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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里有长长的烙杆。
摊主握着木把手,将烙铁头烧得滋滋作响。
旁边的奴隶们投来不知道是怜惜还是羡慕抑或是麻木的眼神。
名为陈静的奴隶跪坐在那里,垂下眼睛。
烙铁按到背上。
皮肉烧焦的气味,闻得丁闲有些想吐。
枭神倒是有些诧异,“这个奴隶不大怕痛,身子倒还强健。”
摊主赔笑,“不强健我能这样下死手打吗?您放心,一百五十两绝对物有所值!”
“可以了。”丁闲见他们自若聊天,心里不知道为何,似吞了一个苍蝇一样不快。“停下。我说可以了!快拿开那东西。”
她亦不知自己心中强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摊主有些讶异,却依言拿开了烙铁。
最后一个印章,比前面几个烙得略淡一些。
丁闲半跪下来,提那奴隶将垂落的长发拢在耳旁。“疼吗?”
奴隶抬起眼睛,看住她,轻轻回答。
“我没事。”
丁闲忽然觉得脑中一直血气翻涌的某个部位一阵剧痛。
她眼前一黑,竟晕厥过去。
“娘娘,娘娘!”枭神急忙跑上去。
七杀女子个个擅长骑射,她头一次见这样动不动晕倒的金枝玉叶、娇弱千金。
正想背起丁闲回去,忽然想起刚买了奴隶。
“你,”枭神指着木桩上的沈微行,“把娘娘背回去。”
摊主解开了木桩上的锁链。
沈微行抚着手腕活动了一下。
然后走前两步,将丁闲轻松打横抱了起来。
“哪个方向?”她若无其事地问。
“——往东。”
枭神心中暗自觉得,或许这位云妃娘娘是真的慧眼识奴,挑到了个能干的奴隶。
这打横抱起一个娘娘的力气,可不是每个女奴都有的啊。
☆、(70)故人重见
“草泥马的天聋地哑散,这点药就放倒你了吗妹纸!失忆失忆这种紧要关头你玩失忆,气死我了!快点跟我沟通啊!”
“丁娴,你在干嘛!”班主任早就看这个每天都走神的三好学生不顺眼了。要不是她成绩实在不错,这每天魂游天外的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对着语文课本,拿钢笔尖不停地戳、戳、戳,戳得她一高级教师都心惊胆战的。
“报告老师,”丁娴起立,“我觉得这篇课文实在写得太感人了,我被完全地吸引了……”
“那你说说看中心思想?”班主任将信将疑。
“诸葛亮的主要思想是说,纵然有再多的不利因素,但如果蜀国上至君臣下至百姓就这样放弃的话,就太对不起先人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了。北伐虽然失败,但人心不败,从这篇文章开始,让大家认清楚眼前面对的情势,不得不进,无路可退,我们一定要再次北伐!革命一定成功!”
班主任看看标准答案——除了被这位三好学生给包装得煽情化了点,要点完全没错。
只好说,“请坐。下次要记得爱护课本,不要这么激动地戳了。”
“喂,娴娴,下课去逛街不?百盛买两百送五百券。”
“不去了……我要早点回家。”丁娴叹口气,“我老公的姐姐终于出现啦,有好多事情要搞。”
“你老公?”同桌莫名其妙,“哪个老公啊?游戏里的?”
“嗯。”丁娴无精打采——这算游戏吗?网络延迟一万三,根本登录不进去,怎么打?
丁闲睁开眼睛。
宫室的顶很高。七杀人喜欢建造高大的房屋。
但一股牛羊的膻腥飘入鼻中。——高大的房屋,却是为了和牲畜共住一间屋。
可笑不?
中原的屋子多精致舒适,中原的风景多清新美好!
……等一等。
中原的屋子和风景……
那是什么地方呢?很大的一个湖,湖上有船。湖边有小院子,小院子后面是一座山,山上有野兔,还有在夕阳下像金子一样的小溪,小溪里有鱼,夜里月亮那么大,那么亮,那么圆……
唔。
头好痛。
“娘娘,娘娘?”
枭神摇着她。
丁闲木然睁开眼睛。
人的头脑是不是本来可以承装好多好多事情?现在只剩下一点点,好空落。
唯一的一点点记忆更显得弥足珍贵。
“我买的女奴呢?……她叫……陈静,对,她在哪里?”
“娘娘您别担心,陈静已经在宫里的奴隶营住下了。我一会儿就叫她来。”枭神尽量安抚着丁闲焦躁不安的情绪,“无觉天王还朝,国主和国后现在在外面饮宴,晚点会来看您的。”
“不用了……我又没生病,只是想从前的事想得太用力了。如果国主来问,就说我会乖乖的,以后再不胡思乱想了。”丁闲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抓了件长纱披上。“奴隶营在哪?”
枭神只好陪她去。
奴隶营在后宫旁边的一片沙碱地上。
七杀国王室并无中原那么尊贵,看守奴隶营的将军也只是未阻拦丁闲进入而已,并无什么大惊小怪之处。
宫中奴隶们不必穿兽皮,而是俱都着着短衫。颇冷的天气,丁闲已经用纱将自己裹了三层,奴隶们却一个个赤足光腿,在盐碱地上走来走去。
“他们在做什么?”丁闲皱眉,看住上百个一样衣衫的奴隶们,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人。
“奴隶不可使之空闲的。暂时没有事情做的奴隶,就会在这里挖井。”
“挖井?”丁闲踩了踩地面,“这里能挖出井来?”
“挖不出。所以就日以继夜地继续。”
盐碱地的中央果然有一口光秃秃的枯井。奴隶们搬着砖块来往;而有两个奴隶却被压在井台上,奴隶头子拿着短棍子,掀起她们衣襟,正在用力抽打。挨打的奴隶口中发出呜呜的哭声,周遭走来走去的其余奴隶却是熟视无睹的样子,脸目一片木然。
丁闲明白过来,这只是人与奴隶之间相互奴役的某一种手段。
丁闲在奴隶当中穿行。
仔细看每一张脸。
不是。
没有。
没有。
不是。
“——你找我?”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丁闲一回头。
沈微行靠在奴隶营的门上。
她清洗过自己,简单束起了头发,身上伤痕被短衣盖住。
暮色照着她。
丁闲不知为何,竟结巴起来。“是,我,我,我找你。”
“这里虽挖不出井水,却可以打出石墨。”沈微行弯腰,拾起一小块黑色金属,拈在手中玩味。“……您是云妃娘娘?”
枭神此时才想起来教诲,冲出来道,“你是个什么奴隶?没教过你要怎么对主人吗?快跪下说话!”
女奴笑了笑,低头跪下来。
“地上扎。”丁闲伸手扶住她,“算了别跪了,膝盖会划破的。”
周遭的奴隶纷纷投过来颇为奇怪的目光。
沈微行轻咳了一声,“需要我去娘娘的宫殿里伺候吗?”
枭神赶忙对着丁闲点头。
丁闲亦知此处太过显眼,拉着沈微行的手道,“你会做什么?”
“什么也不会。”她回答。
“挺好。”丁闲竟很是满意地点头,“我们好好聊天。”
丁闲的宫殿,与其说宫殿,不如说是比一般的房子稍许华丽一些的房子。
“你坐。”她指着房中最舒服的羊毛毡子。
枭神从鼻孔中哼出来,“奴隶不可与主人同坐。”
“那我站着吧。”丁闲主动转头去同枭神解释,“她太高了,这样讲话我脖子酸。”
枭神气急无奈,“你们都坐着吧,我当什么都没看见。——我去叫人烧点奶茶送进来,你们可以慢慢聊。”
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丁闲看住对面那本陌生,却有极熟悉感觉的女子,深吸口气。
“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知道。”沈微行看住丁闲。
眼神中的内容,叫丁闲不敢作任何想象。
国宴散去。
劫神悄悄过来,在麦麦耳边说了几句。
麦麦皱眉,“这是为了什么?”
劫神冷冷道,“或者是云妃知道自己只有嬴氏女的身份,姿色魅力却嫌不足,所以就动脑筋想借助奴隶的美色,来勾引国主。”
麦麦色变,“中原女子都这么有心计?叫托托好好看住那个奴隶,不可令她见到国主。”
“但如果国主在云妃宫里见到那个奴隶,我们也挡不住啊。”
麦麦沉吟。
偏神在一侧出主意,“国主已经宣布下个月称帝。不如我们买通史官,上谏言道,称帝之前国主一定要禁色禁欲,不能亲近任何后宫。”
麦麦犹豫不决,“那称帝之后呢?”
“称帝之后,娘娘皇后身份已定,还怕什么?再者,也可以就趁这个月的时间,好好整治下那个云妃,让她不要妄想太多,安分守己!”
“你们的主意都很好。”麦麦点头,“国家一大,国主就不再是我的丈夫,而是全国的皇帝。”她神色之中颇有几分黯然,“你们也去找些长得好看的奴隶吧。我究竟是老了,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只等着他来取悦我。——我也要开始学一学,怎么去取悦他了。”
☆、(71)奴役者谁
“我是谁?”
丁闲看住沈微行的眸子,问出这个亘古难明的问题。
她几乎可以断定,那空白一片的区域,必定有些什么着落,在眼前这个女子那深如大海般的眼眸中。
宫室如此安静。
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女奴隶忽然跪立起来,恭谨地开口,“您是云妃娘娘。”
丁闲未料到是这个答案,整个人似一拳打到了空气中一样,说不出的难受。正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口有争执声响起。
是前日刚到玉京时就指派给她的小宫女,十二三岁年纪,在那里尖着嗓子骂,“你算什么东西?国后再看重你,你也就做了三年的自由民,从前还不是奴隶!”
五大三粗的妇人,嗓门惊天。“我托托现在和你一样,是堂堂正正的自由民,而且我受国后任命,管理后宫奴隶营。有个属于我的奴隶在里面,我怎么就不能进去了?”
“请你搞清楚,后宫的哪个奴隶身上烙的是你托托大娘的章子?还‘属于你的奴隶’,真不害臊!奴隶是属于我们云妃娘娘的,你只是管理而已,云妃娘娘在调教自己的奴隶,关你什么事?”
“那我进去看看总行了吧!”
“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娘娘的寝宫,那我怎么保证娘娘的安全?出了什么事的话谁负责?你负责?你才做了三年自由民,你拿什么负责?”
丁闲听得抓了抓头发。
沈微行淡淡笑起来,站起身。
“看起来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
“等一等。”丁闲不甘心,“我知道现在的场合不对,我会再找机会——你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对吧?”
“就算我告诉你你是谁,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不会骗你?”沈微行挑眉。
丁闲愣住。
沈微行看住她的眼睛,“你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但,你仍然是你。”
托托闯进来。
十二三岁的小侍女被她蛮力推翻在地,高声呻吟起来。
膀大腰圆目如铜铃一般的蛮妇大大咧咧闯了进来,见了丁闲不过单膝一碰地。
“参见云妃娘娘——云妃娘娘,这个奴隶还没有通过入宫的初级试炼,现在还不能服侍娘娘。”她叉腰戟指沈微行。
“初级试炼是什么?”丁闲镇定问。
“奴隶三德,忍耐、服从和勤劳。”托托瞟了一眼沈微行,“通过初级试炼的奴隶才能到宫室中伺候;通过中级试炼的奴隶才有资格伺候国主国后;通过高级试炼的奴隶则有一定机会,在三年一次的赦免中获许成为自由民。”
十二三岁的小宫女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现在几个人还严守这些规矩?两位侧妃的奴隶不都是先干活再考试的?你们把试炼就弄得这么难,不就是怕人熬出头了顶替你的位置,害你这位自由民丢了生计嘛!母狗!”
“你说什么?”托托眼珠子几乎要瞪了出来。“大家都是平民,你敢这样骂我!”
她猛冲上去,去掐小宫女的脖子。
小宫女毫不示弱,一口咬在托托比她大腿还粗的手臂上。
两人就这样厮打起来。
丁闲看得目瞪口呆。
“都造反了?”枭神一回来便见到眼前的混乱情况,冲上去分开两人时,小宫女年小体弱,已被掐得口吐白沫。“娘娘,您也不管管!”
丁闲不是不想管。
而是正想开口的时候,沈微行却握住她的手,往下按了按。
大致意思是叫她不要出手,不要开口,不要做任何事?
丁闲正迟疑间,枭神便出现了。
见那小宫女晕厥的样子,丁闲心中大为不忍,甩手推开沈微行,便过去与枭神一道看顾那小宫女。“她没事吧?……她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她叫古丽咪拉。”
沈微行站在那里打量着那个高头大马的奴隶营总管托托。
黝黑的肤色间,小眼睛闪动狡诈而凶残的光,似一种奇怪的动物一般……扬子鳄?
面上忽然挨了狠狠一掌。
“你竟敢用你那奴隶的脏手去触碰高贵的云妃娘娘?看我不剁了你的双手去喂狗!”
托托力气极大,拽住沈微行的头发,便往外拖去。
“她并不是有心要碰我的。”丁闲急忙喊出来,“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剁手呢?纵然是奴隶,也……也是……”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卡了半日才想到,“……也是花真金白银买来的啊。”
枭神用掐人中的办法已把小宫女救醒,闻言笑道,“娘娘您放心,托托是打比方而已,不会真的剁了奴隶的手的。正如娘娘说的,奴隶是宫中的财产,她只能管理,而不能损毁。”
托托赔了个笑容,“是的。是我说的不够精确——我会好好处罚这个奴隶,让她早日通过初级试炼,好以最出色的面貌仪态来侍奉您。娘娘请您放心。”
丁闲不知道要说什么,又看了沈微行一眼。
——你,仍然是你。
她的话语回荡在脑海之中。
是什么意思呢?
未及深思,托托便已经大力抓着沈微行离开了丁闲的宫室。
古丽咪拉咳嗽了两声,抬眼看见丁闲望住沈微行离开的方向陷入深思中,忍不住和枭神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本是打算故意和托托打起来,让这位云妃娘娘进来劝架,然后假设要伤害云妃,好趁机看看那个奴隶会有什么反应的。
结果她只是将手放在云妃的手上,云妃竟然就听她话一样,既没有出手,也没有做任何事,眼睁睁看着她们打得不可开交。
——中原人真是难以捉摸的物种。
古丽咪拉与枭神的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奴隶营。
那个一直有人挖,从未有过水的井台边上,有一圈铁环。
沈微行的双手被扣在相邻的两个铁环中。
托托哐哐哐地敲着一面锣,叫奴隶们集合过来。
七杀国的后宫规模颇小,女奴总数不到百人,聚集得很是迅速。大部分奴隶都瘦小而黝黑,站在广袤的盐碱地上,显得稀稀落落没有精神。
只有托托精神劲儿好得出奇。
“这个新来的奴隶,今天犯了非常严重的罪行,她居然用她的手去主动触摸了主人的手!”
奴隶们带点惊讶看过来。
沈微行苦笑——她并不想在这时节惹是生非。
奈何奴隶制度的规则超出她想象之外。
托托高高举起手中的一根拨火棍。
“亵渎主人的下场,每个奴隶都给我看好了!”
铁棍狠狠击打在手掌上。
沈微行闷哼了一声。
击打本身并不算很痛。
练剑多年,纵然失去星辰之力加持,但沈微行仍拥有强健的体魄。
所以她可以将丁闲轻松地打横抱起来;亦可以在天山下湍急的额尔齐斯河内顽强地逆流逃生。
但问题却是,那夜在天池镇所受的外伤一直没有好透。
其余的都好说。最为严重的一处,乃是在傀儡金刚阵中左肩所挨的一击。
失去星辰之力之后,沈微行亦失去内视能力,不知道骨头内部到底是什么状况。但自肩胛骨内部透出来的酸痛在这十几日中却从未停止过;白日略轻些,晚间又加重,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之后被沈寻梅的弯刀所割破的两处伤口亦在左臂。伤口很深,几乎见骨,后来又在冰寒的河水中浸泡了几个时辰。上岸后曾有几个时辰,沈微行的左手几乎陷入完全不能动弹的局面。
此刻随着托托猛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