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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的事一传出去,林村有头有脸的长辈都来找他们兴师问罪。他们列出了林家犯了两条错误:一是不听祖训,私改名字;二是不敬祖宗,与祖同字。原来林大官的大名叫贵权,子子孙孙的名字里都不能出现贵和权这两个字,否则是无视祖先,大逆不道。
其实村民是心生忌妒,“占权”一用断章取义法,可以解读为:占有权力。要是林家这个小子因此名占有了大权大势,他们岂能不眼红。我得不到的东西就坚决不允许别人得到。这才是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有多事者还跑到张村问了张半仙。张瞎子一边吸着大烟筒,一边掐了手指头,说,此乃贵人之名。
夫妻俩极不情愿,可是招架不住众亲戚的指责,只好忍痛割受。夫妻俩的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晚上挤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依谱取名是个十分荒唐的传统,父亲打算破一破这陈规烂矩,干脆叫儿子林子。希望儿子将来长成参天大树,带动子孙发展成一片树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亲的气是出了,因此得罪了全村的人,落进了众叛亲离的境地。还好时间已是七十年代末期,村里人不敢乱来。他们把林家排除在家族之外,视为村里的公敌,想方设法惩罚林家的大逆不道。林家成了村里的一座孤岛,没有任何一个人到林家串门,也不欢迎林家的人到他们家去玩,远远看到来了,马上就把门锁上了。就连父亲的亲哥哥,林子的大爹都与兄弟断绝了手足关系。
那年秋收时节,父亲在外上班,母亲抱病在床。晒谷子的活就落到了姐弟四人身上。大姐领着姐弟三人,在晒谷场屋檐下边玩蚂蚁边守着谷子。活并不重,过上二十几分钟翻动一次就可以了。偏偏老天不长眼,突然下起了磅博大雨。母亲不能淋雨,根本没有一个人帮他们一把,只有四个都不满十岁的小孩笨拙地舞弄着农具,一边哭泣一边抢收谷子。谷子只保住了一半,姐弟四人都病倒了,母亲心疼得哭了好几天。母亲因此经常跟父亲吵架,说他本事没有,非要逞能。父亲也非常气愤,说当初你不同意我也不会改嘛!吵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们只有忍着。
第二章 童年岁月
林子出生后,母亲就长病不起。林子只吃了七天奶,是靠米糊糊和米汤养大的。林子天生皮肤白净,比女人都白,成天在大太阳下光着屁股玩也晒不黑。村里人都说他是一个怪物。林子从小就受到村里人的歧视,经常遭白眼。没有一个小朋友和他玩,陪伴他的只有一条黑狗。
黑狗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林子出生在山洼小镇的简陋医院里。冬天凄厉的寒风狂嚣着,似要吞噬人世的一切烦恼和无奈、快乐与幸福。清晨,用借来的平板车,拉着妻子和出生两天的儿子。妻子抱着儿子躺在车上,头上包着围巾,身上裹着大红被子,上面印有一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喜字。这是结婚时娘家的嫁妆。父亲弓着背,吃力地往前拉。冷嗖嗖的寒风迎面扑来,亲吻着他的脸、脖子和双手,冻得他全身冰冷。清鼻涕不时往外流,他过一会就得狠狠地吸一下鼻子。苍白瘦削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他终于有儿子了,林家总算有根了。
我要解手!母亲在身后叫了一声。
父亲说,快到家了,忍忍吧!车子没停。
母亲说,憋不住了!
父亲,可别冻着我儿子!
母亲不高兴了,她说,你就想着儿子,没有我你能有儿子吗?
父亲心情好,不愿跟妻子争扯,停了车。妻子跑到公路边的大树后端了下去。父亲抱着儿子,唱里哼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妻子回来了,衣襟里包着一条小黑狗。父亲本来就担心停留久了,冻坏了儿子,再看到在妻子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马上就来气了。
父亲说,现在是四个娃娃了,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管它!
母亲说,它跟儿子一样,才出生没几天。
父亲说,我们可怜它,谁来可怜我们!
母亲不吱声,接过儿子,和小黑狗抱在一起,上了车。父亲默默地接着车继续往前走。
父亲不是冷血动物,只是贫穷的生活实在太无奈。那时农村特别穷,头上都顶着三顶帽子:超支户、缺粮户和贫穷户。父亲虽然是煤矿工人,一个月四十块的工资既要养活六张嘴,还得为妻子治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虽然黑子饿了会跑到茅房叭叽叭叽吃大便,但是他知道妻子的心肠软,不会忍心让黑子吃脏东西,她有吃的黑子肯定不会饿着。他是怕苦了妻子。
黑子是跟林子一起吃米糊糊和米汤长大的。正是一起长大的缘故,林子和黑子的关系特别铁,终日形影不离。黑子咬伤人惹了祸,母亲会拿门背后的棍子狠打黑子。每逢这个时候,林子就会把黑子抱在怀里,替它挨打。母亲打了几个都打在儿子身上,心软了,就消气了。狗是最通人性的动物,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是有人欺负林子,它会不顾一切扑上去撕咬。要不是有黑子保护着,林子不知要被村里的大孩子打伤多少次。黑子不但充满了林子的保镖,还会帮林子占看电影的位置。
当时山洼里没有电影院,看的是露天电影。看电影是稀汗事,往往要一、二个月才能轮上一次。电影公司的人在九个村轮流放映。放电影的来了,就在村子里吹哨子算是通知。哨音就像部队紧急结合时的那各调子。当紧张尖锐的哨声盘旋在村子上空,小孩子都会丢下手中奇形怪状的泥巴,似战士接到战斗命令一样,你追我赶冲向晒谷场。他们会用小石子、碎瓦片在地板上画上一大块,歪七八扭地写上家里大人的名字。这块地盘这天晚上就是他家的领地了。
轮到林村放映了,小伙伴都跑得气喘息息,林子反而从容不迫的样子,四平八稳地向晒谷场走去。不是他不想同家人舒舒服服地看上一场电影,而是黑子已经占好了位置。哨声一响,黑子撒腿飞跑,总是第一个冲到晒谷场。它是一个出色的地形勘察专家。他会选择放映机和白色黑边银幕相连的中间位置,像拥抱地球一样张开四脚爬在那里,龇牙裂嘴地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小伙伴们都不敢靠它,只有在一旁叹息的份。
虽然是九个村子轮流放映,各村的男女老幼都会找着条凳子、椅子,从弯弯曲曲的田埂上向放电影的村子涌来,挤在坑坑洼洼的晒谷场上,头上顶着星星和月亮,周围的蟋蟀青蛙此起彼伏叫个不停,也有一份难得的惬意。
在林子眼里,看电影就像过大年,特别兴奋。过年就得吃点糖果呀,所以每次放电影,林子都要向母亲要点吃的东西。
那次轮到在林村放电影了。母亲没得东西给他吃了,他很不高兴。他又到放糖果的地方找了几遍,真的没有,甚至连一颗瓜子都没有。他突然想到了母亲经常吃的黑丸子。一想到这黑东西,林子就满嘴生津,他偷拿了四个装在口袋里。
电影放的是《五朵金花》。林子年龄还小,根本看不懂那些漂亮姐姐又唱又跳在干什么,只是大人笑了,他就跟着笑。不过他是真的高兴,理由很简单——有电影看。一边看电影,他就一边啃药丸吃。他舍不得大口大口的吃,想慢慢品味。他还分了一小块给端坐在身旁的黑子吃。黑子觉得味道不错,仰着头向他要,他死活不给了。电影看完了,他才吃光。
夜里,母亲发现儿子浑身滚烫。拉亮灯一看,小脸都被烧得红彤彤的。半夜三更的,母亲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哭了。三个姐姐吓得坐在弟弟的床边,跟着母亲落泪。林子突然爬在床边吐出了不少脏物,母亲仔细一看,发现都是中药丸子的渣子,还散发着浓浓的中药味。母亲知道儿子把药当糖吃了。这种药丸是治胃病的,成年人病了只能吃一粒,林子一口气就吃了四粒。药力一开始生效,年幼的林子哪里受得了。还好中药是有病治病,无病滋补调理。吐完过后,体温很快就降了下来。母亲既心疼儿子,又为贫穷的家庭伤心。
林子打子特别喜欢吃糖。家里日子不好过,一个多月才能吃上几颗。母亲心痛儿子,在吃中药丸子时,就捏一小块给他解馋。黑色的中药丸子有一股淡淡的香甜,林子吃得滋滋有味。每次母亲吃药,他就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特别惹人怜爱。那时林子只有三、四岁,根本不知道那是药,以为是糖。后来母亲再也不敢让儿子吃药丸了。
第三章 成长岁月
林子六岁那年,父亲因为工作成绩突出,从一个挖煤工人破格提升为劳资科长。俗话说:当官不带长,放屁打不响。虽然这个官不大,可也是村里除了老祖先和村长之外,唯一带长的官。父亲负责全厂职工的招收、提升工作。这可是一个“香馍馍”。当时全国大搞经济生产,煤矿厂的效益特别好,是县里的支柱产品,每年都要招收四百多个合同工。
父亲当了官掌了权就是不一样,仇人都主张与他合解,林子一家人走路也不用低着头了。村里人的态度马上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前见面根本不打招呼的亲戚,如今是隔三叉五来串门。还经常同他们家互通有无起来,这家送来几个鸡蛋,那家拿来几把韭菜。这世界上哪有免费的晚餐呀,他们都是冲着找办事才来的。很有原则性,一切按标准来办事。
林子的堂哥也想到父亲的厂子里上班。他找到二叔,也就是父亲,希望能够关照关照。父亲只说,该弄什么你就弄什么去吧!堂兄以为二叔答应了,兴高采烈地参加了体验。在体检视力时,他的右眼只有零点二,因此被刷了下来。堂兄立马找到父亲,请他出面。谁想到父亲坚决不去。他能同意吗?这批招的都是挖煤工,整天在井下作业。洞里黑古隆洞的,全靠帽子上的顶灯照明,如果眼睛不好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厂子的损失可就大了。堂兄二话没说,气冲冲地走了。
堂兄回家后,越想越气愤。堂兄的眼睛是读书读坏的。他第一次参加高考,只因二分之差落榜。本来家里条件非常贫寒,父母都打算不上他补读了,想让他回家安安心心种田。堂兄不服输呀,觉得只差二分,如果参加补习班,再奋斗一年,来年肯定能够考个重点。谁想到,父母把耕地的牛卖了,凑了学费上他读书,最后还是没考取,分数只差一分。这次堂兄还是没有气馁,他又想,即使运气再差,补了一次上升一分,如果再补一次,不就能够读大学了嘛。好说歹说,又劝服了年老的父母,再次踏进了补习班的校门。这回补习班里就数他年龄最大,考场经验丰富,他也长长因此而觉得非常自信。你以为考大学成绩好就能考上,他们班上每次期终考试都得第一的,到了高考,分数低得要命,排在班里的二十三名。为啥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缺乏考试经验。堂兄算是二上京,教训不少,经验也不少。他对第三次高考非常有把握,可是他输得更惨,分数一下子下降了十五分。这次真的把他击跨了,回到家里啥活不干,吃了睡睡了吃,就跟猪圈里的猪差不多,甚至还不如猪,因为猪起码还在圈里遛达遛达,他是成天缩在家里。大爹叫他去干活,拖起来又躺下去,再拖一松手又躺下了。不是他不愿意去干活,他是不好意思去干。读了十四年读,一双眼睛早近视了。他戴的眼镜是八百度,镜片厚厚得,看着就觉得很重。试想一下,烈日下,戴着一付眼镜,光着膀子,抡着锄头,嘿哧嘿哧干活,挖一下就用手扶一下眼镜,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堂兄是爱面子的人,他哪里愿意去守着田地过一辈子。其实到了煤矿厂也是抡十字镐,不过在堂兄心里,那可是上班下班,有单身宿舍住,有食堂吃饭,何况洞里可没太阳,也不会害怕被太多人看到。要是人家问起在哪工作,就可以大声地说:煤矿厂;要是呆在家里,人家一问他可怎么回答。令他惊讶的是父亲竟然不帮他,他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月后,堂兄受不了精神上的打击,一下子疯了。他疯疯颠颠地跑到林家门口,破口大骂父亲是铁公鸡。直气得父亲一个星期没吃好睡香。
经过堂兄一闹,对父亲怀恨在心的人开始报复了,他家又陷入了孤立之中。地里的菜今晚去浇水还长得好好的,还想着过几天就可以吃了新鲜蔬菜了,第二天早上再去浇水,菜全被乱锄挖烂在地。要是地里少了什么,这是偷,说明自家的菜种得好。可是,这种情形明摆着是报复。
林子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家庭。人是不可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的,何况这个家弄成这样,跟林子取名有关。不过不关林子的事,还是父母望子成龙惹的祸。母亲对四姐弟要求非常严格。一次次在睡前对他们说,如果好好读书,跳不出这个农门,子子孙孙都要受气被欺负。女儿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兴旺家门的重任理所当然落到了年幼的林子身上。林子根本就不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姐姐让他点头,他就朝躺在床上的母亲使劲点头,手头还在不停地玩泥人。
第四章 林子 黑子 老师
那是八月底的一个日子,林子一个人挽着裤腿,弯着腰在小水沟里摸鱼。关老师找到了他,让他第二天到学校上学。一听可以上学了,林子忙不得答应一声,从沟里爬上来,拎着布鞋就往家里跑。黑子紧跟在他后面。
这年,林子七岁。
在林家,儿子要上学了,这可是大事。母亲用一件旧衣裳给儿子连夜封了一个书包。第二天母亲帮儿子换上最新的一套中山装,这时母亲的眼睛里都有眼泪了。在母亲眼里,儿子成为一个学生了,这就意味着儿子就要为这个家去奋斗了。她能不激动吗?她拉着他一起去学校。
学校是村里办的,只收一年级和二年级。学校只有关老师一人,既是校长又老师,既教语文又教算术,还教美术、画画和体育。
母亲回到家里才拿了不到半只布鞋底,儿子就风风火火跑了回来。母亲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儿子不敢回话。母亲知道儿子是逃学。她拉过儿子,拿布鞋底就往儿子的身上打,痛得儿子哭着直往她的身后躲。这个不争气家伙,第一天上学就不听话,以后林家还怎么指望他。一边打儿子,母亲一边抹眼泪。天下的父母都这样,打在儿女身上,痛在父母心头。
关老师赶来了,一把拉住了母亲的手。他劝母亲,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问问他为什么逃课。
关老师把林子拉到身边,端下来擦去他脸上的眼泪,问他是不是害怕?林子一耸一耸地点了点头。关老师问为什么害怕?林子说怕同学打我。关老师说有我在,同学们不敢打你。林子一脸茫然。关老师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相信老师?林子突然说,老师,黑子可以上学吗?关老师笑了。母亲说,这孩子胆特别小,打小就没离开过黑子。关老师马上说,黑子不可以上学,但是我同意你带着它。林子带上黑子,跟着关老师走了。
关老师有四十多岁。身材高大,头发早早的就白了。关老师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村长都对他非常客气。关老师很细心,哪家的小孩哪年生的,什么时候该上学了,都记得一清二楚。到新年度开学了,他就会挨家挨户通知家长,让孩子上学。有的家里没钱,孩子上不起学。关老师知道后,学费就用自己的公资垫着,先让孩子上学,家长有了钱再还。有的关老师都去世了,这笔学费都没还上。关老师也没向任何人提起过。
林子遇到了这位关老师,才安心地上学。上课时,黑子就躺在他的小课桌下。黑子一开始很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