊”。水库那么大,当然有资格称为“国汪”,国家的“汪”。
这“国汪”略呈葫芦形,四周都是荒滩和田地,夏日青纱帐起来时,人迹罕至,是她们洗澡的一个绝佳地方。太阳蒸烤着青纱帐和青草,她们脱了外衣,保留了贴身小衣,有时候外衣也不脱,就这么下去洗。
水非常的清而绿,漂着她们红的衣裳白的肉体,水中仿佛开了红和白的莲花。她们在水中要玩很久,仰泳、蛙泳、狗刨、扎猛子,一直玩到手脚都皱了皮。有时候横渡水库的“葫芦嘴”,大约二三十米,游到对岸大多筋疲力尽,胸腔中仿佛有鼓在狂擂,要站在岸边歇一阵才能游回来。
这么游了一些日子,被大李庄的一些楞头青知晓了。他们不敢到水库边去,怕引起“庄际大站”。他们骑了车等在她们必经的路旁,等她们上岸的时候,傍着走一阵子,寻几句废话说,借机欣赏她们衣裳淋漓而愈加“健美”的身姿。
她们一概是不理会的,低了头只顾走,他们一路说着废话,因没人答理显得像是自言自语,一直把她们送到田庄庄头。
有一个胖胖的小胡子老喜欢傍着春叶。他慢慢地蹬着车,说许多许多没头绪的废话。春叶不理他,可是她的湿衣裳牢牢地裹着胸脯,裹着腿,这叫她分外的发窘、发烦,甚至发怒,有几次她都想一顿老拳打那小胡子打下沟去。可是她不会什么老拳,因此她愈加地讨厌、憎恨这个人了,进而讨厌、憎恨所有窥探她的男人。
她发育得相当早,而且发育得丰艳美丽,她非常被动地接受了许多男人窥探的目光、爱慕的目光。她对于这一切并不是沾沾自喜,她因为见得多,而相当厌烦了——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也在教她厌烦。
她始终是被动的,被动地接受了“淑女”的教育,被动地接受男人的窥视——没有人喜欢被动,她也是。
谁爱她,谁不幸。
菜园子是个丰饶的地方,瓠子挂满了架。眉豆、扁豆、豆角一串一串垂在豆架下面,豆架上面紫的花,白的花,开了一团又一团。丝瓜在篱笆上蜿蜒行进,开一路灿烂黄花;矮墩墩的茄子棵上,坠满了紫的白的肥胖的茄子。辣椒左一畦右一畦,一畦朝天椒——辣,一畦灯笼椒——甜,黄瓜西红柿也都上了架,黄瓜满身疙瘩,生了粉刺似的;西红柿却光滑润泽,如同肌肤最丰腴的姑娘的脸。多么丰饶可爱的菜园!
明喜爸新生了骨质增生,明喜妈一直腿脚不好,浇菜的任务落到明喜肩上。有时候绪东来找他玩,他就现抓个丁,借一副水挑子,两个人一齐浇去。菜园就在小河边,踩着几级石磴就舀着水了,绪东觉得浇菜并不累。何况春叶家的菜地就和明喜家的紧挨着呢。
春叶家的菜是春叶和春柳两姐妹浇。春叶光着脚,裤子卷到膝盖,水挑子在她肩上颤颤悠悠,她身上有些地方也是颤颤悠悠。她乌黑的头发闪着鸦翅般的蓝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笼统地分不清,当她的刘海垂下来的时候,绪东分不清哪里是她的头发哪里是她的眼睛,然而那笼统的黑色让他沉迷,让他晕眩,有时候他会觉得,天蓝得都不真实了,水也绿得不真实了,处处都飘忽着一些黑色:一个女孩乌黑的头发和眼睛。
明喜有时候找春叶说话,信口闲扯:“春叶,浇菜累不累?”春叶道:“累。你帮我浇?”明喜嘿嘿一笑:“你唱个歌子我听,我就帮你浇。”春叶道:“你配?”
她晃着空桶下河去,铁皮桶钮儿吱悠吱悠地响。当她挑着满满两桶水上来时,桶不响了,小路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一串写意的画,脚趾那儿的颜色淡,脚掌和脚跟的颜色重,脚弓那儿缺了一块。一串脚印,每一个都踩在绪东心上。
绪东是不说话的,明喜饶舌,但春叶常不理会他,春柳有时候和他逗几句,四个年轻人,纵是沉默着也会显得热闹。
不远处,一个精瘦的老头儿用秸槔吊水——在水滨立一木柱,柱顶悬一横木,横木一头绑着块大石头,一头拴着桶。老人缒着桶,柱顶的横木一会儿俯,一会儿仰,跷跷板似的,一桶桶水被吊了上来,倾入筑好的小渠中,一直淌进菜地,但老头儿站着不用挪地方。
这是一种古老的灌园方式,也只有这“古老”的老人才会——他是田庄辈份最长的人,庄上十之七八的人都叫他老太爷。他七十多岁了,身体却还结实。绪东第一次看到这种灌园方式,站着很看了一会儿。明喜道:“人家那个好吧?轻松多了。”是的,老头儿站在那里,悠闲地缒着桶,桶悠然地上上下下,几乎是一种很享受的样子。他们却负重爬高上低,几乎汗流浃背。
四个年轻人都在意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羡慕。可是他们不知道,老太爷正在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年轻的身体,长久的未来,和他们身上生出来的无穷无尽的力气。
是的,他们是足可羡慕的。
歇气的时候,明喜赤着脚,各家菜地里转一圈,想翻几个熟了的西红柿吃。春柳横坐在扁担上,撕手心里脱的皮。绪东站着,仿佛在享受那点轻而柔的南风。春叶钻到豆角架间,拔出一根没附上豆角秧的树枝。雪青色的豆角花在她耳畔盛开着,小蜂子嗡嗡地飞上飞下,又落到她的头发上,但是她丝毫不觉得,她很在意地看一朵豆角花,雪青色的蝶翼展翅欲飞,又一些蝶衣裹着它娇羞的花蕊,颜色这里浓一些,那里淡一些,人世问最高明的丹青妙手也调不出那种色彩。
春叶久久地看着,痴了似的。绪东瞟着她,瞟着豆角架间隐约的一点乌发和白衫。他看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什么东西已经好久了。她在看什么呢?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这么长久地看呢?她是不是在想什么事情?
这些绪东都不知道,他也不是特别的想知道。他爱春叶,他相信她的内心和她的外表一样,是美丽的。
盛夏的天气是炎热的,卖冰棍的骑车带着冰棍箱满村吆喝:“冰棍!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