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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可能,就不要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尘寰的眼眸带上了一抹怒意,“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你终究还是不能给,为何还要前往招惹他?”
“尘寰,你以为现在的我,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做神殿的善师吗。”
“只要有心,为何不能?”
“正所谓魔由心生,我已不再是心无杂念之人,若是过不了这最后一关,我要如何向佛。”天雨妙华静静的睁开双眼,“你放心吧……同修之路,我不会放你一人独行。”
“天雨妙华,我可以相信你吗?”尽管尘寰极力压抑内心的情绪波动,面上仍是难掩震愕之色。
“世上所有人都可以不信,唯有你不能。”
“……”
“送到此地足矣,你回去吧。”
天雨妙华语罢转身,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我会等你。”
几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悄然融进了风里,转瞬又消逝在天地之间。
直到再也望不见那人的影子,尘寰才倏然回身,循着山道缓缓朝神殿走去。
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第十一章 情根(中)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犹记得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入眼却是足以使一切花木黯然失色的绝丽容颜,红发溯腰的少年圣洁得宛若天降神子……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却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不过是日后所有痛苦的开端。
凤非罹斜躺于雪白的毛毡之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月姬倚在门边魅惑一笑:“那人已在冥府之外候了整整三日,真的不用月姬带他进来么?”
“他爱等便让他等吧。”
“主公真是好狠的心肠……”月姬顿了顿,再开口时心念已转,“不过属下有一事不明。”
“嗯?”风非罹眼眸微阖,语调慵懒。
“先前是主公千方百计的要去招惹他,如今他愿意回到主公身边,不是正好合了主公心意?为何主公反而对他这般冷淡……”
“我说过他愿意我就要答应么。”凤非罹睫扇一抖,修美的眼眸蓦然睁开,“月姬,你问得太多了。”
“……属下知错。”月姬颜容微俯,“主公好好休息,属下告退。”
凤非罹袖袍轻扬,再度阖上了眼眸。
月姬自冥府主殿出来后并未立刻回转房间,而是朝着前堂的方向去了。
楼堂前的一株古树下,天雨妙华盘膝而坐,周身宛如沐浴在圣光之中,一粒粒浑圆的白玉念珠随着祷诵经文的速度在他纤长的指间缓缓捻动,散发出淡淡的莹亮光芒。
“天雨妙华,你要念经可以,但是不要在这里念!吵得我头痛!”
“你叫月姬?”天雨妙华闻言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语调温文尔雅。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月姬冷笑一声。
“我想知道这十年来,凤非罹究竟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何种境遇?”天雨妙华眉眼平静。
“当年是你狠心抛下主公,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月姬的眼神怨毒,“你守在这里不肯离开,是吃定主公不会下令对你动手么?”
“就算他下令杀我,也未必杀得了我。”天雨妙华淡淡的开口。
“好大的口气!”月姬冷哼,“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看你这个和尚倒是满口胡言!喂,你当真是那个什么神子托世的吗?一点都不像嘛!”
“哪里不像?”天雨妙华也不恼,面上表情自若。
“出家人要剃度,你看你的头发……啧,留得比女人家还长!你到外面说你是和尚,别人肯定以为你是到处招摇撞骗的妖僧!”
“剃度只是表象,尘缘未了,心思不净,就算剃度又如何?我蓄发不过是为了时刻警戒自己罢了。”
“那你之前委身于主公又怎么说?难道也是为了警戒吗。”月姬不无嘲讽的勾起唇角笑。
“非是警戒,而是渡化。”天雨妙华口吻轻渺,“此身不过是肉体凡躯,若能使他摆脱心魔,献出也无不可。”
“喂,你果然是妖僧吧?我看你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清规戒律,满口都是狡辩!”月姬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来,“其实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也不是不可以……”
天雨妙华尚未反应过来,月姬已然纵身入了丛林,没过多久就从林间传来了悉簌的声响。
“罪过……”一声低喃,天雨妙华缓缓阖上了双眸。
半晌月姬再度出现在天雨妙华面前,右手攥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唇角噙着冷笑:“喏,只要你杀了它,并且当场生吃下去……我就乖乖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天雨妙华默默无言。
“怎么?做不到啊?亏你口口声声仁爱渡化!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你凭什么去渡化主公?”月姬笑得异常冷酷,“你不知道吧?这里曾经荒无人息,连火种都找不到……要填饱肚子只能这么做,主公也不例外哦。”
天雨妙华的眼睫陡然一颤,再睁眼时眸色依然平静:“……给我。”
“喂……吃不下就不要勉强呀。”月姬把兔子递了过去,嗤嗤笑了起来。
属于小动物特有的温热仿佛透过皮肤渗进了血脉,天雨妙华看着在掌中扑腾不止的雪白兔子,神色带着几分黯沉。
“……我的耐心有限,你到底决定了没有?”
天雨妙华不动不语,内劲催发的瞬间,手中的兔子已然变成了死物。
“啧……你还真下得去手。”
天雨妙华红唇微启,缓缓咬在了兔耳处……雪白的绒毛摩挲着面部敏感的神经,入口的腥味渐浓,鲜血沿着唇角渗下,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外衫上,晕开了片片殷红。
月姬倏然笑了起来:“你当真不愧妖僧之名……出家人不是五蕴皆空吗?现在这样算什么?”
“你的条件我已经履行了,那么你的承诺呢?”天雨妙华的面色分毫未变。
“告诉你也无妨……”月姬别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主公根本没有离开这片树海,你之所以找不到他……是因为主公被人囚禁了。”
“……此言何意?”
“这座冥府原先不叫冥府,而是当年你和主公一起居住的地方……我说的没错吧?”
“你想说什么?”
“现在主公身边的部属……当然,包括我在内,并非一开始就是主公的手下呀。”月姬不紧不慢的继续说下去,“我们和主公一样……都是被人虏来的,那人武功极高,可是生性残暴,他终年躲在暗无天日的树海深处,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折磨我们,并以此为乐,我们每时每刻都想着要如何杀他……但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此人是谁?为何我从来不曾听闻?”
“谁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他根本不是人,他根本就是畜牲!”月姬的眸光乍然变冷,“主公花上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学会了他的所有武艺,最后成功将他斩杀刀下……我们曾经发过誓,只要谁杀了那个人,谁就是我们的主人——这就是幽冥树海的真相……现在你满意了吧?”
天雨妙华唇角微颤,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十二章 情根(下)
正当气氛陷入僵持的时候,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楼堂里匆匆忙忙出来,在月姬耳畔低语。
“我不是让你们把酒藏起来了吗?!”恼怒的斥喝一声,月姬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那现在要怎么办?”黑衣人支支吾吾的低下头。
“饭桶,一群饭桶!”月姬冷哼一声,转身就往主殿去了。
凤非罹的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片,月姬视若无睹的推门而入,一阵浓烈的酒味顿时扑鼻而来。
“主公,你没事吧?”月姬快步走到白毛毡前,摇了摇凤非罹的肩头,“主公……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毛毡上的人依旧维持着斜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眸虽是闭合的,眼睫却颤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莫名,似乎是陷入了沉沉的梦靥之中。
“药呢?为什么不给主公喂药?”月姬难掩眸中怒火,质问的时候语调不耐。
“药在这里,可是……”手捧药丸的人不觉面露为难之色,“主公昏迷不醒……我们不敢冒犯。”
“……拿来。”
月姬接过药丸,俯身凑到凤非罹耳畔:“主公……得罪了。”
手指捏住下颚撑开唇瓣,月姬将药丸塞进凤非罹口中,随后缓缓松手。
凤非罹仍是不动不语,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在一旁观视的黑衣人迟疑着开口:“药丸若是无法吞咽……恐怕无法发挥功效。”
“不如让我来吧。”蓦然一声轻叹,天雨妙华姿态从容的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你这个妖僧……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月姬的面色越发难看了。
天雨妙华置若罔闻的继续前行,步步沉稳。
一旁众人想要拦阻,只不过手刚刚按在刀柄处,即被一股无形的重压制住,根本拔不出刀来。
“他面色潮红,且气息紊乱,应是心脉俱损,若不及时救治,后果难料。”
天雨妙华淡淡的一句话,却成功迫使月姬将已然抽出的长剑用力按回。
没有理会周围众人怀疑的目光,天雨妙华一派从容的伸出右手,放于凤非罹的心口处缓缓施压……
随着温暖的气流一点一点渗进血脉,凤非罹的呼吸渐趋平缓,紧蹙的眉头舒展的同时,因血流不畅而引起的潮红之色也慢慢淡去……直到白皙的面颊布满了层层细汗。
月姬先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后又被天雨妙华的动作惊得双目圆瞪。
“可恶!妖僧你做什么!”
众人面色俱变,天雨妙华却不甚在意一般把手托在凤非罹脑后,红唇压上去的同时用舌尖轻撬牙关,缓缓施力将药丸送入他的喉间。
“咳……”
猛地自梦魇中清醒过来,凤非罹一掌推开压在身上之人,兀自咳嗽不止。
“你醒了。”天雨妙华说着,轻描淡写的退开一步。
“……是你。”凤非罹眼眸微阖,眼神刺骨冰寒。
“你我不能成为朋友么?”也许是他眼中的恨意太过明显,天雨妙华不觉一声轻叹。
“……天下间唯有你不能。”
“为何?”
“因为没有必要。”凤非罹口吻淡漠,“早在当年你选择放弃的那一刻,你我之间就已划清界限,如今又有何情分可言。”
“过去是我伤你至深,你愿意给我赎罪的机会吗?”
“天雨妙华,你实在天真得可爱,你不知这是对我更大的侮辱吗。”凤非罹不觉低笑出声,“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善于玩弄人性,不管对任何人你皆是同样!”
“此言何意?”
“从你口中说出的字字句句都是一柄双面刃……你要渡化他人不过是为了让人感激你,好成就你的修行大业!”凤非罹语调嘲讽,“灵犀神子向来不做无益之事,而我再也不会接受无端之情,你立刻从我面前离开!”
“……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处罚我。”天雨妙华终究还是无奈。
“哦?这么说来……无论我要求什么,你都愿意给我吗?”
“只要我能做到。”
“放心……这件事你绝对做得到,但看你愿不愿意而已。”凤非罹漫不经心的躺了回去,语调困倦。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爱我——就像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子,而非是以救赎者的身份在高处看着我……”
“世俗之爱吗。”天雨妙华的眸中闪过一抹困惑。
“没错……”凤非罹笑,“只要你能做到,我便愿意随你长伴青灯古佛,如何?”
“此言当真?”
“就算我骗你又如何?这是一次机会,不是吗。”
“……”
究竟何谓真正的魔障?天雨妙华扪心自问,却没有答案。
口诵救苦救难的经文偈语,对世尊之慈悲为怀奉行如一,便可以真正做到渡化众生了吗。
所有贪恋皆由人心幻化而出,人若无偏私,何来隙缝让欲念侵入?不经苦难、不曾提起,又如何能明白个中真意?曾经以为只要态度足够坚决,就能斩断一切尘缘纷扰,却偏偏事与愿违。
纵使不再相见,心中的牵绊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滋长……既是如此,当初又何必一心执着的想要斩断?
人生而为人,也许就必须经历悲欢离合,尝遍爱恨情仇,才能彻知佛理;不曾提起的情感,要如何学会放下?
若不能真心爱他,又谈何理解与渡化?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不是施舍的怜悯,说到底……情感必须要彼此站在对等的立场上真心相待才有意义吧。
……心念既定,天雨妙华的眼神再度恢复了清明。
“我答应你。”
“你说什么?”凤非罹的眼神带着淡淡危险的意味。
“从今天开始,我会尝试爱你,但你必须记住你的诺言。”
“你真的理解我的意思了吗……”凤非罹笑意慵懒。
“我既然答应,就绝对不会后悔。”
凤非罹先是瞥了月姬一眼,随后不动声色的扫向周围众人:“方才所言你们也听见了,从今往后,天雨妙华就是冥府中人,别忘了你们该有的礼数。”
“……是,主公。”
众人低眉垂首,心下皆是一片惊疑。
第十三章 虏心(上)
色不迷人,人自迷。
凤非罹一瞬不转的望着自屏风后转出的天雨妙华,面上不动声色。
原来的僧袍虽然做工精致,但是总带着一抹不近人情的疏离味道,如今换成了紫坠镶边的华美绒衫,竟是将天生的清圣之气与绝色的容颜完美的融合在一起,炫目得教人移不开眼去。
“我不能穿僧衣吗?”天雨妙华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不能。”凤非罹自座上起身,缓缓朝他走了过来,“你手上的佛珠是什么意思?”
天雨妙华闻言一怔,不觉将念珠攥得更紧了些:“多年来我已习惯珠不离手,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选择身入红尘,这种东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凤非罹语调不耐的朝他伸手,“拿来。”
天雨妙华无奈的将念珠交出:“僧衣和佛珠是佛门之物……交予你可以,但你要答应不可慢怠。”
“啰嗦。”凤非罹没好气地把念珠拢于袖间,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半晌没见天雨妙华跟来,语调愈发阴沉了,“我的耐心有限,尤其不喜欢等人。”
“去哪里?”
凤非罹没有回答,天雨妙华轻叹一声,迈步跟上前去。
冬日正浓,沿途的草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凝雪,空气中传来清冷的梅香,沁人心脾。
天雨妙华蓦然想起路的尽头是一片梅林,也是凤非罹少年时最喜欢的去处。
梅开满林的盛景并不多见,天雨妙华不自觉的停住脚步,抬眸仰望着漫天花雪,记忆瞬间飘回了久远的过去。
凤非罹寻了一株枝丫繁茂的梅树倚着,自顾自的闭了眼睛。
天雨妙华心中微动,竟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在他身侧躺下。
这一瞬间天无言,风无息,如绸的天空被满树的枝桠割得支离破碎,落在眼里宛如镜花水月一般,很近,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到似的。
心思微动的霎那,天雨妙华已然伸出手去,清澈如水的瞳眸不觉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原本无依无着的手倏然被用力握住,天雨妙华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身子。
凤非罹没有放手,反而欺身压了上来。
“……别说话。”凤非罹在他耳畔吐着热气,濡湿的舌尖一点一点卷住他柔嫩的耳垂,沿着轮廓细细描画。
天雨妙华的手被顺势摁倒在发顶上方的草坡里,任由他百般舔咬毫不反抗……渐渐的,薄雪被指掌间骤然升高的体温溶化,触感冰凉。
半晌,凤非罹无趣的撑开身子,修眸微阖,面上表情漠然。
天雨妙华仍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不变,语调带着些许惑然:“你怎么了?”
“这要问你吧?难道你当真是铁做的心,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凤非罹冷嗤一声,“若真是如此……那吻你跟吻一根木头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那你何必吻我。”天雨妙华的口吻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喜怒。
“要你去爱人,果然只是我痴心妄想……你贵为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