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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向来不唤我的名字呀……”黑龙想起过往无忧无虑的日子,牠从未听过同伴唤牠的名,也未曾听闻同伴的名字。
或者该说,牠压根儿便不知何为名,何为姓。
“我……我没有名字……”黑龙回身捉着苻聿珩的衣袖襬,“我想要名字,我想要名字,珩你给我名字吧!”
苻聿珩见黑龙一脸呆滞的模样,心下有底,也知牠绝不知自己唤何名,但取名这等事非同小可,苻聿珩不愿轻率了事,于是将黑龙梳好发后,带着牠去见黄河水神──惠麟。
苻聿珩与黑龙在宫女的带领下,穿过一弯又一弯的曲道,一边随意浏览水神殿的景观。
“水神也有名么?”黑龙望着那于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问着。
“有啊。”
“水神也有名字呀……水神叫啥名呢?”黑龙好奇的问。
“惠麟。”
“惠麟?”黑龙咀嚼着这个名字,末了冲着苻聿珩直笑,“还是珩的名字好听些。”
“这话你就当着惠麟的面说吧!”惠麟最爱的没别的,就是他自己,从名字到脚趾,他无一不爱,要有批评,他头一个变脸。
“我才不要咧!”黑龙拉着苻聿珩的袖襬,扮了个鬼脸,知晓黄河水神性格的他才不会自讨苦吃。
苻聿珩笑笑不语。
“那……世间万物都有名字吗?”
“世间万物都有名字。”苻聿珩回以肯定的答案。
黑龙的脚步一停,苻聿珩跟着停下来,回首笑望,等着黑龙开口。
“那……只有我没有名字……我是谁?为什么我没有名字?”黑龙想得眉都皱在一起了,想哭,但有珩在场,他还是硬生生的强忍着泪。
“现在不就要替你取一个了么?”苻聿珩朝黑龙伸手。
黑龙闻言,露出开心的笑容,上前握住苻聿珩的手,宫女在一旁见了,只觉黑龙这外表伟岸的男子行为却十足的孩子气,实在好笑,也没多想,继续执行她的任务。
转盼间,他们来到了主殿,宫女请他们在门口稍候,前去通报惠麟,不一会儿又出来,领着他们进殿。
说起惠麟与苻聿珩的孽缘,该由天庭之时说起,苻聿珩与惠麟两人是一同晋为仙人的修行人,然而两人性格与严肃沉闷的天庭大相违,两人虽同时晋为仙人,但其实只在面见天帝那天见过面,有次惠麟为了他的新衣裳,拔了驯兽司的异鸟的羽毛,当场被当值的苻聿珩逮到。
可苻聿珩并未将此事呈报天帝,反而助惠麟将异鸟的羽毛合数拔光,随后两人竟还烤了异鸟下肚,湮灭证据。
为此惠麟感念在心,只要有空,他便找上苻聿珩,好吃一顿是免不了的,还会替苻聿珩那身破烂衣裳换新装,只不过惠麟的品味苻聿珩却是不敢恭维,几次下来,苻聿珩便要惠麟再插手他衣装一事,这才没让他全身上下都似惠麟那样颜色斑烂像只开屏孔雀。
之后苻聿珩先下了凡,过了不知几百年,惠麟也下了凡,苻聿珩得知惠麟当上黄河水神,因此前来寄居,而这又该由一唤丘采的仙兽说起了。
时值惠麟刚上任未久,丘采就这么要死不死地落根至水神殿。
惠麟与一干兵将哪见过此番阵仗,数次想将丘采连根拔起,却怎么样也撼动不了其深植蔓延的根枝,非但如此,原本丘采根落水神殿屋顶,那也罢了,可偏就丘采看似植物,长着火红的花朵,却张口就食人,弄得黄河沿岸生灵涂炭。
就在惠麟面临他上任后第一次的危机,正准备上书天庭,自请离职时,苻聿珩出现了。
苻聿珩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成功将丘采给捉住。
惠麟见友人来到,大喜,因此不论苻聿珩开口要求什么全都给了他,就连苻聿珩炼仙丹缺材料,他也会想尽方子从天庭弄来。
对于苻聿珩窝藏黑龙一事,他更是有义气的绝口不提。
苻聿珩与黑龙两人一住就是两百年,惠麟也毫不厌倦。
“名字?”惠麟居于上位,由宫女伺候得舒服,懒懒的问着坐于下位的苻聿珩与黑龙。“小黑龙,你没名字的么?我瞧聿珩都唤你黑龙黑龙的,难道那不是你的名呀?”
黑龙盯着苻聿珩瞧,压根儿回答不出来惠麟的问话。
苻聿珩淡淡一笑,“当然不是,问牠,牠自己也没回我过,久了,我也只是黑龙黑龙的唤着,倒忘了这回事,今儿个牠自个儿提起,我才觉是该牠起个名儿的时候了。”
“取名这事关重大,可不能轻忽啊!”惠麟招招手,殿内的宫女随侍全都退下,然后他领着两人到了殿后头的办公房,房里有一大片书墙,墙上皆是书本。“这是上任水神留下的,全都是皆凡人文士所著的书,我这人你是知道的,除了爱衣保养之外,书我是不大爱碰,所以你们就自便呗!”
苻聿珩也知惠麟的习性,只点点头,随手抽了本“论语”下来看;黑龙有样学样,也跟着抽了本“唐诗集”出来,却教书上沾染的灰尘呛得频频咳嗽。
“黑龙,安静。”苻聿珩埋首书中,头也不抬的命令。
“可是……珩……咳咳咳……这些灰尘,好呛人啊……”黑龙又连声咳了几下才止住,见苻聿珩未加回应,也不敢造次的拂开书本上头积的尘,好玩地翻着。
苻聿珩教过牠识字,不过打牠将书本给吃了几本,习字习得丑后,苻聿珩宁可教牠说人话也不愿再教牠识字,是以至今,牠大字不识得几个,至多也只认得“苻聿珩”三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字,看着这些陌生的图样型文字,对黑龙而言等于是最佳的入眠曲。
未久,只见黑龙打了个哈欠,抱着“唐诗集”,头一点一点地入了睡。
苻聿珩看完整本“论语”,又拿了本“宋词选”,翻开正欲读,不经意往黑龙的方向望去,见牠抱著书呼呼大睡,不由得摇摇头,上前拿走牠怀里抱着的“唐诗集”。
他往黑龙翻的那页瞧去,那是唐朝诗人杜甫的一首诗,里头有句:城府开青旭,松筠起碧浔。
“浔……”苻聿珩轻吟着这句诗句,指尖抚上“浔”字,“有水边之意,予你可合适?”
他对着沉睡的黑龙自语着,并不盼牠能回应。
苻聿珩摇首笑了笑,将揣在怀里的“宋词选”放在摊开的“唐诗集”上,翻到苏轼的一首词,又在其中见着:一叶轻舟,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
“湛……湛有清澈之意,倒挺适合你的。”苻聿珩蹲在黑龙跟前,望着牠的睡脸,忍不住朝牠的尖鼻捏去,黑龙睡得倒熟了,只将苻聿珩的手拨开,皱了皱鼻子,继续睡牠的。“湛浔、湛浔,唤你湛浔可好?”
生平首次,苻聿珩的心底有种奇异的快感油然而生,那是像道闷雷打下,突如其来的感觉。苻聿珩在成为仙人如此久的时间里,他并不明了,或者该说是忘了这种感情的名字。
他捂着不知为何隐隐泛疼的心口,深吸口气,随意地弹下手指,便将书给归位,然后他摇醒黑龙,拉着黑龙往外走去。
“珩,我的名字找到了么?”黑龙揉着眼,一边问。
苻聿珩的脚步辄然顿止,回过身来,黑龙一个没注意,就这么撞进了他怀里,“你呀,总是这般冒失。”
“对不起嘛!”黑龙拉着苻聿珩的袖摆,露出个笑容,“我的名字有了么?”
“有。”苻聿珩微玻鹧郏诹耐贰�
“叫什么?叫什么?我的名字是什么?”黑龙雀跃不已的问。
“湛浔。”
“湛浔?”黑龙完全不知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我不懂,两个字长什么样子?”
苻聿珩抬手伸指于半空中写下“湛浔”二字,他使用法术让手指冒出白烟,书完两字的同时,也让黑龙看见个这属于牠的名字。
“湛浔……那就是我的名字么?”黑龙满心欢喜地将那两个字吞入了口,苻聿珩见了额冒青筋,牠毫所觉地摇头晃脑的念着:“湛浔……湛浔……珩,这是什么意思呢?”
“笨蛋的意思。”苻聿珩无力的抚抚额,眼前的黑龙活脱脱是个青年,但牠的行为止却仍是以前那个笨黑龙。
看来要黑龙行止符合他的外表,还得等上一阵子。
“笨蛋?”黑龙皱起眉,“我不要笨蛋当名字。”
“我说啥你信啥,哪天被我卖了还替我数银子呢!”苻聿珩戳戳黑龙的头,黑龙头被戳红了,忙捂着头,鼓起腮帮子不让苻聿珩再戳。
“才不会呢!珩才不会把我给卖了!我一辈子都要黏着珩不放!”黑龙似乎被苻聿珩的戏言吓到了,眼眶泛红的吼着。
“小傻瓜,说笑罢了,何必这么认真?”苻聿珩好笑的继续戳黑龙的头。
“哪有!珩每次都要把我丢掉,省得麻烦……我会好努力好努力不给你惹事儿的,你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啊……我才不要离开你!”
“即使如此,等你找到你的家人,你还是该离开的。”这是苻聿珩一直给黑龙灌输的观念,但即便是这样,黑龙仍一本初衷地回着:“我不要!我不要走!”
说罢还变回原身,整条缠住苻聿珩,苻聿珩支撑不住,整个人应声倒地,他倒了不打紧,重点是黑龙长大后尺寸更长更壮了,这一倒,“砰”的一声,办公房的那一大片书墙全跟着倒下。
霎时,漫天的灰自办公房漫出,蒙住了整个水神殿。
水神殿经历了自丘采以来最大的灾难。
“唉……”苻聿珩摸摸那巴住自己,怎么也不放,差点没把他给缠死的黑龙,那长不全的龙角,“你怎么一点长大的自觉也没有啊……”
所幸他伤已痊愈,不然怎么堪黑龙这一扑啊……
“为什么……”黑龙略带哭声的出声,“为什么珩会跌倒呢?”
以前牠怎么扑,珩都能站稳的,为什么现在不行呢?
“因为以前你还是个小鬼,现在变成大鬼了……”苻聿珩也不急着起身。
反正他们被压在书下,一时半刻是起不来的,只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与黑龙闲聊。
“我想当小鬼,我不想扑倒珩,我想被珩扑倒……”黑龙金眸泛满泪水,好想好想回去以前的生活,可以缠在苻聿珩身上的生活。
“你回不去了。”苻聿珩见黑龙长大,倒乐得轻松,省得牠一天到晚缠在他身上。
“那你还要我么?”黑龙最怕的就是苻聿珩把牠丢掉。
“不要你又何必为你取名呢?”苻聿珩用脸撞了下黑龙的头。
黑龙这才破涕为笑,“那珩叫我笨蛋也没关系了……”
“笨蛋,湛浔不是笨蛋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
“湛有清澈之意,浔指的是水边,清澈的水边,我希望你像两个字的意义一般,长成一个真诚无伪,又知足常乐的……嗯……龙。”苻聿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对黑龙充满了疼爱。
黑龙全身泛起一道白光,覆盖牠的全身,苻聿珩讶然地望着那道白光,才伸手想摸,白光却已隐入黑龙的身体里,而牠也变成人形,苻聿珩霎时觉得身上轻了不少。(注)
“珩。”黑龙……不,湛浔双手环抱着苻聿珩,爱娇地蹭着他的脸,轻唤着他的名。
“唉……”苻聿珩打个哈欠,又轻叹口气,“你抱够了吧?可以放开我了么?”
“反正出不去了嘛,就让我多抱一会儿呀!”湛浔更加用力的抱紧苻聿珩,心满意足地说着。
“随便你吧。”苻聿珩酣然地应了声,便合上眼睡了。
而湛浔也因这一日来变身太多次而疲累的窝在苻聿珩身上睡去。
直至惠麟指挥手下众兵将将两人自书堆中挖出,见两人睡得沉,看似无大碍,也就命人将他们送至寝宫,让他们睡个够。
几日后,惠麟将苻聿珩与黑龙……现在该唤作湛浔,两人送走──因为湛浔一个不小心冲破水结界造成水神殿大淹水,惠麟一气之下“请”两人离开,还附上黄河的特产──黄泥沙当伴手礼。
离别前,惠麟还是尽了友人的义务同苻聿珩道:“这样不是办法,你得将湛浔送走才成。”
“他一人孤伶伶的,你教他上哪儿去?”苻聿珩拂拂身上的沙尘,轻道,一边望向拉着两匹马站在不远处的湛浔。
湛浔不时摸摸那两匹马,马儿对湛浔手中的红萝卜很感兴趣,不时地舔弄着他的红萝卜,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珩,珩,你快来啊,这唤马的生物好可爱啊!”
“你再等等。”苻聿珩扬声回他,背过身去遮住惠麟的视线,“你到底想说什么?”
“聿珩,你明知私带黑龙于傍身是违反天条的。”惠麟当他是朋友才出口相劝,“你还是早早送走他吧!”
“违反条天又如何?天帝劈了我么?”苻聿珩不在意的笑了,“不过没想到你会为我担心,真令人讶异呀!”
“拜托你,你是唯一一个懂得欣赏我的穿衣艺术的人,我不当你是朋友,当狗是朋友啊!”惠麟也是天庭有名的怪人,行事作风十分引人侧目,却是那种教人啼笑皆非的侧目。“所以,听我一句,快将湛浔送回天庭,让天庭送回去黑龙一族吧!”
“湛浔跟在我身边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出过,你安心吧!”
“你又不是不知天帝对黑龙一族的想法,而且你此次下凡是为天庭捉仙兽,有个神族在身边多麻烦啊!”
“你哪只眼看得出湛浔是神族呀?除却那金眸、青白的脸色与尖耳,谁看得出他是黑龙一族?尤其是他那副笨笨呆呆的样子,像黑龙那族的么?”苻聿珩这一串的反诘倒问倒了惠麟。
惠麟是见过黑龙一族的,那时正好是天庭千年一次的盛宴,四方神族都来参加,黑龙一族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们一出现不是着戎服便是盔甲,看起来活像是前来打仗的,他们里头随便一名伙头兵都比湛浔看起来像黑龙,一双眼精亮的活似镜子,杀气腾腾的;而湛浔除了角长不全,连资质也驽钝,压根儿不似黑龙一族那般的聪颖得可怕。
思及此,惠麟忍不住笑了,“这倒是……”
“所以你就别担心我了,我同湛浔不会有事的。”
“你呀……”惠麟摇摇头,没好气的。
“怎?”
“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生胆大呢还是天生叛逆?连天帝的命令你都敢违抗,明明能当个星君的,却自甘情愿到驯兽司去当差。”
“当仙嘛,到哪儿不都一样?”苻聿珩洒脱一笑。
“珩!”湛浔的叫声又传来了。
“我们走了,再见。”苻聿珩拍拍惠麟的肩,转身前去与湛浔会合。
惠麟忧心地望着两人一同上马,共驰而去的背影。
“聿珩,若有事别忘了找我,天塌下来,我同你一道顶!”惠麟对着那远去的身影大吼。
“知道了!”苻聿珩回头也是一喊。
惠麟还能见黑龙回头稚气地直朝自己挥手。
“聿珩,我真希望你是对的。”惠麟拍拍衣角沾上的黄尘,召来待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入了黄河。
注:黑龙取名后,会成长至与其名相符的性格,但时间长短不一。黑龙一族取名大多勇猛,此为其族拥有雄厚战力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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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月华
·精彩内容载入中·苻聿珩带着湛浔越过黄河秦岭一路南行,与黄河之北见到的景像有所不同,处处茵绿,湿气也合湛浔的口味,使得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