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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叩”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她急忙站起来,抹干眼角的湿意,拉开门。
“大,大哥?”她愣愣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人,右手死死抓着门框,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本能地甩上房门。
他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没打扰你休息吧?”
“呃,没有,请进。”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他进来,却没有带上门,也没有坐在床上,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呢,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我坐一下就走,我来,只是想看看你。
她觉得眼睛一热,下意识地偏转头。
静默了一会儿,他纳响地开口:“这几年,你好吗?
“呵,”她吸口气,“很好。毕业之后进了航天宇航研究所,工资一般,工作不是很累,年底奖金也可以拿一点,跟领导同事相处得很好,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条件还不错,日子还算惬意吧。”她习惯性地全面报告,把他想问的、该问的一口气都说完了。
“哦。那就好!”他双手不稳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不忘询问:“可以吗?
她干涩地一笑,“随便。
啪啪啪打了好几下,他才点燃口中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朝向窗外重重的吐出。
她终于忍不住道:“我记得你以前不吸烟。
“呵!”他苦笑,“工作压力大,熬夜的时候吸来提神,久而久之就成瘾了。”他的眼神瞥向窗外,她得以正面观察他,眼角的鱼尾纹已经很重了,头上虽然没有白发,但发丝有些黯淡,不似从前黑亮。孩提时见到四十岁的男人她都叫声叔叔,而今他也三十八岁了,想必有孩子了吧?不知是男还是女?像他还是像影子?
她正在犹豫该不该问他跟影子的近况,他突然开口:“我刚刚才知道,培荣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
“嗯,他跟我们班得癌症的那个白大侠是老乡。
“以前就认识?
“见过吧,不熟,后来偶然在餐厅遇见,他认出了我。
“哦。”他吐了一口烟,“真巧。
“是啊!”她叹气,“真巧。”今天遇到他不也“真巧”?
“我刚跟几个同事侧面打听过,这个小伙子,人品还不错,工作能力也很强,家境怎么样你清楚吗?
“家境?”她哺哺地重复。
“对,找男朋友,家境很重要,不像在学校的时候,可以不考虑现实,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够了。别怪大哥多事,我只是想,你步入社会也两年多了,有些事情该注意的就要注意,该考虑的就要考虑。
她垂下头,“我知道,他的家境,一般吧,应该比我家里好一点,父母都有退休金,哥哥姐姐都成家了,生活条件也还好。
“哦,有兄弟姐妹,老人的负担相对会轻一些,培荣的条件,挺不错的。你们——有没有考虑结婚?”
她猛地抬头看他,他虽然一直跟她说话,但眼神却始终看着窗外。
她咬了咬下唇道:“正在考虑。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办喜事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张喜帖,我……还欠你一份礼钱呢。
她迅速道:“不用了,你……离得那么远。
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多远都没关系,只要你请,我一定会到。
她便生生地吐出几个字,“谢谢大哥。
“那么——”他站起身,“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海边。
“嗯。”她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
他一脚跨出门外,突然停住,没有回头,却用低沉清晰的声音道:“平平,我——希望你幸福。”说完,没等她的回答,大跨步走出去。她看着他高大而落寞的背影,额头抵在门板上,喃喃道:“希望我幸福,你就不该出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呀,平平,一起下水来玩啊。”刘菁笑得很夸张,一个劲儿朝陶江平招手。
“不了。”她礼貌地笑笑,“我不会游泳,你们玩。”
“哎呀,让培荣教你嘛,套上救生圈,这么多人在,不会有危险的。”刘菁说着过来拉她的胳膊。
“不了,我很笨的,学不会,以前学过很多次都学不会。”
“以前怎么一样?以前没有男朋友教嘛。都到海边了怎么可以不下水?哪怕到海里拍拍浪,晒晒太阳也好啊。你看你,围这么严实干吗?”说着不由分说地扯掉江平背上的大浴巾。浴巾拂过右肩的同时,刘菁“啊”的一声惊叫。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附近几个人围向她们。
刘脊捂着嘴,颤抖地指着她肩头斑驳丑陋的疤痕,“你,你怎么有……有这么大片……”
“你在干什么?” 只听一声愤怒的大吼,闻吴粗鲁地从刘菁手里夺过浴巾,迅速盖在江平的肩膀L。
吓得刘菁倒退一步,跌坐在沙滩上,“我……我不知道……我……”
培荣上前揽住江平的肩头,担忧地唤一声:“江平。”他也看到那疤痕了,好大的一片,中间两条深的还泛着淡粉的颜色,四周遍布着很多细小的疤痕,想当初伤口一定很严重。
“我没事。”她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我哥哥嫂嫂打假时不小心误伤的,好几年了,我一直没在意,没想到吓着刘姐了。”
旁边有女同事小声道,“哎呀,那么丑的疤痕,是女孩子怎么会不在意呢?”
闻昊双拳紧握,手背的青筋根根凸出,他不是怕抑制不了冲过去撞刘菁,而是怕抑制不了冲上去拿开培荣的手臂,换成自己的。
“平平,”刘菁拿眼瞄着闻昊青黑的脸,“对不起哦,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真的不在意。大哥,”她轻轻碰一下他僵硬的手臂,“你吓着刘姐了。
他目光深寒的转向刘菁,冷冷道:“对不起了,我一时情急。”说罢用手走开。
培荣看着他僵硬的脊背,重重的步伐,试探地问:“你都不在意,闻副总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
“呃——”她故作自然地道:“因为我嫂嫂就是。他亲妹妹,当时打架的时候他也在场,却没能拦住,为此大哥一直很自责。
“哦。”培荣点头,语气淡淡的。
她拉紧肩上的浴巾,道:“你去玩吧,我去换衣服,顺便买两瓶饮料,你要喝什么?”
“矿泉水就好。”
“好”
她走进更衣室,望着穿衣镜内的自己,微微侧过身子,肩上的疤痕就能看得很清楚,粉红色的痕迹深深的烙进肌肤,正如那日他贴在纱布上火热的吻。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轻轻地触到疤痕,痕迹是热的,指尖却是冰凉的。她打了个寒战,本能地抱拢双肩,闭上眼摇头,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过去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忘了吧,忘了吧。
走出更衣室门口之前,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地鼓励自己:外面有蔚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浩瀚的海洋,金色的沙滩,还有一个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却也没什么可挑剔的男朋友,陶江平,你活了二十八岁,蹉跎了那么多青春,应该懂得满足了。
一脚踏出门槛,既没看到天空也没看到海洋,视野中填满闻吴的身影,点点金光洒在他滴水的发丝上,令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拥有了阳光男孩的魔力。
“大哥?”她自己都感觉声音软弱得要跌倒。
他上前一步,阳光照亮了他的眼睛,还有他眼眸中的关切,“你还好吧?”
“很好啊。”她用力扯出一个微笑。
“刚刚——培荣看到你肩头的疤痕,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想,他应该不是很在意这个。
“那最好,要知道,男人其实很短视的,重视女人的外表甚至比重视她的内心要多。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这么豁达。”
她不由地打了个哆嗦,“还好,培荣不是这样的人。”
他苦笑一下,“还好。
他的笑令她的心又是一抽,急忙镇定心神,客气地道:“我要去买饮料,要不要一起去?”
他看她一眼,“好啊。”
走到小摊前,他抢先道:“老板,两瓶农夫山泉。”
“不,三瓶。”见他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给培荣也带一瓶。
“哦,原来,他也喜欢喝农夫山泉。”
她没做声,接过老板递出来的晾瓶水,紧紧握在手中。
他起开自己那瓶,咕咚咕咚一口气灌进半瓶,似乎想浇熄什么,“我不陪你过去了,我去换衣服。”
“好,那——我回沙滩去。”
她走了两步,他突然叫住她,“平平,如果他欺负你,告诉我。
她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他,露出见到他后第一个真切的微笑,道:“我知道,一定。
第九章
一整天,培荣没再多问什么,却总是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江平。人夜,她已洗漱完毕,打算睡了,突然又听见“叩叩叩叩” 的敲门声。她心下一惊,难道大哥又来“看看”她?踌躇良久,她考虑是不是该装作睡着了,敲门声却一直持续着。她小心地凑到门
口,透过门镜观看,站在门外的居然是培荣。
她立刻拉开门,“阿荣?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吵醒你了吗?
“没,我还没睡。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当然,”将门大开,让他进来,“有事?
“江平,”他望进她的眼睛,突然又将她按进椅子里,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阿荣,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啊,你晃得我头晕。
“江平,”他突然站定,像痛下决心似的,紧紧地按着她的肩头问:“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闻副总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
她立刻沉下脸,“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江平,虽然我们相处不久,我有时也很粗心,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女朋友,你的心情我多少可以察觉一些。自从闻副总出现,你就不一样了,他也不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你们之间……”
她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江平,我不是质问你,我只想我们之间可以开诚布公,彼此坦白。 我知道我不是你第一个男朋友.你也知道你不是我第一个女朋友,我们一向可以相互信任,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尤其是感情方面的事情。
他真诚的一番话,说得她有些心虚,她跟闻吴有什么吗?没什么吗?怎么解释?“阿荣,”她的声音低低的,“如果我说,我们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信我吗?”
“我……”他犹豫了一下,“信你。虽然你这番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我宁愿选择信你。”
“阿荣,”她眼角湿了,“谢谢你。”
“别这么说,谢谢两个字太重了,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吗?”
“嗯。”她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
‘那么——江平,”他走近她,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因在椅子和他的胸膛之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郑重的问:“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她浑身一震,颤抖地唤:“阿荣。”
“别拒绝我,” 他的唇吻上她的鼻尖,挪向脸颊,“江平,别拒绝我,你答应跟我来度假的时候,不就是默许了我们的关系吗?”
是啊,她是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她是知道必然会有这一刻,她是该欣然接受,如果他没有出现的话。就算他出现了,又能改变什么?又该改变什么?他依然是有妇之夫,她依然是有男朋友并打算结婚的人,什么都不能改变。她颓然地想:顺其自然吧,还是按照预定的步调走吧,这样对他和对她都是一种解脱。
培荣的唇压在她的唇上,辗转地吻,她感觉得到那嘴唇的急切湿热,却燃不起激情。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欺近她的身子,随着他的靠近,她向后缓缓仰倒,“砰” 的一下,她的后脑撞到枕头,令她有片刻震动,想伸手推他,但他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腕。急切的吻攻上来,连绵地吻着她的唇,她的下巴,她的颈项,她的肩头,当他的手拉开她的睡衣,灼热的唇压在那两道粉色的疤痕上时,她觉得一股灼烧的痛楚从肩头一直贯穿到脚底,心脏怦然一下剧烈的跳动,在大脑能够控制之前,双臂已然生出巨大的力气,猛地推开他。他一时不察,滚落床下。
他张大惊恐的眼睛,瞪视她。
她紧紧抓着肩头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的抽搐一下强过一下,一下痛过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口中混乱地道:“对不起,我不能,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我……”
“江平。”他小心翼翼地唤她,爬起来伸手向她。
“不。”她大喝一声,反射地跳下床,躲开他的碰触,拼命后退,“对不起,我不是不想,我就是做不到,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背碰到门板,她猛地拉开门,赤着脚跑出去。
“江平——”他惊喊,“江……”望着静悄悄地走道,他叹口气,一跺脚,急忙追出去。
“江平,江平,”他一路追她到沙滩,才敢放开嗓子喊,一把攫住她的手臂,“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你冷静一下,我们回去,我不再碰你了,我不碰你了好不好?”
“不,”她摇头,“别管我,让我静一静,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算我求你了。”
“可是——” 他看着她单薄的睡衣,赤着的双脚,再看看她苍白的脸,灰白的唇,脸上斑驳的泪痕,无奈地放手,“好吧,我让你一个人静一静,但你不要走得太远,我就在那边,你有什么事就大声喊,知道吗?”
她点头。
“唉!”他叹气,脱下自己的衬衫给她披上,默默地走远,幸亏还没有进行到衣服脱光的程度,否则两个人都赤条条地跑出来,就真成了海滩裸奔了。
。lyt99。 。lyt99。 。lyt99。
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脚踝,细沙在趾缝间嬉戏,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波浪冲刷干净,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吹散了她凌乱的发丝,吹凉了他吻在她皮肤上留下的余温,却吹不走心底的抽搐和烦乱。她真的没有办法,他推她躺下的时候,她眼前就浮现闻吴靠近她的脸,两人跌倒在床上的画面,那一幕就像断点重复,一遍一遍地在脑海中播放,等到他吻上她的肩,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吻着她的是一个人,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她可以欺骗他,却无法欺骗自己。心里爱着一个,身体上接受另一个,她不知道别的女人怎样做到,但她做不到,沉重的罪恶感压迫着她,压得她的心快爆炸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那个人从脑海中剔除?为什么不能把那些画面从记忆中抹掉?这在现代人的感情游戏和肉体游戏里,算什么啊,她跟他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吻,他跟她也算不上有爱情,但她就是受不了,无论她说得怎样潇洒,想得怎么明白,真正付诸于行动的时候,她就是没办法让自己的心脱离躯壳,也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衬衫上还有培荣的味道,她就着海风用力地吸了一口,偏转头重重地吐气。这味道她并不厌恶,但也不喜欢,尝试了那么多次,其实她早该明白,她爱上的只有一个人的味道,一个人的拥抱。用力抱紧双臂,她蹲下来,用力吸了口气,将头插进冰凉的海水,冲吧,刷吧,清醒吧。
“你在干什么?”一声怒吼穿过波浪传进她的耳膜,一双铁钳般的手臂把她直接拎起来,令她的双脚几乎离开地面。被人突兀地惊扰,她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拎着她的男人用力摇晃她,在她眼前大叫:“平平,你在干什么?你想淹死自己吗?”
脸上都是水,隔着滴水的发帘,她对上闻吴愤怒焦虑的脸,眼泪就那么突兀地自作主张地涌出眼眶,让她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