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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相府所藏,均非凡品,但此处终非藏宝之所,摆放的珍玉古玩,多为取其与景相谐的意境而设,虽然名贵,却也终非多有掌故底蕴的东西,包大仁这副只差没流出口水来的模样,着实让秦喜不禁打心眼里对这个出身卑微的戏子,更加看轻了几分。
或许也正因此,这个戏子才会毫无节气地转投向岳飞为首的武将一脉。
戏子终究是个戏子,哪怕万俟卨一时瞎了眼替他弄了个出身,他仍是怎么学也学不来真正文人士子的那份雍容与风雅。
是以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这个义父,为何会一时心血来潮,想着要见一见这个戏子。
在他看来,这个戏子不过是个善于见风使舵的跳梁小丑,因缘际会才爬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上面,根本没有任何的真材实学,莫说是他义父,哪怕是以他的地位,对这个戏子稍假辞色都颇有些自贬身价。
只是自己那个义父,在一旁呷着茶,却仍是用那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不急不燥的看着这一切,是以他也尽量克制了自己的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出几分客气来。
包大仁抬起他的绿豆小眼,浅笑道:“是啊是啊,秦大人果然慧眼如炬,小人一向看多了那些诗书字画就犯头晕,反倒是一见到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就精神百倍,也不知是哪里种下的病根,真是奇怪啊!”
“咳……咳……”秦喜也未料到包大仁如此没脸没皮地坦然说话,一时反是不知应当如何应对,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掩盖了过去。
包大仁却是笑得益发可爱了:“早知道相府里这么多挂着风雅字画的房间,里面却有这么多珠光宝气的宝贝,小人早就死皮赖脸地求着进来看两眼了。相爷与秦大人今天召唤小人前来,莫不是也是知道了小人的嗜好,想一偿小人的宿愿?”
秦喜一时听不明白包大仁的话究竟是话中带刺,故意讽刺,还是确是没皮没脸地在公然索贿,只是微微沉下了脸喝茶,却是假做没听到,并未回答。
若说是前者,看他馋涎欲滴的样子,在自己面前说出这话来仍泰然自若的样子,却又不像。
后者倒比较符合秦喜心中对于包大仁原本的判断,见风使舵,唯利是图,原本便应当是这个家伙的拿手好戏,昔日他万俟卨原本待他不薄,尔后他一见岳飞得势,便自反咬一口,现在更自跑到岳飞阵营中去,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墙头草。
只是这样的小人,虽然不可倚为心腹,但终究较为容易收买使用。
无论如何,眼下包大仁所处的身分地位颇为微妙,善加利用,倒也不无禆益。
一念及此,秦喜的脸色略略缓和了些,偷眼向一直坐在一旁微眯着眼,似乎已然神游物外的秦桧脸上望去。
秦桧哑然失笑,缓缓开口说道:“老夫请包大人过府,只是想好好的看清楚,这个能想出以行两项捐赋这样的办法而利鳏寡幼弱、均贫富贵贱的包大仁,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包大仁脸上的笑容略略僵了一僵,微微皱眉,还未来得及说话,秦桧却已然先开口说道:“我大宋不禁商贾,百计民生,均自繁荣,然则也自由是而导致富者益富、贫者益贫,久而久之,贫者纷纷舍农耕之本而逐经营之末,势必动摇我大宋立国之本。而若以国家之力强行禁制商货流通,却又势必百业凋弊,繁华不再。老夫入仕三十余载,历任台阁,对于这般情形,久有所思,却苦无良策,及至见到包大人之议,方自豁然开朗。是以自是时之后,便一直想见一见包大人。”
“此外”,他望向包大仁,微微一笑:“若老夫推断不差,此次这两项捐赋之议,只是包大人全盘计划中的第一步,老夫也实想早日就教方家,一窥全豹,听一听包大人对于大宋今后财赋民生,尚有何等构想。”
包大仁被他说得一滞,再无法装疯卖傻,却是一时却是说不出话来。
秦桧久操国柄,此时淡淡说来,语音中却自带有几分不容置辩的威严,语气诚恳,更让人一时难以生出半分抗拒的心理。纵然他早已知道秦桧口不对心,却也几乎忍不住要相信了他的话。
秦桧能立朝柄政十余年,在一波波的政治斗争之中屹立不倒,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好半晌,包大仁微吁了口气,这才缓过了神来,尽量用淡淡的语气说道:“再有全盘计划,若无秦相点头,终究不过镜花水月,纵然再多纸上谈兵,又复何益?”
秦桧哑然失笑道:“包大人想是对于老夫颇有误会。”
包大仁皱眉,正欲说话,秦桧却已径自接了下去:“包大人的计策确是治国理财上上之策,但若施行不得其时,不得其人,却唯恐将成祸国殃民之举,老夫反对的,是以此时此地施行包大人的计划,却非反对包大人计划的本身,二者切不可混为一谈。”
“哦?”包大仁一时被他说得有点糊涂,双眉微蹙,望向秦桧。
秦喜平日里甚少看见自己的义父一口气说如许多的话,一时也有几分愣神。
秦桧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淡淡一笑,却是忽然转了个话题:“不知包大人对于方今天下大局,又有什么看法?”
…………
“喝!”一声劈天盖地的巨吼,连宋金双方数十万军队交战的声响都一时被压了下去。
牛皋的流星锤便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虚空,沛然莫可御地直直轰在一辆高大的投石车上。
在四周兵士的呼喊声中,“砰”然巨响,那辆高达丈余的投石车,竟被牛皋这一锤之力,生生砸得四分五裂。
金兀术微微皱起了眉头,旋又舒展了开来。
这些攻城器械虽然威力巨大,但同样也因为体型巨大,移转不便,而岳家军对付这些东西,颇有经验,训练有素,再不是高据城池一味死守。往往一不经意间,便为他们冲出的奇兵突破而至,或以火攻,或以强力,便是这数日光景,已然毁去了自己许多攻城的宝贝。
幸好,昨日舒州城里的那个宋国皇帝着实昏昧。
韩常给他送来的秘件战报里,自然也提到了那两尊神器机括受损,而这两尊神魔塑像的制练之法又只有“魔神”蒲察玄灵知晓,只怕在此次征宋之战中,再难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来。
但这却已不算什么了。
他领军十余载,纵横天下,靠的原本就不是什么神魔之力。
要克敌致胜,最根本的便是己方军心士气的强大,加上指挥者要懂得如何去寻找攻击对手最虚弱的地方。
而今这两样东西,都已然可以握在他手里了。
昨日那两尊神魔塑像因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得保不失,不管怎么说,都是天神庇佑,在大珊蛮的引导下,韩常所部军队如今早已走出了被宋国监军将军那一箭所埋下的阴影,尽皆深信天命所归,胜利必将自己的一方,军心士气,已然达到了最高点。
而舒州城内不但真正住着那个昏庸怯懦的宋国皇帝,而且那个皇帝心中的恐惧已然开始发芽,开始如昔年般胡乱指挥,用最愚蠢的方式折腾着自己的军队。
只是舒州城内终究还有那个高深莫测的宋监军,韩常要赢,只怕也赢得不是那么容易。
正如自己在顺昌城下这一战。
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恐怕还要负出更惨痛的代价。
宋国的天子官家被困,只怕消息转瞬间便会传至四方。
是以舒州城下一战,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有半点延误,否则迟恐生变。
或许自己应该给他们再加把火。
“顺昌城里,府库充盈,反倒是你们长途奔袭,补给不易,真的要长久围城,只怕挖下的这濠沟,倒适合来做你们的葬身之所。”站在他身旁的辛弃疾,望着正沿顺昌四周挖着濠沟的女真军士,微微皱眉,口中却淡淡地挖苦了一句。
“你……”一堆离得近的女真将士几乎同时对辛弃疾怒目相向。
完颜雍按下了身旁一名将领将出鞘的腰刀,冷冷扫了辛弃疾一眼。
他不明白自己的四王叔为什么严令不准任何人伤他,但此时心下却也觉得这个南国小白脸,确实颇有几分怪异。
他从不像一般的俘虏般锐意求死,但在自己这方的刀箭林中冷嘲热讽、嘻笑怒骂,却是无日无之。
或许只有真正置生死于度外的人,才能如此。
金兀术淡淡盯着辛弃疾,忽然环顾左右说道:“你们可知道,每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的时候,都是我们应该值得高兴的时候。”
身周所有人都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辛弃疾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金兀术目注远方:“一个真正的军人,都应该明白胜利不是在嘴皮子上面,但他却还是忍不住要说一些壮胆的话。”
他回过头来,微微笑了:“因为这位宋国真正的军人,也因为我们大金无敌的军队,而感到了胆寒。”
第46章 大局
“天下大局?”包大仁不禁微微一愣:“秦相这话,恐怕应当对着天子官家商量斟酌才是,下官一介小吏,但求三餐温饱,秦相着实太抬举下官了。”
秦喜也是一脸愕然,几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以包大仁的身份,怎么算也轮不到他来跟自己的义父纵论什么天下大局。
自己这位义父为人他最为清楚,平日里深沉潜抑,高深莫测,决不是那些喜欢无事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无聊士子所可比拟。
莫说包大仁算不上什么人才,便是再了不得的人才,今日自己这位义父纡尊降贵与其清淡半日,已然算得上是青眼有加,格外破例了,却又怎地会跟他扯上这么大的话题。
再者说,以包大仁一介戏子出身,跟他纵论天下大势,简直就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自己这位义父平日里少言寡语但言必有中,今日有怎会突地如此闲兴大发?
“哈哈哈”,秦桧摇头失笑,双目望定包大仁,淡淡说道:“老夫入仕三十余载,主持科考诠选不计其数,说一声阅尽天下人物亦不算自夸,能让老夫觉得看不清底细的人,不过一掌之数,包大人正是其中之一。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包大人又何须故作姿态?”
包大仁眉头微皱,小眼睛却也亮了几分,说道:“下官实在不知秦相意何所指?”
秦桧拈须微笑道:“昔日包大人在万俟卨处,老夫与包大人也曾有一面之缘,深知包大人不得志时是如何深潜沉埋,甚至阿谄拍马,无所不用其极,包大人应当不会忘记吧?”
包大仁似是微微一愕,脸上微红。
秦桧接着说道:“然则一旦包大人捉住机会,朝堂之上那番话,大义凛然,唱作俱佳,甚至几乎一举便将旧主置诸于死地,端的是心狠手辣,看得老夫眼界大开。眼下包大人在临安城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显是胸怀大志,不甘泯于众人,默默无闻。如此行事不拘一格,却又身怀鸿鹄之志之人,又怎会不配与老夫纵论天下大势呢?”
包大仁皱眉不语,却是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秦桧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径自说道:“自古以来,秦汉一统,威服四夷,大唐开边拓土,更是万国来朝,冠绝古今。然则一旦唐亡之后,却是五代纷乱,列强并起,原本被视为蛮夷诸族,纷纷立国称制,延至本朝,不得不面对西夏、大理、吐蕃诸国并立之局面,并先后败于契丹之辽、女真之金,竟尔屡屡以胡人之国为正朔,包大人认为这是为何?”
包大仁微微踌躇,这才开口说道:“胡人虎狼成性,兵强马壮,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却是偃武修文,军旅柔弱,是以……”
秦桧摇头失笑,打断了包大仁的话:“虎狼成性?其实胡人也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大草原上放马牧羊,看似洒脱,实则全然靠天吃饭,一旦天气变幻,风沙侵蚀,他们找不着可以迁移的绿地,便只有到关内来找饭吃。要说杀人,昔日汉武帝破匈奴,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唐太宗擒单于,拔城灭寨,流血漂橹。胡人叩关,对于汉人而言不外骚扰纷烦,汉将伐边,对于胡人而言却往往是亡家灭族之祸。汉人手上沾的血,未必就少过所谓虎狼成性的胡人。”
包大仁一愕,继而望向秦桧,小眼睛里射出奇异光芒。
秦桧神色如常,却是轻轻巧巧转了个话题:“老夫觉得包大人所言,固然不无道理,却绝非根本原因。”
他淡淡一笑:“依老夫看来,导致这个局面产生的真正源头,乃是在于唐太宗李世民的‘贞观之治’。”
包大仁这才被真正钓起了兴趣,愕然道:“唐太宗‘贞观之治’奉行胡汉爱之如一,大大促进了胡汉间融合,埋下尔后中华各族大一统的根苗,当是利在千秋的事情才对,秦相何以有如此古怪的想法?”
“中华各族大一统?”秦桧微微咀嚼这几个字,眼神微亮,说道:“包大人的话果然颇为新鲜,目光开阔。”
包大仁眼神游移了开去,脸上却是微微苦笑。
秦桧颔首道:“若从长久来看,‘贞观之治’或许确有促成中华各族大一统之效应,然而仅到眼前而言,贞观年间唐太宗对诸胡族奉行‘爱之如一’之法,向其教授大唐诸般文化技术,其本意是欲将各胡族均融入汉人生活之中,然则实际上却是恰好促成了斯后胡人的崛起。”
“哦?”包大仁也转过了头来,望向秦桧,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是怎么说?”
秦喜一时也忘了包大仁,全神贯注地听着。
秦桧说话,视野开阔,发前人之所未见,着实不由得他们不为其所吸引。
秦桧起立负手,望向门外:“胡人世代生息于草原荒漠,逐水草而居,未尝不曾想建都立国,以获得方寸安身立命之所,然而一则汉人虽多觉得胡人民智未开,胡人却常常自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未必就比汉儿来得差,并未有太多想修改的欲望;二则关外之地,殊少降水,本就难以耕植农田,兼且胡人世代相传的只是打猎放牧的技艺,对于农耕之术,一窍不通,而若不能以农耕为本,无论拥有何等强大的实力,也终究是部落组织,难以真正安稳立国。”
包大仁缓缓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秦桧的嘴角浮起一丝笑:“不错。唐太宗的手段足以让诸胡族意识到了,若不能拥有自己的国度,终究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贞观之际的‘爱之如一’,也让他们学到了立国所需的诸般根本知识与制度,更有不少胡人在唐代朝中身任节度使,控制内地水土丰沃之所。乃至于南诏、西夏、大辽等立国,亦无不与盛唐之治的影响有关。胡人较之汉人,在弓马刀兵上原本便有着天然的优势,若再能学得汉人的典藉制度,据有汉人难及的广袤领土,本朝除太祖皇帝之外,再无英武盖世的帝王,难伸军威,亦是意料中事了。”
包大仁望定秦桧,眼睛里闪出一线寒芒:“女真金人,大多因袭北辽制度而来,秦相的意思,莫不是认为唯为女真金国,方可成为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
秦桧哑然失笑,缓缓摇头:“自然不是!”
“若依老夫看,契丹之辽积弊本深,女真金人承袭辽国之制,能有今时今日之规模,已属侥幸。斯后胡族政权,若仍无法解决他们所面对的最大的矛盾,纵能偷天之幸,一时踏马中原,混一宇内,也必然不过百年便要被逐出关外,甚至面临亡家灭族之祸!。”
包大仁满脸诧异之色,一时间不由得对这个遗臭万年的大宋权相,心下也生出了一丝佩服。
虽然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