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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这一日,当手底下徒弟送了信来,他拆开一看发现是徐勋那熟悉的左手书,不禁咧嘴一笑,扣上帽子就出了门。
板桥胡同对面三条胡同紧挨着积水潭,到底处有一家卖些各色糕饼并茶汤的小摊。眼下已经是冬天,这四面漏风的地方自然生意普通,主人只得用油毡并木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也偶尔有四周觅活计的人来坐上一会喝口茶暖身子。慧通熟门熟路到了小茶摊上,见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果然坐着此间最常见褐衣小帽打扮的徐勋他随手丢了两个铜子给开茶摊的壮汉,继而就在徐勋对面坐了下来。等到一大碗热茶送上他咕嘟咕嘟喝了几。这才放下了。
“什么事要世子爷你亲自来找我?前一阵子不都是那个阿宝来吗?”
“定国公殁了。”
听徐勋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慧通愣了一愣,随即撇了撇嘴道:“定国公殁了?这管你什么事?虽说咱们和魏国公府的人一道过来,但徐叙进了国子监,王世坤还拉着定长孙去兴安伯府帮忙治过丧,但定国公死了也不至于让世子爷你这般拉长了脸吧?”
“我之前让定长孙给我找几个总旗百户之类的军官,定长孙如今是丧主抽不开身,又怕让下头人去办滥竽充数,又怕御史发现了弹劾,所以只得四五个。”徐勋懒得和慧通兜圈子说到这里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我眼下缺人,很缺!你手下可有机灵能用,又有军籍的?百户这样的军官得上兵部挂档,但总旗小旗却需走兵部,我一个条子就能做主。”
一个条子就能做主!
尽管总旗小旗之类的军官按照文官所说是不入流,但对于军户来说,每户正军的名额就是一个其余的尽管顶着军户的名头,但名曰军余,说是能科举能种田但始终比民户第一等,至于正军,则是往往一辈子都熬不出一个小旗来。慧通算是天赋异禀投了当年西厂理刑千户韦焕的缘,这才被拔摧为总旗,却是比寻常一个指挥使都威风。可如今徐勋那边虽然不是什么侦缉的差事,可却是在西苑操练的!
思来想去,若不是百户的名头必得过兵部,慧通自个就首先怦然心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反复复盘算了一会,掰了掰手指头,这才嘿然笑道:“有军籍的我是没有,就算有,也都是逃亡军户,你论如何都不能用的。幸好我精明,搬到板桥胡同之后就周遭都走了一遍,和这些左邻右舍都处得好。而且,你要知道,各卫所有各卫所的名册,你通过定国公府找几个旁所的军官调过来帮忙可以,但你自己挑肯定不行。我那儿靠北城墙根上有三户军户,就是府军前卫的,有几个小子常常舞枪弄棒,我去把名字打听来,你到时候挑上……”
说到这里,慧通突然又一拍大腿道:“不对,他们几个都是军余,不是正军!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指挥使,那些在军中混老了的老兵油子你决计镇龘压不住,要知道,不少正军都是七八岁十一二就吃了老子传下来的钱粮,刁滑得很!我给你出个主意,不要正军,只要军余,但你首先得把兵部的关节打好!要说兵部那些人最看不起咱们这些赳赳武夫,你可得费心劳神一番。”
“这个你不用担心。”徐勋狡黠地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说是打算跟着到西苑去监军。
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世家名门,李阁老看重的人,如果是为了治军的正经事,他应该能帮得上忙。”
王守仁?
慧通离开京城已久,如今乍一回来,打听的主要是那些内阁大佬部院大臣,乃至于司礼监等等大太监或者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事,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他自然没听说过。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冲着徐勋竖起了大拇指。
“真不愧是世子爷,拉关系套交情的本事人能比,兵部那些大爷们向来都是朝南坐,对咱们这些身在军籍的横挑鼻子竖挑眼爱理不理,你居然能拉到一个人,这本事……喷喷!”
“你别尽吹嘘我,前些天我和太子沈姑娘一块大闹仁和长公主府的事虽是捂下去了,但不知道是谁把太子那天逃了文华殿讲学的事归到了我的头上,不少御史已经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虽则是皇上心中必有计较,但说不准还有的是折腾。”
“什么!”
慧通闻言又惊又怒。他固然是西厂旧人,但离开多年,早已不能像从前那样尽知各家达官显贵动静了,可即便如此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大的事,他却没能事先知晓这不免是重大的打击。他和徐良虽是老友但徐良这空头伯爵一时半会甭想管事,他翻身的机会全都赌在了徐勋身上。要是徐勋有什么闪失,他下半辈子固然不会受穷,可其他就全都是一场空!
“我去查。”慧通的眼眸中闪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恶狠狠地说道,“今次是我疏忽,从今往后我会死死盯着那些个最喜欢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御史……”
……………………………………
有明一代,坤宁宫素来是皇后中宫。
除却千秋节受命妇朝贺之外,平时每日还会接受妃嫔问安。然而弘治一朝天子素来简朴千秋节往往免朝贺,而后宫中嫔妃一个都没有,坤宁宫自然少了那些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然而,这里却并不冷清,由于张皇后独占圣眷,大太监们有事没事都爱到这儿奉承一二,透透消息说说人情,再来顺便巴结皇后身边的女官。
张皇后既不用费尽心思斗嫔妃,也不用假情假意照看庶子庶女,日子自然过得比舒心。三十出头的她保养极好面色宛然少女一般红润光泽,稍有小病小痛,那便是震动宫闱的大事从皇帝到太医院恨不得围着她转。这一日因为天气渐凉稍稍有些咳嗽,太医院院使院判就亲自陪侍在坤宁宫西暖阁,看着御医请脉开方子,末了又双双拿着那药方反反复复斟酌,最后才道了个可字。
等到这些太医院的人都诚惶诚恐退了下去,张皇后方才不耐烦地命人挂上床上的帐子,用手支撑着坐起身来,没好气地冲着身边一个女官嗔道:“就是咳了两声,偏你们多事,非得劳神去请什么太医,回头皇上一来必然又是唠唠叨叨一通问!”
“娘娘,皇上的腴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要是在面前咳嗽一声,奴婢等人不禀报又不去诣太医,回头都是咱们的罪过,您就好歹安养安养吧!”
“再养下去我就不会动了!”
话虽这么说,但几个女官在旁边花言巧语劝着,张皇后也不得不依言躺着,想到之前弘治皇帝大动干戈亲自审案,又将乾清宫答应刘山定了凌迟,甚至把一应内侍都撵了去观刑,她脸上不禁渐渐露出了笑容。心里正妥帖的时候,她就听见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才支起胳脖肘稍微探出身子,她就看见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冲了进来。
“母后,母后!”
看到是儿子,张皇后那刚刚生出的一丝愠怒就立时抛到九霄云外了,连忙坐直了身子笑道:“今天这么早文华殿讲学就完了?”
“是,儿臣听说母后病了,就对李先生讨了个情,李先生少讲了两页书!”能够这么早找了借口从文华殿溜回来,朱厚照心里自然异常得意,但脸上还是老老实实的,极其关切地问道,“母后的病怎样了?”
“就是咳嗽几声,偏生她们多事,竟去你那儿多嘴!”张皇后口中这么说,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儿子长这么大,平时别说自己有个头疼脑热,就是大病的那会儿也不曾如此着急,此番案子真是因祸得福!
“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朱厚照抓着张皇后的手如释重负地摇了两下,紧跟着就在床前踏板上跪了下来,竟是哭丧着脸说,“母后如果没事,那就请为儿臣做主!”
“啊?”张皇后倏然怒容满面,“怎么,是谁给了你气受?快说,甭管是内阁哪位先生还是那些部院的老头儿,你说出来母后给你一体做主!”
“是徐勋,今儿个有御史弹劾徐勋,说是儿臣上次逃学是他挑唆的!母后明鉴,要不是他跟着儿臣一块去,怎么能从长公主府把那郑旺揪出来,怎么能把刘山那狗才抓出来……更何况,何呃……”朱厚照稍一迟疑,突然扭过头狠狠一瞪,见几个女官全都溜走了,他这才讷讷说道,“儿臣从前被流言所苦,也是他对儿臣说看父母之心,看小时候就最准了……“……”
门外的刘瑾虽是做眼观鼻鼻观心之状,但耳朵一直在竖着听里头的动静。听朱厚照对张皇后絮絮叨叨说着那些话,他心里舒了一口气,暗想不枉自个好容易打探的消息,头添油加醋地在太子面前一说,这顺水人情真是送得极妙。
他刘瑾在东宫虽有几个狐朋狗友,但在宫外却是两眼一抹黑没几个认识的人,这位兴安伯世子一定得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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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奸佞小人,决不能容!
日落时分,从长安左右门两侧的各大衙门回家的数官员们,素来是京城一道风景线。在这几座衙门里供职的官员之多,品级之复杂,衣着之凌乱,年龄之老幼,代步工具之大相径庭,全都是没见识过的人所不能明白的。就好比位尊如尚书,兴许官服朴素,七老八十只用一辆老牛拉破车;而位卑如主事,家中豪富衣衫鲜亮,两人小轿上头亦要用各种装饰。而这一路上,让道抑或争道,总是每一天都避免的。
随着天色完全黑暗下来,路上的行人不是更少,而是更多了起来。毕竟,弘治一朝,部院官员鲜有真正申正散衙的,多半都会料理完事务才回家。然而,这会儿那些或寒酸或豪奢的车轿行人,全都在路旁礼让从长安右门那边驶出来的一辆马车,原因很简单,车内责着的人是太子太保兼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只礼让之余,也有三三两两靠两条腿代步的低品文官在那交头接耳。
“折子都送上去两三天了,也不知道内阁对那几份奏折是个什么态度!”
“是啊,听说太子殿下逃文华殿讲课的那天,是李阁老讲《礼记》。”
外头人在议论什么,车内的李东阳自然不知道。内阁大学士回家休沐,按例是不能把奏折来,他当然不会破例,更何况那几份御史精心修饰慷慨激昂的奏折,在司礼监太监按照轻重缓急审阅送到御前御览之前,根本就还没有被发到内阁,他到哪里去看?只没看到不代表没听到,他素来是留心朝堂官场动静的人,这一来不免对皇帝的态度忧心忡忡。
弘治皇帝确实是从善如流的人,但也不是没有在有些事情上犯过执拗。比如说张家兄弟横行忌,前前后后也不知道有多少御史上书弹劾,可几乎统统留中,皇帝甚至还让光禄寺替张鹤龄摆酒向言官赔罪,最后实在看不过去了竟是亲自出马教训,至于训诫的言辞如何,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今这徐勋尽管不比张氏兄弟,但太子既然喜欢,要动也同样不容易。更何况,风闻奏事凭据的,哪位天子会喜欢把太子捎带进去的那些御史?
“老爷,马尚书的车在前头,似乎在等咱们。”
一听车夫的这话,李东阳略一沉吟,立时吩咐把车子驶过去。待到车一停,他挑起窗帘一看,就只见对面的车厢中,白发苍苍的马文升亦是一手拨着厚厚的棉帘子看了过来。四目对视之间,马文升就开口说道:“李阁老,太子前些时日在文华殿讲学时半途而退的事情,前几天朝会前后几个言官议论得沸沸扬扬。老夫仔细打听过之后,也忍不住上书建言了。”
见李东阳面色震惊,马文升踌躇片刻,就叹了一。气:“老夫至今还记得,弘治十一年三月初六,老夫于文华殿与太子讲学,时隔五年之后的弘治十五年四月,这才再次在文华殿为太子讲学。除此之外,只是正旦,冬至及每月朔望日,于文华殿朝参。现如今这几个月,面见睿颜的机会虽然多了,但每次不过小半日,太子的窗课本子几乎都见不着,老夫实在是担心得很。
兴安伯袭爵已经是既成事实,老夫不想多说什么,但挑唆太子逃课,那却是老夫万万不能容忍的!”
除了平日公事往来,大明朝最顶尖的那些内阁大学士和部院大佬,等闲并不轻易往来。毕竟,到了他们这阶层,走动太勤落在皇帝眼里,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李东阳虽还敬重马文升为人,但对于此老倚老卖老亦是头疼得很,两人私交却只泛泛。这时候听马文升说完这番话,他忍不住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约斋兄,事情未必真如外界流传的那样,你又何苦和那些言官掺和!”
马文升年老耳背,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根本没听清楚李东阳的话,还是有意装作没听见,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老夫一把老骨头,几次三番上书致仕,早就不该在吏部尚书这位子上再占着了,但实在是有些话不说不甘心。李阁老应该比老夫更清楚,太子殿下现如今能写的大字统共几何。老夫只是怕宫中已经有那些投其所好的阉宦,若是外头还有奸佞小人勾搭着太子学坏,这就不可收拾了,老夫决不能容!就算万一老夫所言有差,但只要皇上心里记下了,至少也可防微杜渐,也算是老夫临回乡之前,也为朝廷分忧了。”
见马文升面上那一条一条深深的皱纹,李东阳思来想去,有心想再劝说两句,可见老头儿那白眉白须偏生又倔强十分的样子,最终还是按下了,只点点头道:“也罢,我知道了。”
李东阳的声音并不大,再加上大街上往来行人不少,耳背的马文升不禁盯着李东阳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差不多琢磨透了那口型,他大约明白了这位阁老是什么意思,当即微微颔首就告了辞,又放下了窗帘。
李东阳看着那辆简朴得完全不像一品大员的马车远去,这才放下手对车夫吩咐了一声起行。他也不是第一次对这位吏部尚书生出深深的奈了,可这一次奈过后却第一次想着,要是这倔强老头不在的话,那么该用谁来替代?
说起来,至少最油滑的焦芳这当口绝对不会趟这浑水!
等马车拐进李阁老胡同,李东阳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丢到了脑后,下车的时候,脸上一如既往丝毫没来先前的郁气。迎上前来的管家小心翼翼搀扶了他下车,这才说道:“老爷,今儿个有两拨客人在里头等您。一位是兵部尚书刘大人,另一位是礼部侍郎王大人和兵部武选司主事小王大人。”
刘大夏,还有王华王守仁!
李东阳立时明白了这两拨客人的身份,眉头微微一蹩就问道:“是同时来的,还是先后来的?”
“是王大人和小王大人先来,刘大人后来。王大人和小王大人在小花厅,刘大人在书房。小的没让刘大人知道前头还有客人。”
“很好。”
李东阳赞赏地冲着管家点了点头,吩咐他进去传话给朱夫人和李兆蕃,道是不用等他一块吃饭,这才整了整衣衫前去了书房。他和刘大夏当年同为翰林院庶吉士,籍贯又都是湖南,尽管他是地地道道在京城长大的,但别人却不免把他们当成是同乡。再加上如今各在阁部,这交情却没丢。只刘大夏鲜少登门来找他,今天着实来得蹊跷。
难道和马文升一个意思?大有可能,要说固执,刘大夏可是不让马文升!
于是,推门进书房的时候,李东阳的脸上满是温煦的笑容:“东山兄,今日怎有空到我这儿做客?”
“做什么客,我都快给那个王守仁气死了!”
刘大夏气咻咻地站起身对李东阳拱了拱手,两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