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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智远不吭声,步子迈得更大。
“智远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啊。你想嘛被那些人骂总好过被我爹骂,你不是最怕惹我爹生气?我这样也算帮你啊。”
强词夺理和撒娇是李世香的拿手好戏,不管对方多么生气,只要他厚起脸皮粘上去,不消一会儿就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智远你等等我啊,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你不要不理我,还有千万别在爹面前告我状啊!”
“告状?我真心待你,千方百计让你走正道,你却认为我是在告状。既然这样从今以后我再不管你,随你怎样无法无天,全都与我无关!“
夏智远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今以后”,反正他发誓这次一定要铁下心放手,伺候这大少爷太累太烦,他的耐心早被磨光了。
走出几步,追赶在后的慌张脚步停住了,再走几步,李世香还是没跟上来。夏智远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李世香站在几丈开外,双手环抱肩膀,可怜兮兮发抖。
“智远我衣裳都湿透了,好冷啊。”
看着那无辜的眼神,夏智远懊恼得想要撞墙,尽管非常痛恨自己的懦弱,他还是很快脱下了外衣。
三、家变
明镜无尘,妆匣生香。李世香看着自己映在镜中如珠如玉的影像,只觉得美不胜收,自顾生怜。
夏智远坐在不远处,手中的《孙子兵法》已翻到第九卷,可对面人还在镜子前搔首弄姿,他再看不下去,烦躁催促:“你都照多久了?不就是换个衣裳梳个头,用得了那么多时间?从没见哪个男人像你这么爱照镜子,真不害臊!”
李世香回头甩个白眼,嘴唇微微撅起:“我为什么要害臊?我又不是丑八怪不敢看自己长什么样?年轻的时候本来就该多照镜子,这样以后才能多一些美好回忆。现在不照,难不成等老了以后才捧着镜子看自己又老又丑的模样?”
他振振有辞说得夏智远无言以对,反正不管自己说什么李世香总会有一大堆歪歪道理应对,自己在大是大非上尚且教化不了他,这些小枝小节更没精力理会。
不料李世香突然一声尖叫,害夏智远差点打翻茶盏。
“智远智远!不好了,我的玉坠破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大少爷突然惊慌起来,捧着胸前的翡翠坠子,蹩着嘴快要哭出来。夏智远赶忙丢了书,自李世香手中拿起那枚卵型的玉坠。只见温润光滑的玉上确实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可能是你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磕坏的,好在不严重,不仔细也看不出来,没关系的。”
“才不会没关系!”李世香眉头皱很深“这是我娘的遗物啊,是保我平安的护身符,现在破了条缝,多不吉利。智远你说这该不会是什么凶兆吧?”
夏智远没好气的戳他额头:“没错,因为你经常去找那些烟花女鬼混,姨娘生气了,所以用这个法子警告你,你要再敢去就真会倒大霉!”
他在李世香护住额头的当口看到他右边眼角的泪痣,于是更加来气,伸手用力按住那颗小痣:“说来说去就是这颗桃花痣害人,干脆点掉算了,不然你以后还不知遇上多少桃花劫。”
李世香飞快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眼角的痣,有些恼火的反驳:“胡说,你不知道这颗颗痣对我有多重要,我死都不会把它点掉!”
“什么?难道这颗痣还能保佑你学有所成,前途无量?”
“嘿嘿,不告诉你。娘以前说过,这是个秘密,告诉别人就不灵了。”
见李世香卖关子,志远也不问了,对表哥那些乱七八糟的秘密他没兴趣,他在乎的只是如何让李世香循规蹈矩过正派人的生活,所以看到他吊儿锒铛的模样就忍不住教训。
这时李太守差人来请夏智远去书房说话。李世香忐忑不安的拉住他:“智远你绝对不能跟我爹说我今天去过什么地方,不然他会骂死我的!”
夏智远没好气回头看他,丢下一句不知重复多少遍的老话:“下不为例。”
去到书房,李太守正站在窗前发呆,夏智远见姨父神情焦虑,便询问:“姨父,您有心事?”
李太守望着夏智远,浑浊的瞳仁闪出一道光:“智远,姨父平日待你如何?”
“姨父待我恩重如山,智远今生今世也难以报答。”
“既然如此姨父有一事相求。”
夏智远隐隐不安,但还是诚恳的点了点头:“姨父请讲。”
李太守悲叹一声,拖着沉重的双腿坐下,望向墙头悬挂的当年朝廷御赐匾额,沉默许久才说:“智远啊,咱们家大难临头了。”
夏智远大惊:“此话怎讲?”
“我得到密报,白占怀疑我跟高魁私通,刚才传我去他的官邸,我这一去凶多吉少,大概再也不能回来。”
夏智远吓出一身冷汗,他早听说白占素性猜忌,尤其在这种大敌压境的紧迫时期,更急于收拢一切权利,极可能把德高望重的信阳太守当作绊脚石。
“姨父您既然知道刺史会对您不利,又何必自投罗网,不如立刻收十行装逃出国境吧。
李太守悲怆摇头:“不行,城门都被白占封锁了,出城谈何容易?事到如今我只能听天由命,但是我不能让世香跟我送死,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智远,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姨夫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李太守紧握住夏智远双手恳求,和所有走投无路的老人一样,神情无助而凄凉。夏智远心目不忍睹,哽咽答道:“姨父我明白了。”
羽毛枕头和丝绸床单很容易勾起人的睡意,李世香在床上躺了没多久便昏昏欲睡。他揉揉犯酸的眼睛,指尖滑过右眼角,摸到光滑肌肤上那个细微的突起,是那颗黑痣。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牵起,一个记忆的气泡从时光的湖面轻轻浮出来。
“娘,他们说我眼角这颗痣是泪痣,很不吉利,以后会很命苦。”小小的李世香扑在母亲怀里,哭诉被玩伴们取笑的委屈。
“娘,有办法把这颗痣弄掉吗?我很讨厌它。”他不停揉拭眼角,想把这预示不幸未来的小痣抹去。
母亲轻轻拉住他的手,温柔的微笑着:“傻孩子,那不是泪痣,那里面有你一世的姻缘,你绝对不能失去它。”
“姻缘?”李世香昂起稚气的脸,迷惑不解。
刚问完就被母亲搂进怀里,母亲揉着他的头发爱怜的说:“这颗痣是月老的一把锁,他把你轻轻锁起来,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那么?那把钥匙在哪里呢?我要怎么才能找到它?”
“呵呵,月老已经把钥匙交给你命中注定的人,不远的将来那个人一定会出现,打开这把锁,那个时候你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事隔多年,母亲的微笑和她怀里温暖的馨香都已被时间的雨滴冲刷模糊,唯一深刻的只剩这句奇妙的预言。世香在被褥上慵懒翻滚,不知他命中注定的人何时才能出现,虽说目前他十分幸福,父亲的爱,兄弟的爱,朋友的爱已令他享之不尽,但他总是贪心的希望再多一个人来爱他。
可是玉坠上的裂缝总教李世香心神不宁,美玉上出现一个丑陋的黑点,好比眼睛里落进一颗渣滓,刺得他难受。
门开了,夏智远步履迟缓的走进来,脸上蒙着一层死灰。
“智远你跟爹说完话了?爹没问你我的事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出卖我,所有人里面我最信任智远了!”
“吶,智远你干吗老发楞?我肚子饿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话匣子全部掀开,对面人仍保持冷漠表情,李世香以为表弟还在生气,马上故技重施要拉住他手撒娇。不想刚碰到袖子就被对方打苍蝇似得用力拍开。
“滚开!”
一声怒骂,李世香有点吃惊,夏智远的表情完全变了,以前再怎么不满,那张脸也不会出现厌恶和憎恨的情绪,还有那总是包容自己的眼神,此刻恶狠狠的充满杀气。
“智远你——”
“住口!李世香以后不准你再叫我的名字。姨父刚才已经决定让我做继承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了。你马上给我滚出这座宅子,滚出信阳,永远不准回来。”
晴空霹雳,李世香难以置信的傻笑:“智远你吓唬我吧,别这样,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他试着拍拍夏智远肩膀,又被对方无情拍开。
手背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不是噩梦。
“你以为我还有兴趣陪你说笑?李世香,你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所有人都对你失望透顶。现在你在我们眼里如同废物一般,没人愿意见到你,你赶快滚吧。”
第一次辱骂,夏智远却骂得驾轻就熟,好象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久。这股恨是真的,不是做戏也不是威胁。
李世香疑惑、惊慌、恐惧,最后终于在这些错乱情绪的催化下爆发了。
“夏智远你这个混蛋!你一定在爹面前说我坏话是不是?你早就在打我爹的主意,想做未来太守,想霸占我家的财产!你真不要脸!”
“哼,算你说对了。不过这也是姨父的意思,与其让这个被你这败家子挥霍一空,还不如交给我这外姓人。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姨父说要跟你断绝父子关系,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你马上离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不要!我要见爹!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对我!这都是你的诡计!你这个骗子!”
李世香发疯的咒骂嘶喊,生平第一次被人欺骗,对方还是他视若手足的夏智远,这比当头一棒还教他痛心。而夏智远满脸憎恶,不愿再看他一眼,背转身对守在门外的下人比个手势。那些人很快涌进,一只巨大的口袋迅速蒙上李世香脑袋。他眼前一黑,拼命挣扎,但终究没能逃脱。像废品一样被人七手八脚塞进口袋,双脚也跟着离地。
“夏智远!我恨你!我一定会报仇的!你不会有好下场!”
他破口大骂,不停扭动身体,最后号啕大哭,然而哭骂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夜风里,传进人耳不过是流浪猫儿可怜的呜咽罢了。
当李世香从口袋里钻出时,已身在信阳城外,天蒙蒙亮,他哭了整整一夜,双眼红肿,视线也被泪水浸泡模糊。几个下人将他围成一圈,熟悉的面孔无一不是冷漠鄙夷的神色。
一只鼓鼓的皮囊丢在他跟前,落地时响起清脆的丁冬声,不看也知道是满袋金银财宝。
“夏少爷说了,念在过去的情分给你些盘缠,他叫你滚得越远越好,再敢迈进信阳城半步就杀了你。”
声色俱厉的威胁意味着李世香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忍辱捡起那袋财宝,在下人们驱逐的目光下一步步蹒跚离去。
一路上伤心悲怨,泪洒路边草,回望满眼恨。
李世香不相信父亲会那么绝情,虎毒不食子,何况是一直视他如掌上明珠的父亲?毫无疑问,这都是夏智远的阴谋。这个卑鄙的家伙欺骗了他的感情,背叛了他的信任,还把他逼上孤立无缘的绝境。
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原谅这个冷酷阴险的骗子,一定要以牙换牙,以雪今日之恨。
所以哭泣不是办法,他必须振作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发泄了一通怨愤后,李世香乐观的性格发挥作用。擦干眼泪,他决定离开信阳,先找个合适的落脚的地再做打算。
走了几里路,发现一个农场,李世香向农场主买一匹马做坐骑。狡猾的农场主见是位穿着华丽的无知少爷,便狠狠敲了他一笔。李世香大手大脚惯了,毫不在意,潇洒的掏完腰包,骑上马继续赶路。傍晚夜宿客栈,遇到一支来自青州的商队,这支商队常年往返于青州信阳,互销两地特产,此时正采购了大批货物往家乡赶。
李世香与领队商人相谈甚欢,商人听说他的遭遇,热情邀请他去青州做买卖。李世香正无处可去,见对方和气爽快,未经考虑便欣然接受。
次日清晨一行人继续赶路,到中午时已快越过信阳地界,商人提醒李世香,说这附近人烟稀少,常有剪径的强盗出没,要他务必当心。李世香果然害怕,他自来胆小,在家时夜里睡觉必定要人在卧室外守护,否则彻夜难眠。眼下得知前方路境凶险,之前一直盘踞脑中的瞌睡虫也没了,勒紧缰绳,紧紧跟住商队。
又走出不远,忽听得路边一阵哭声。李世香伸长脖子一看,只见路边坐着两个衣衫破旧的少年。二人都个子瘦小,尘土满身。一个黑衣布靴,白布包头,皮肤也是黝黑,眼角微微下垂,左脸有几颗俏皮的小黑痣;另一个青衣草鞋,头发用粗麻布条捆成一束垂在脑后,眉毛眼睛又细又长,委顿在地,略微有些病态。
那黑皮少年后领插着一只稻标,分明是卖身的标签,见商队过来,便爬在路沿上拼命磕头,不住号哭道:“各位大哥!求你们发发慈悲带上我们吧,我兄弟病得快死了。我们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实在走投无路了!求你们收留我们,我们愿意终生做牛做马报答!”
他痛哭流涕,无比悲惨,但商队的人好象都是铁石心肠,看也不看他们就径直骑着马赶着车走了过去。李世香于心不忍,对商人说:“这两个人很可怜,咱们帮帮他们吧。”
商人却说:“公子不知,这附近的土匪有个习惯。凡是打劫都要派几个手下探路,这两个人来路不明,陡然出现在深山里,着实可疑。咱们要收留他们,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李世香听得心惊,便不再强求。走出几步,那黑衣少年的哭声更加凄惨,边哭边喊:
“如今的人心都是石头刻的吗?做买卖就该积德啊!见死不救菩萨怎肯保佑你们!我们兄弟俩在这深山老林里变了鬼,也会咒你们一辈子!”
李世香回头,见那青衣少年爬在地上连头都抬不动,病情似乎非常严重。他坏毛病虽多,心地倒还善良,见到病弱穷困之人都会慷慨解囊,所以到底不忍心弃这两个落魄少年而去,不顾商人反对,调转马头回去。
黑皮少年见有人回来,立刻扑上去拉住马头,哀求道:“公子您救救我们吧!我兄弟真得快不行了!”
李世香点点头,朝那青衣少年张望,问他:“小兄弟,你哪儿不舒服啊?”
青衣少年本来歪向一边,听他询问慢慢转过脸来望向马背。他脸型瘦长,嘴唇薄而苍白,长相还算清秀,但奇怪的是一双眼睛本来无神的半闭着,一看到世香立刻瞪大了,两道细长的弯眉也挑起来,好象非常吃惊的样子。
李世香又问了一遍:“你生了什么病?不去城里看大夫到这深山里做什么?”
青衣少年还是楞楞的,黑衣少年见同伴楞住,连忙代他答话:“我们是孤儿,在城里找不到活儿干,想来山里打猎。前天我兄弟乱吃野果中了毒,上吐下泻,连路都走不动。公子求您救救他吧。”
李世香怜悯更甚,他现在处境也形同孤儿,不禁对这兄弟俩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咬一下嘴唇说:“带你们走可以,但我也是跟他们赶路的,你们路上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别给人家添麻烦。”
黑皮少年又惊又喜,忙又跪下磕头:“公子大恩大德,我们两兄弟没齿难忘。小的名叫金亮,以后就是您的奴才,任凭您差遣。”
李世香笑了笑,问青衣少年:“那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少年这才收起惊讶,张开薄薄的嘴唇,轻声说:“我——我叫归立。”
“归立?这个名字很特别啊。那以后我就叫你小立好了,你现在不能走路吧?我去向商队买匹马给你骑。”
四、悍匪
李世香收留金亮和归立的举动遭到青州商人强烈反对,商人指着二人说:
“李公子你没出过远门不知江湖险恶,这两个人身份未明,谁都不能保证他们不是强盗派来的探子,请你三思而行。”
李世香笑道:“大叔您多心了,这两个人又瘦又小哪里像什么强盗?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收留他们,他们的食宿费都由我出,不会麻烦您的。”
商人还是不同意,趁归立不备,抓住他右手手腕,举起他的手心。
“公子请看!这人手心有一道沟槽,刚才我趁他吃饭的时候观察了很久,这八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