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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璇玉依旧随着众宗族主事进入议事殿中。众宗族长老均有结丹修为,他们见面后相互恭维,各探口风,自然热闹以极。他年纪轻轻,修为低浅,也没人来搭理他,于是落得耳根清净,又坐到最角落的案几前,开始戏鸟为乐。
他自然不够资格同群修议事,也只得待众人议定,依令行事。但见众人三五成簇,说长道短大半晌后,才各自坐到位上。而易姓前辈待众人都坐定后,才姗姗来迟,坐到了议事殿的上位。这时早已过了开会的时间,众人却不以为意。好似与会的早晚,也成了身份的象征。
这日的议程与往日各宗族各自为战又有不同,说话的人虽少了,争吵却更激烈。一项项分派方案被提出,接着又被更多人否决。璇玉见是不觉好笑,只将雏凤搁在身前案上戏耍。雏凤从前只对璇玉爱答不理,近年来却同他亲近了不少,指来喙往,翅扑爪挠,均自十分乐和。
正欢喜间,雏凤突然双爪弯下,竟自趴在桌上瑟瑟发抖,不动再动弹,看样子似颇为胆怯。璇玉正觉奇怪,突觉一股惊心的气势罩住了自己,不由得一阵寒颤。
殿中顿时寂静,正是那位易前辈以元婴修为放出气势,压迫众人。易前辈见众人均束手顺目地望向自己,这才缓缓地说:“老夫不管你们如何商议,林城须得结丹修士两百名,筑基弟子一千名,拱卫四境,今日必须议出!”
林城统辖千族,只因南方荒僻,并无仙宗大派。灵山汇聚筑基弟子百余人,相比其它大族也不为少。众家族主事就在易老者的监视下,战战兢兢地议出了一套能让大多数人勉强接受的人员分派方案。
次日议到护卫队供奉事项时,众人又争吵起来。有人说出人少的家族应该多出供奉,也有人说势力大的家族应该多出灵石,一番争吵,几日下来都没个定议。
林城木殿中争吵了一月,每定议一项,均需众宗族出人出力。璇玉眼见灵山的灵石库就要被掏空了,而他势单力孤,人微言轻,也反对不得,只能在心中暗自叫苦。
最后一日议完了事,易老者终于微笑着问:“既然大事已定,诸位道友可有异议?”
璇玉听是一喜,当即站起身来,一揖到地,朗声说:“晚辈有一事相求!”此言一出,殿中众人语声一滞,都回头望向他。易老者轻咦一声,又微笑着问:“原来是灵山的李掌门,不知小友有何指教!”
璇玉修为本比众人低一个境界,如今被所有人目光注视,不由得心神受制,但只是心头一拧,头顶百会、心前璇玑两处随即透入一股清凉,呼吸后便已神色自若。他望着易老者回答:“启禀前辈,灵山开派不久,积蓄甚微。还好祖宗留下的手艺还在,本门愿为护卫队烧丹炼器,以减些许供奉。”此言一出,顿时引来数道冰寒的目光,好似有人抢了他们的钱一样,只盯得璇玉肌骨升寒。
原来诸多大宗大族在殿议中均有妥协,意在以退为进,承揽护卫队的装备供给。如此一来,非但不亏,反而有赚。况且如此庞大的炼器工程,足以培养出一批烧丹炼器的精英弟子,对宗族发展,更有道不尽的好处。如今见人虎口夺食,岂能不恨。
易老者也觉诧异,微作沉吟后,又微笑着说:“既然灵山有此处境,老夫也不该强人所难。但护卫队所用装备关系众弟子的身家性命,万万马虎不得!”
璇玉微微一笑,手腕翻起,掌心中托出一只长颈瓷瓶,直向易老者掷去。
老者见瓷瓶飞至眼前,微笑着右指点出,瓷瓶便落到左手掌心。他拔出瓶塞,倒出一颗丹药后,开始仔细辨别颜色和质地,又在鼻前轻轻重重地嗅了几下,最后倒入口中尝了尝药效。众人见易老者如此慎重,顿时安静下来,等待评语。
易老者双目微闭,细查片刻后,忽然睁开了眼睛,微笑着说:“只靠珍惜材料,才能烹饪出美味的厨师,不算是好厨师。只靠上年份的珍惜药材,才能炼制出好药的炼丹师,也不算是好炼丹师。。。。。。”殿中众人听得奇怪,不由得窃窃私语。
易老者微微一笑,接着说:“对筑基弟子来说,无论是打坐运功,还是恢复法力,这位丹药都最为实用。我便留下这瓶丹药作证,不知是哪位的作品!”
璇玉心中大喜,依然不卑不亢地回答:“舍妹修习炼丹术已有年月,如今刚刚结成金丹,正在驻地密室炼制法宝,未能向前辈请安见礼,还请恕罪!”
众人均知既有结丹修为,又兼顾杂学的修士实如凤毛麟角,而在炼丹术上能得元婴修士一声赞口,则更为难得。听到这里,或是诧异、或是怀疑,多数人则根本不信。
璇玉不理众人表情,将雏凤搁上肩头,纵身跃道厅心。众人只见他手腕再翻,双手托出一柄赤蒙蒙的三尺长剑,递给易老者说:“前辈请过目,不知这等炼器手艺,够不够给护卫队供应装备。”
易老者见璇玉拿得轻巧,便只出单手去接剑柄。但觉触手处清凉滑润,再想提起细看时,却觉手腕一沉,剑柄未动分毫。他再一运劲,这才提起。反复细看半晌后,不住连连称好,只在手中把玩了半晌,才将珊瑚剑递还,神色间颇为不舍。他微作沉吟,又点头评价:“此剑质地均匀,稠密无杂,便是以法宝的炼制标准衡量,此剑也算精品。若以这等手法炼制法器,自可平添三分威力。”
易老者见众人在下面不住窃窃私语,又朗声说:“老夫在此做主,护卫队的丹药和装备由灵山优先供应,在场众人若不服气,便请上来掂量掂量李掌门手中的宝剑!”此言一出,璇玉自然喜不自胜,在场众人却是一片哗然。但见元婴修士都如此说了,也没人真的上台一试。
易老者见众人只在台下指点,又对璇玉说:“李小友尽管将灵山的炼器手艺向诸位道友展示,以免他人谗言。”他微微一笑,有朗声说:“诸位若也有意供应装备,也可上来亮出各自手艺,也好让在座诸位心服口服。”
璇玉听是一喜,又取出了雨轻尘炼制的金圈,何煦给的丝帕,同赤血珊瑚剑放在一起,各类丹药也取出了不少,盛在一只托盘中,一并向众人展示。
场中顿时热闹起来,意供应装备的家族主事也纷纷拿出了本族的看家手艺,请易老者检视点评。于是一场盛大的竞标会,便不知不觉地开始了。
其实各家族长早已就装备材料供应的事,向易老者打过招呼,其中更不乏其它元婴修士。他深知同境界的同道得罪不得,正暗自发愁,却见到璇玉冒头,心中不禁一喜。他除了据实评点,其意更在借坡下驴。见到事情发展到这般声势,更要将场面做足。于是更加尽心尽智地品评各家手艺,当真是辞令入微。
第八章 灵竹
琴身长三尺六寸六分,前阔八寸,后阔四寸,全厚二寸。头似金童,腰如玉女。背若仙人,龙池风燥。美玉为轸,金徽十二。谱五音之妙,融五行之变。通生灵万物,寄宇宙天机。挥手时能操阴阳寒暑,弹指间可控雨雪风雷,这正是“离恨经”中所载的瑶琴法宝。
瑶琴法宝威力虽大,但全以修为驱使,争斗时不实用。即使是离恨天中人,也并不常用。若以凤尾灵竹炼制琴箫,合奏时威势更盛。玑雪若用其他法宝,反无天材地宝炼制。但她修为本较同境界的修士凝厚,驱使一琴一箫,正好合适。
璇玉在城中木殿中一番显摆,不禁引起了众家族关注。或有意拉拢,或暗中记恨,大多家族则小心提防。待璇玉回到本门驻地,已是日暮时分。他一进院门,只听闻琴声悠悠,音调浑厚,远近均无差别。
璇玉听是一喜,已知妹妹的法宝已炼制成功,便迫不及待地去后院寻找。只见玑雪青纱浅着,素袂微拂。神色恬淡,手挥五弦。看似实在抚琴,实则正在修炼离恨天的一门无上神功——剑胆琴心诀。这功法的要旨就在将心神、灵力、琴箫和音律合而为一。功法若成,即使争斗拼法,生死相搏,也不失雅致。
璇玉在静室中听着悠悠琴声,调息打坐直至第二日清晨,又往城中木殿结算前日议定的分派。几大家族核算了半晌,最后将一笔天价的黄金派在了灵山头上。最后又在易老者的主持下,果然将灵山头上的黄金结算成了炼器任务。璇玉接过图纸,早已喜不自胜,再三道谢后,直回了驻地。
这日黄昏时分,院中琴音渐止,正是玑雪的神功已窥门径,日后功力精进,琴上威势自然增长。璇玉见妹妹的瑶琴法宝精美华丽,拨弦间音质洪亮。浅奏一曲,余音绕梁。又想起从前学到的一路运气指法,于是十指连弹,音浪乱斩出。劲力所至,石屑木渣飞溅,实在威不可当。
玑雪见得惊疑,她自想不到旁人驱使自己的本命法宝,还有如此威势,于是忙拉着璇玉问:“这是什么功夫,快教我!”
璇玉想起当日同潇璇几番闯荡,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眼前往事历历,一声长叹,已是情泪暗滴。
又过了半晌,院外忽然飞进一道传讯符,正是几大家族联合在城中广场举办一日的交易会,并邀各大宗门世家明日出席。玑雪拿着传讯符,欣然说:“这下可好了,或许凤尾竹和妖兽皮革就要有找落了!”她想了想,又向璇玉撒娇:“好哥哥,你那拨弦间内劲的运法,快教我吧!”璇玉轻叹一声,只得将当年所学神技逐一道出。过了半晌,琴声铮铮,复又响起。
林城虽小,也有十里方圆。城中广场不大,纵横也有里许。清晨已是万修齐聚,摊铺林列,如夜空中的星星。修炼者三五扎堆,讨长要短。摊上是琳琅满目,行人是衣袂连荫。就是璇玉的雏鸟,也只紧紧地抓牢他肩头,不敢东张西望。
玑雪见一处摊位上盛着一支五尺白竹,质似温玉,灵芒微闪。虽知不是凡物,但也叫不出名目,于是好奇地问摊主:“这白竹是什么名目,有几年了?”说话间已拿起竹节,细细打量。
摊主是个灰袍汉子,见眼前姑娘挑中自己的货物,心中欢喜,忙笑着回她:“姑娘好眼力,这是长在山阴灵眼之泉旁的金竹,年深日久,便成了这白玉质地。枝叶竹笋已被我入了药,留下这根竹竿,也是样稀罕材料。姑娘若要炼制木属性法宝,正好用得着他。”
玑雪摇头说:“我想要支凤尾竹,你可寻得?”
汉子笑着说:“上年份的凤尾灵竹能定涛平浪,遇上修炼水属性功法的对手,平添三分威势,自然是件异宝。但要等到上万年年份,又哪容易得到!”
玑雪摇头说:“老板不知,我只是想用凤尾竹炼支琴箫,有两三尺长就好。年份太久,反而暴殄天物!”
汉子有些奇怪,修炼者炼制法宝的木属性材料,那向来是年份越久,木灵力越精纯,怎么这个姑娘反而不要年份久的。心念只在他脑中一转,又顺着玑雪的话说:“姑娘这么说,一定有自己的用途,我也的确晓得哪有这三五十年的凤尾竹。。。。。。 ”说话时笑了笑,似大有深意。
璇玉拱手说:“有劳先生指教,我二人感激不尽。这白玉金竹咱们也买下吧,或还用得着!”
汉子随即笑了起来,虚指着天空问:“二位可知林城霍家?”他见二人摇头,接着说:“霍家以培育灵木闻名,每五年都会抛出一批上年份的稀世灵木,以物换物。实在换不出去,才会卖灵石。在下最近正好要和霍琪小姐一起去办件事情,也能为你们引荐!”
三人一番说道,终是做成了眼下这笔买卖。璇玉交付灵石时,大汉忽然微笑着问玑雪:“怎么,以姑娘修为,还不能自己理财?”
玑雪听是一愣,又怒瞪了大汉一眼。微一跺足,便即走去。
璇玉又向他解释:“舍妹结丹不久,不通世事,让先生见笑了!”
大汉歉然说:“令妹年纪轻轻,便能结成金丹,前途不可限量,倒是在下唐突了!明晚之会,小友切莫爽约!”
璇玉微笑叹息:“先生一把要了这么多灵石,在下自然准时应约!”说完再一拱手,便转身去了。原处只留下灰袍大汉微微摇头,又忙着向刚凑上的青年介绍货物。
星月朦胧,林城的灯火却比星空海亮,林城的夜市也不逊于白天。璇玉腰挂佩剑,肩搁雏鸟,正陪着妹妹绕过重重院落,穿出街道条条。他发现灯火中的林城看起来比白天还要美,因为街上穿鲜衣的女修更多。
兄妹二人自外城走入内城,自东去逛到西区,最后进了一间名叫“罄茗斋”的茶铺。茶铺老板是位青衫老者,他见二人进门,于是微笑着捻须闻讯:“二位星夜来访,可是有约!”
璇玉说:“先生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来喝茶聊天的!”
老者微笑着说:“二位客官行色匆匆,自非闲适中人,楼上请吧!”说着朝楼梯口一指。
二人上了二楼,只见窗旁几边,摆着砂炉泥壶,女斟男饮,神色怡然。此时清茶正香,文火正温,二人正酣畅时,忽然同时侧过头来,只见璇玉兄妹已走上楼来。桌前的男子微笑着招呼:“李姑娘,来这里坐!”说话的那卖竹子的灰袍汉子。
他对面一名白衫少女却似不悦,额首微蹙,又对玑雪微笑示好。玑雪盈盈见礼,也自坐到茶几一面。
璇玉站在楼梯口,见二人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不禁口中有些发苦,又折下楼去。他素来知道修炼者以境界论交情,如今被人冷落在旁,也是情理之中。他下到一楼,坐到窗旁几边,又向老板要来一套茶具,也想学着自烹自沏,自斟自饮。
第九章 烹茶
一名穿青衫的俏丫头端上了茶炉,过上了炭火。又提来籯柜,变戏法似的取出了各种茶具。她置壶摆杯,洗器润盏,均十分利索。璇玉眼见丫头只是片刻功夫,便摆好了琳琅满目的茶具,不禁向她微笑,以示嘉许。丫头置好茶具后,又深施一礼,这才盈盈退下。
修炼者虽能拈指生火,但不同的火源,烧出来的水也不相同。会喝茶的修炼者,永远只会用柴火烹茶。这时枣核燃起的文火已经煮沸了一壶泉水,璇玉见到零星般的茶具,却只认得装茶叶的竹筒,泡茶的砂壶,喝茶的瓷杯,其它大小匙皿均不识得。于是直接握起茶筒,将茶叶倒入砂壶,又沏上开水,一时间茶香四溢。
片时后茶香更浓,他又觉喝茶的瓷杯既多且小,看得颇不顺眼,干脆将香茶倒进了玉底茶瓯。亲抿一口,着实清心润肺,甘舌爽口。正受用时,却听见身后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似有嘲笑之意。
璇玉心中好奇,回首见是那丫头正靠在厅柱上嗤嗤作笑,笑的正是自己,于是陪着笑问:“姑娘何故发笑!”
丫头嗤笑着说:“我笑公子不会品茶!”
璇玉时才遭人冷落,如今却被小丫头嘲笑,心中大是高兴,又问:“我那里不会,这茶可好喝得很!”
丫头点头说:“茶自然是好茶,只是公子坐的是沏茶的位子!喝茶该用瓷杯,公子却用这洗杯子的茶瓯作杯,岂不可笑?”
璇玉自然听说过沏茶品茶的人各有方位,至于是哪一方,却没留意过,如今听丫头这么说,偏要和她拌嘴:“我先用这洗具的水漱漱口,既不浪费,再喝茶时也清香许多。”说着暗运内劲,嘴中喷出一股水箭。竟将时才吞下的一大碗茶,又吐到了一只莲形瓷盂中。
丫头见了笑得更加灿烂,干脆坐到了璇玉身旁,笑着说:“公子请坐到对面去吧,姑娘就教教你怎么沏茶。”
璇玉腼腆一笑,顺着她坐到了另一面。那丫头眼眸乌溜溜在眶中打转,又将对坐的人细细打量了一遍,又嗤笑着说:“公子肩头搭鸟,腰间佩剑,可不像是来喝茶的!”
璇玉顺着她问:“哪像什么?”
那丫头捂住了脸,嗤嗤地说:“倒是想凡俗中逛青楼的纨绔公子!”说完更是笑得直不了腰。
璇玉本从红尘中来,听丫头如此说,也陪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