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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下旬的时候,青云山一年中最热的夏季早已过去,正是天高气爽的时节。这一日早上,因为天气晴好,乙道廿三院内难得热闹了些,大家都出了门在院子中走动走动,比起前些日子巴熊刚刚出事那几天的死气沉沉,看起来诸人的心情都似好了不少。只是站在院子中,低声聊天或缓步慢走的时候,也有人偶尔会在转头时望望那一间已是人去楼空的屋子,在这片安静祥和的院子中,平添了一份寂寥。王宗景活动了一下身子,顺着抄手游廊走去,这些日子来他似乎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连平日与他要好的小鼎,这几日间说话也少多了。不知不觉间,走过了土字房的窗外,看着土字房门窗都敞开着,里面空荡荡,桌椅有些凌乱,那是当日青云门弟子过来搜查时留下的痕迹,站在窗外看去,还能望见墙角处散乱的一页白纸,沾染了几分污秽,死气沉沉地落在地面上。王宗景的目光在那白纸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到庭院中的青草地上,之间不远处两棵柳树之下,苏文清与仇雕泗站在那儿。仇雕泗似乎在对苏文清说着什么,苏文清微微点头,嘴角也挂了一丝温婉笑意,只是不知怎么,彬彬有礼的神情中,仍是有一丝隐约的疏离。正在这时,看到王宗景走了过来,苏文清双眸一亮,笑着向他招手道:“王公子,过来说话吧。”在她身后的仇雕泗原本话说了一半,眉头微皱间,也向王宗景这里看来,悄然隐去了剩下的话语,神色间有些不快,但转眼即逝。王宗景倒没发觉什么,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苏文清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昨日我那位哥哥过来与我聊天,却提到他熟稔的一位师兄说,今日青云门中,会另外安排一人来这院中居住。”“嗯?”王宗景虽说这几日心情有些低落,情绪不高,但乍一听这消息,仍是吃了一惊,面上露出几分异色,不过很快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道,“在这青云别院中居住的,不都是和我们一样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吗,可是所有的人都早已分配好住处了,为何会有人还住进来?”苏文清摇了摇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也问过我哥哥这问题,但好像那位说起这事的师兄也不是很清楚。”她想了想,带了几分犹豫,迟疑道,“莫非,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新人会被收录进来吗?”王宗景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倒是站在一旁的仇雕泗冷冷道:“我想是不会了吧,毕竟已经过期两个月,若是此刻还能进人,岂非对这别院中九百余人,都没有公平可言了?”王宗景怔了一下,只听苏文清轻笑一声,却是微笑道:“可是,若果然新人这时方进的话,却是比仇公子你少修炼了两个月时间啊。这么说来,其实新人反而是吃亏的。”仇雕泗勃然色变,但并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沉默地看了苏文清一眼,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文清轻轻一笑,却像是刚才说的话如无心之语般,有转头与王宗景说了几句,仇雕泗看着她站在树下美丽的身影容貌,面上神情又缓缓柔和下来。就在这个时候,木字房那头一阵脚步声传来,院中三人转眼看过去,只见小鼎大踏步走出来,精神饱满满面笑容,大黄,小灰都跟在他后面,看着居然也有几分兴奋之意。王宗景笑道:“小鼎,今日又是回家的日子吗?”小鼎哈哈一笑,招手道:“是啊。王大哥,苏姐姐,仇大哥,我先走了啊,明天就回来。”王宗景微笑颔首,看着小鼎一蹦一跳地带着大黄、小灰跑出了院门,随后转过头去,道:“你们慢聊,我先回房了。”苏文清看了他一眼,带了几分关怀之意,道:“王公子,你这几日好像气色不大好,可有什么事吗?”王宗景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对苏文清略略点头,道:“没事的,我很好。”随后对站在旁边的仇雕泗也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走回了自己的屋子,苏文清静静地看着他走去,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子嫣然一笑,对仇雕泗道:“我也想回去看书了,回头见。”仇雕泗摸摸点了点头,当那个窈窕多姿的身影也走远时,他缓缓转过身子,偌大的一个院子中,不知不觉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小鼎一路走出青云别院的大门,那些看守的青云门弟子都是与他平日熟惯的,笑嘻嘻打了几声招呼,特别是今日正好当值的柳芸也在,看着他可爱,跑过来摸摸他的脑袋,还拧了两下他胖嘟嘟的脸颊,打趣了他几下,这才让小鼎出了别院。小鼎沿着路向林中小道走去,一路上一边嘴里低声嘟囔着一遍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来有些不大情愿,悻悻地道:“切,整天就知道欺负我,等以后我长大了,一定要给你捏回来。”
自言自语着,走到了那片密林边缘,污染减小鼎只觉得眼前一花,隐约一道人影突然从眼前闪过,速度奇快,似乎只在眨眼之间便要出现在小鼎面前,让他大吃一惊后还没作出任何反应,便觉得身子一轻,确实被人抛了起来,同时耳边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臭小鬼,被我抓到了吧!”“哎呀呀!”小鼎尖叫一声,回头一看,之间那怪人却是曾书书,一脸笑意地站在地上,然后轻展双臂,又是稳稳地将小鼎落下的是身子接住了。小鼎咯咯笑了起来,抬头道:“曾叔叔,你怎么来找我了?”曾书书笑道:“我正好有事要去大竹峰,想起来今日正好是你回山的日子,干脆就过来带你一起走了。”小鼎挣扎两下,跳回了地上,随即面上露出了一丝狐疑之色,看了曾书书一眼,道:“是不是这样啊?”曾书书一瞪眼,道:“臭小子,我还会骗你吗?”小鼎歪了歪头,道:“你是想去见我爹,但是怕被我娘骂,所以才来找我的吧?”曾书书大怒,呸了一声,道:“胡说!”小鼎“哦”了一声,掉头走去,耸耸肩道:“我还以为你一直怕我娘呢?”曾书书嗤之以鼻,道:“可笑,好歹长老会里我也是跟他平起平坐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身后的大黄和小灰,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笑意,“嘿嘿”笑了两声,却是俯下身子,对小灰招手道:“小灰,你好啊。”小灰抬头瞄了他一眼“吱吱吱吱”旁边,大黄抬起头来,狗眼目光不善地看着曾书书。曾书书倒是没怎么注意大黄,就光顾看着小灰了,笑容满面,道:“小灰,你光在这别院里玩,多没劲,要不有空我带你去哎呀!”话说到一半,曾书书忽然跳了起来,扭头看,“死狗,你怎么咬人啊?”大黄张开大口,不知为何突然上前狠狠在曾书书脚踝处咬了一口,虽说曾书书道行颇深,这看似厉害的一咬倒也动不了他的筋骨,但是疼痛还是免不了的,一时也有些脸色发白。小灰裂开大嘴哈哈大笑,跑过来拍拍大黄的脑袋,大黄很快听话的松开了嘴,但仍然是带了不少敌意地看着曾书书,随后才背着跳上脊背的小灰大步向前头的小鼎追去。曾书书站在原地哼哼两声,对着那只猖狂的大黄狗翻了个白眼,悻悻然道:“死狗,就知道仗着你家主子厉害,居然这么猖狂敢咬我了,迟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说着恨恨向前走去,一路走进密林,弄比的树荫遮蔽了小道上方,只有偶尔从细细缝隙间漏下几点碎小的阳光,在树林中小道上晃动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小鼎仍是天真活泼地在前头走着,曾书书一路追赶上来,陪在他身边走着,同时顺便问了问那青云别院中的琐事,小鼎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不时惹曾书书笑出声来。只是就在这看似宁静的时候,曾书书刚问过一句话正想继续开口时,忽然间眉头猛的一皱,身子却一下子顿住,站在这密林的中心,目光一下子有些冷了下来,迅疾转身,向周围那片密林深处看去。小鼎与大黄、小灰理科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愕然停下脚步,转头向曾书书看去。只见曾书书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似乎发觉了什么,带了几分小心却又凝神思索,目光锐利地看着那片森林,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而在密林的幽深处,连淡淡碎阳都无法进入的某个幽暗角落,一道在这白日间也隐隐散发出寒意的黑影静静地躲藏在巨树之下的黑暗阴影中,伫立了片刻后,缓缓向后退去,没入了更深的幽暗。林中小道上,曾书书脸上神情掠过一丝奇怪神色,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慢慢放松了下来,眼中的锐利之色也消失不见,同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片树林。这时小鼎走过来,愕然道:“曾叔叔,怎么了?”
曾书书迟疑了一下,露出几分笑意,道:“是我看错了,没事,我们走吧。”说着却伸出了手,牵过小鼎的手臂,却忽然拉住小鼎,蹲下身子,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上了封口的信,微笑着对小鼎道:“小鼎,叔叔现在突然还有些事情要做,就不去你家了,这封信你收好,等回家之后交给你爹看,好吧?”随后他摸了摸小鼎的脑袋,又叮嘱了一句,“可别把信弄丢了。”小鼎哈哈一笑,把信接过来直接往腰间背着的那个小布袋里一塞,挥挥小胖手道:“知道了。”说完,便带着大黄、小灰走去,上了那块巨石后的山道。曾书书目送他们离开,站在原地没动,当小鼎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后,他脸上挂着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收敛不见,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冷冷地看着这片幽深茂密的树林。片刻之后,他身形忽起,一道黄色剑芒闪烁而出,载着他的身影再度直入那深林,这一次,却是径直飞进了那片黑暗阴影中,风声陡起,掠过树梢枝头,只留下,一阵阵哗啦啦冷峻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幽静的密林深处。
第五十六章 故人
青云山,通天峰。
巍峨高耸睥睨世间的通天雄峰,像是凝聚了青云山脉的精华,在任何时候都那样的雄伟桀骜,吸引了所有的光芒视线,不过在那些无尽的背面,遍布着翠山林的后山处,亦有幽静之地,人迹罕至,在岁月光阴中沉默而安静地守候着这片土地。
祖师祠堂,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隐藏在茂密林间的那些殿宇,一路走来,往往只能于偶然间看到某个角落,越接近祖师祠堂,便感觉周围的气氛越是静谧,似乎连森林里鸟儿的鸣叫声也低落了许多,像是不知不觉也带了几分小心,生怕惊扰到那些过往祖师的英灵。
除了门中重大的祭典仪式,普通的青云弟子很少会来到这里,小径路面,落下了不少路旁两侧树木飘落的枝叶,一脚踏去,踩在那些卷曲泛黄的落叶枯枝上,便会发出低沉的声音,慢慢地飘荡开去,一身墨绿道袍的男子,面色沉静地再林间走过,微风从远处吹拂而来,他脸上的神情,在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庙宇时,似乎也有了几分平日间决然见不到的淡淡愁怀。
终于,他走到了祖师祠堂大殿的门外,那一片空旷平坦的青石地上,并没有人影在,风吹落叶沙沙作响,隐约中有几分寂寥,大殿之中,长明灯还亮着,香火依然点燃,只是不见人影,很多年来,在这个地方也曾有人沉默地守候着,在岁月里身影寂寞,安静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这一片殿宇楼阁,这一片香火轻烟,还有那阴影之中沉默的灵位名牌,是不是,也曾经目睹了过往的一切?
甚至是脚下的青石地,稍远些的地方,也依稀能看见到被落叶遮盖的深痕,多年以前,这里也曾经有过风云变色的瞬间,也有过天下英杰大放光彩的时刻,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到如今,中就只剩下一片寂寥。
萧逸才仰首,凝望,看着那牌匾还是那个“祖师祠堂”四个威严肃穆的大字,嘴角微动,瞳孔似也略缩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进了祠堂大殿。
与外面的光亮比起来,祖师祠堂里要昏暗很多,与以前一样,正殿上的香案背后,仍是摆满了灵牌,上面写着的一个个名字,都曾在旧日时光中煊赫一时,如今则安静地沉眠于此,被青云后代们祭奠。
萧逸才面上路出恭谨肃然之色,面对着这如小山一般威严的祖师英灵牌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敬香供奉,没有丝毫懈怠之处,香火袅袅,轻烟飘散,那些灵牌匾上的字迹在这片烟雾中似乎看着显得更飘渺了些,在阴影中,沉默地看着下方的人影。
旁边,一处帷幕突然动了一下,萧逸才身子微滞,随即继续跪拜,行礼完毕之后,这才站起身来,转头看去,只是在通往偏殿的过道边,一根大柱下,林惊羽沉默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逸才征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对着林惊羽微微颔首。林惊羽这才走了过了,向那片祖师灵位上看了一眼,随后道:“萧师兄,你怎么来了?”
萧逸才淡淡一笑,道:“今日心绪有些不宁,不知怎么又想起恩师昔日的音容笑貌,便来此处看看。”随后他看了一眼林惊羽,微笑道:“你呢?”
林惊羽沉默了片刻,静静地道:“我也想起旧日往事了,何况,在这里我毕竟也待了多年,一段日子没来,总觉得有些想念。”
萧逸才凝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轻声道:“我们去看看他们。”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师兄请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走去,背上的斩龙神剑绿芒轻闪,在这片昏暗的大殿中显得特别醒目,萧逸才跟在他的身后缓慢而低沉,回荡在大殿上,殿外的光透过那些门橱窗扉的细缝,安静地透射进来,迈出的脚步,在光暗交错中不停地走着,就像是穿行在沉默而变幻的光阴中,有一种莫名的伤怀。往事悄然涌上心头,在眼前一幕一幕地掠过。
过了通道,走过黄色帷幕遮挡的大柱,便到了僻静安宁的偏殿。在殿宇的一角,供奉了一些小的香案牺牲,案上香烛铜炉等物皆全,而在香案之后,却是一个比外头大殿要小了许多的灵位,只供奉了两个灵牌。轻烟细细,悄无声息地子牌位前飘起。
萧逸才面上早已是一片肃然,便是林惊羽也是一脸郑重,两人走到这香案前,一眼看去,便只见那牌位上分别写了两个名字:道玄。
万剑一。
萧逸才缓缓向前踏上了一步,目光落在道玄灵牌之上,那一刻,他双眼中忽地掠过一丝激动,哪怕是以他如今的修行定力也差一点忍耐不住激动,以至于连林惊羽都微感诧异地再一旁看了他一眼。
不过萧逸才终究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道袍一掀,在灵牌之前跪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师父,弟子逸才,今天来看您了。”
然后,他慢慢地俯下身子,对着那香案后沉默的牌位,跪拜磕头。当他头颅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