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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送。”
“嗳?又是何意?”青年问道,“你不该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我吗?”
云罗并不正面答复,陡然声音微变,便是那抖抖索索半痴半傻可是充满惶急的语气:“有、有人!有人!……声音,有声音……和柳欢宴说话!”
青年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起来,低声问:“你听过,我和柳……和他说话?”旧宅矮屋之前,柳欢宴遭遇窘况,他这隐形人不得不朝了一次相,可那时,谢盈尘昏迷,而她――她在那屋子里毫无动静,他内力深厚,如果她当真是十分清醒地躲在那屋子里,他定然可以分辨出来而采取某些更稳当措施的,她却是怎么瞒过他的?
云罗笑容里染上几分凄凉,任是谁,几番死里得生、几近崩溃疯狂的时候,那时的昏迷与清醒,原是都在模棱两可之间。可无论她是昏迷着、沉睡着、糊涂着、痛苦着、清醒着,都会牢牢记住那两个字,“报仇”,是她重活于世的唯一信念。牢牢记住这两个字,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多么孱弱的体质,也尽能熬得过来,无论她在昏睡,亦或迷糊之间,总能凭直觉时时在提醒自己,记下一切对她有用的人和事。
她缓缓用言语再加上千钧分量:“非但是我,皇帝也早就料到,柳欢宴身边有个隐形人。”
白衣青年踌躇不定,面对如此会做戏的云罗,实是难以断定这句话的真假,她发现了他是柳欢宴身边的隐形人,也就罢了,但若连皇帝也已动了疑心,情形堪称不妙。
她受苦受难的情形犹在目前,孤伶无靠的柔弱女子想不到也有如此犀利锋锐、每一句话都在丝毫不留余地的割伤对手或许也还在割伤自己。正是尖刻对峙、互不相让的时候,然而看着寒风里情不自禁微微打战的少年女子,双十未到的年华里沧桑遍历,不幸之人的人生总是有着何其的相似。他心里募然涌起无限怜惜、同情、甚至还有悲哀,怎样都提不起与她敌对的情绪。
“云妃娘娘,”他字斟句酌,“其实,你不要那样恨我师弟,他并非存心置你、置你们夫妻于死地。”
云罗心里计算着时间,完全没有功夫听他这等假惺惺的闲话,打断道:“秋林,是柳欢宴在宫里的眼线之一。”
白衣青年又是一怔。
云罗不放过他每一时细微变化的表情,轻描淡写道:“做个交易吧。”
他不由得问:“什么交易?”
“你不曾见过我,我也不曾见过你。你不能对柳欢宴说起今晚之事,我也不去拆穿秋林的身份。”
前面半句是理所当然的交换,后面……用秋林一个内线的安危让他保密?这个筹码似嫌不足,他沉吟着,云罗冒险探药圃,分明是针对柳欢宴,竟难道接受她的威胁将这一点全盘瞒住当事人?
“他不知,你知,他不防,你防,若是担心防不住,哼,柳欢宴的师兄,难怪只能做一个应命的隐身人,果然是无用无能到家。”云罗字字刻薄,语意狠绝,“你忍不住要说也可以,但是柳欢宴一样只能暗中对付我,只要我哄得皇帝相信,他就没法子横插一手,既然我跟他明里做了对台,他在宫里留的眼线,今后便一个也别想留!”
青年微微笑道:“听这意思你好似知道得很多,可是这不合理。”
“不多。”云罗冷笑,“只是对于一个绝不顾及自己性命的人而言,所知的部分也许比你们想象得要多一点。”
白衣青年不再迟疑,伸出手道:“成交。”
云罗抬手,轻轻按上他的掌心。
白衣青年看着她,眼光温和,忽然微微笑了笑,从她衣襟上取下一茎叶子,微笑道:“知道这叫什么吗?”云罗眼神微凝,但没答言,他也不要她答复,再从地上拾起水晶钗子,交到她手里,“那是虎掌的叶。小心,行暗事最忌带出痕迹。”
云罗默默地接过钗子。
“我不是光有师兄这个代号。”向来沉得住气的年青人忽然有了些冲动,微笑着说,“我的名字,叫楚岫。”
云罗无动于衷,一言不发地目送他身形消失,闭上眼睛,猛然觉得背后冷汗一激,抓住钗子的手不停发抖,方才觉得恐惧如潮涌起,宛如激战过后的脱力。
――秋林是柳欢宴埋在宫里的钉子,她蒙的。但是如果不是这么孤注一掷,那人是否仍然会放她一马?那人是柳欢宴的师兄,多年宛如隐形人,行事只听柳欢宴吩咐,为甚么对她却似存有那么一点善意?
那一番情形在她脑海里轰轰烈烈地行进,外表却只是缓缓伸臂,回抱住皇帝,紧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有热泪沿着冰冷的脸颊滚落下来,重重地咬住嘴唇,尽量使自己只发出哭泣的余音而不再说出任何话来,她是多么害怕,在今夜这样的心潮激荡之下,一不小心,便吐出了真实的感情。
谢盈尘撑到此时,眼见一场大祸消弥无形,她再也撑不住了,扶着侍女暖碧的肩头,似乎眼见得随时就要倒了下去。皇帝一心一意都在云罗身上,压根儿不曾注意到,临止却发现了,含笑道:“可幸娘娘找到了,虚惊一场,皇上龙体既不甚安,都过了二更了,要不,皇上起驾回宫罢?”
皇帝笑骂道:“这奴才,估摸着自己贪着热炕头了,三两句话紧赶着催。”口中如此,却把云罗打横里抱了起来,云罗并不觉得意外,伸出手臂环吊住他脖子,慢慢地将头靠在他肩上,他向她低头微笑,眼神温柔,而她脸上逐渐现出宁静的表情。这是一幕似乎不宜为外人所观的画面,谢盈尘慌乱地闪开眼来,心头怦怦直跳,身体里早已麻木冰冷的血液,一时间奇异地燃烧起来。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怏怏地起来,百般无聊在花园里走,那一幕景象犹自鲜明深刻地铭写在记忆之中,有难以描述的柔情蜜意在心间缓缓流动,却又止不住异常烦燥。
作者有话要说:怯怯地入V公告:明天入V……
被怨念滴某人爬下……
040 行相思,坐相思
谢盈尘不知不觉地,一步步又走到前厅里来,除了昨日迎驾,她向来极少主动到前边来的,可是这里就好象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从昨天晚上开始,便自在她的心头某个角落里熠熠生辉,是这样的有爱。
她目光迷离地游移在空空荡荡的厅堂之上的每一个方寸之间,那里,那里,那里,仿佛随时飘浮着缱绻甜美的气息,她嘴角不自禁地扬起笑意。
浅浅温暖的阳光照射入厅,使得里面的光线氤氲变幻,在厅堂中央无数光彩夺目的光芒汇拢起来,凝聚成一个人的模样,晶莹冰雪不足以咏其质,花魂鸟魄不足以喻其神,明珠美玉不足以喻其形,他的形容是这样完美,他是如何能生得这样好?自己头一次看见他,马上的少年宽袍广袖,冠巾微侧,宝镫金勒,艳色耀日,到了第二天,整个城中往来的少年,俱都是扬鞭马上,巾冠斜侧。――而这样的少年,她做梦也想不到,最终属于她,只属于她。时往境迁,初闻喜讯的狂喜激动早已刻意地冷落淡忘,然而经过昨夜,那种种情绪竟然又滋生出来,如狂海,如怒潮,将她湮没。
她象是做梦一样,染上寒症后雪白无血色的脸颊晕起潮红,目含痴迷,缓缓抚向那个光线凝结而成的人儿,抚摸着他的脸,手指勾向他的双眉,他的鼻梁,他的唇,那个人忽然动了,他向她低下了头,微笑着,并且低低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可是他的笑容是这样好看,那温柔如酒的眼神告诉她,他在说着绵绵的情话,她心驰神醉。
光线陡然黯淡下去,而光芒万丈的人形便也同时消失了,谢盈尘一惊,生生地打了个寒噤,回转头来,看见那个堵在门口、似乎已惊到手足无措的年轻男子。
程颖田自冀州归来重伤不能自理,他在京城孤单一人,柳欢宴便让他暂留相府,单独辟了所院子给他住着,就近照料起来也方便,程颖田将养了这几个月,这才恢复得差不多了。
今天一早起来听说皇上昨夜驾临相府,真如晴天霹雳一般,程郎中自打于御书房近距离接触过皇帝之后,如果说丞相大人是他的恩师、再造恩人的话,那么皇帝在他心目中便是站在高高的神位,是需要顶礼膜拜的圣人偶像。都怪昨天睡得太早错失良机,程颖田便抱着一亲龙泽余味的侥幸心理,激动地一路跑至前厅。
倘若丞相大人在府,他或者不敢如此造次,然而是明知道丞相年前就出京静养去了,柳夫人自来也不出中门,跑过来瞻仰一番,也不碍什么。
无论如何,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在那极宽畅、极深远、却又极其明亮的厅堂中央,看到华服的少年女子,在那里喃喃自语、满脸痴笑、神情如醉、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物体……似乎是在上下其手。
她的动作生生透着暧昧,分明抱着的是她的情人,那满脸迷醉,正是在物我两忘之中。
程颖田想退,来不及了,他风风火火地一蹿蹿至大厅入口的正当中,而太阳在他身后,顿时将他身体的阴影拉扯得如此巨大,一直笼罩到那位华服女子身上。那女子顿然醒悟,回过脸来。
谁也来不及躲,谁也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两个人同时红了脸,并且同时惊慌不已。
谢盈尘呆立了一小会儿,脸上的红陡然一直延续到眼圈下面去,一低头便向厅外冲去。
程颖田吓得心头狂跳,忙也低了头,不知所措地躲闪,东里一让,和谢盈尘撞到一起,西里一让,又和谢盈尘撞到了一起。谢盈尘脸红如血,急得便要哭出来,抖着嗓子嗔道:“你这人、你这人……你倒底是想做什么?”
虽说有淡淡一层阳光,这天气犹是干而且冷,程颖中额上的汗珠却大颗大颗地滴落,同样颤抖着回答:“我……我……我没有……”
说了话,开了头,那种被人撞破的心惊胆跳似乎稍微减退了一些,谢盈尘咬着嘴唇,低声问道:“你是谁?何以私入相府?”
程颖田微惊,忙分辨道:“在下程颖田,前番受伤,蒙恩师收留我在别院中养伤,只因今日天气晴和,胡乱行走,来到前厅,不意冲撞了、冲撞了……”看她是已婚妆束,心下猜到几分,“冲撞了夫人。”
他终究还算聪明,没有说是跑来瞻仰龙体圣迹,好歹避免了几分尴尬,谢盈尘听说过柳相收留伤员这件事,狂跳的心略略缓和数分,低声道:“既如此,没事了,你快快退下吧。”
程颖田偏偏戇头戇头地问道:“敢问夫人,您是、您是――”
谢盈尘低若蚊鸣的声音答道:“妾身柳门谢氏。”
虽然已经猜到,程颖田还是吓了一跳,立刻跪地嗑头行大礼:“门生程颖田,叩见师母。门生不知师母在此,冒犯玉驾,十二万分该死!”
谢盈尘的语声还是小得只有一点点:“不知者不罪,你起来吧。”
程颖田低首垂手站起,往后直退几步,眼角余光看到她略有怔忡不安之态,也知她刚才的模样分明是不喜为人所见,他欲待不提,怕她存个心病,往后多有不便,欲待提那么一两句,又怕是欲盖弥障,半晌犹豫,终是轻轻地说:“师母大人,门生伤病许久,今日方始出门,见着很好的阳光这才多走了几步路,呃,门生在阳光底下,走了不少时候,难免视线模糊,所以适才躲之不及,冲撞了师父,门生乃是一介武夫,只恐力大,但不知可曾撞痛了师母?”
这番话里曲曲折折别有一番用意,那不是在问是否撞痛了她,重点在于他表明因为阳光射得视线模糊,连老大个人在眼前都躲避不及了,换句话说,谢盈尘倒底在厅里干什么,他是更加瞧不清楚了,谢盈尘终于缓缓抬头望了眼这个陌生人,低声回答:“没什么。”一顿又道,“谢谢。”
程颖田略微放下心来,还给她一个舒然的笑容:“是是,门生告退。”笑容还在脸上,变成大惊,只见年轻的师母胀红的脸变得如雪之白,摇摇欲坠地倒了下去!他没有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拦腰托着,连声道:“师母,怎样了?”
谢盈尘的脸和嘴唇迅速冻成灰白色,牙齿激烈地格格交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四肢百骸里莫名生出的万道寒流,齐齐向心口狠命扎下去,在痛楚万分中把她的心冻结成冰,可是并不肯就此罢休,坚冰当中犹有一股力量不住在搅刺劈戳,包裹着它的那层冰抵受不住,猝然地四裂开来,飞溅出万千鲜红的血滴,遇着如雪寒意又迅速重结成冰,继续之前的绞痛。寒冷使她僵硬,剧痛却使她扭曲了脸,用尽了力气,也不过勉强抬起手来,指着程颖田,却不知是要拉他还是推他。
“这是寒症发作。”清淡平和的语音自后传来,程颖田大惊失色,见柳欢宴笑微微地站在不远处。
霎时间程颖田几乎有种马上就死的冲动,一张脸胀成猪肝色,汗如雨下,讷讷的不成言语。
柳欢宴却若无事人似的,不紧不慢的走过来,阳光下他的姿态无懈可击,只是那样的从容,谢盈尘瞪大眼睛看他,他终于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手腕搭着脉膊,而后微微皱眉:“今早你没服药吗?”
谢盈尘初染寒疾,发作得竟是比柳欢宴更为严重,且毫无规律,为此柳欢宴叫浣纱特地为她炼制了一种药丸,嘱咐她每日早、中、晚三粒,不可或缺,一旦遗忘或者不够准时,那就有可能比平常严重十倍的发作出来。谢盈尘每日按时服用,只有今早因神情恍惚而遗忘了。
程颖田偷觑丞相大人,觉得他的皱眉不象是在生自己的气,可是自己这般抱着他,说多尴价有多尴尬,然而柳欢宴任由他这么抱着,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把妻子接过来自己抱着,程颖田想要提醒又不甚妥当,就这么抱着也实在太过诡异,正在慌乱之际,听得柳欢宴吩咐:“抱进来。”
他愣了许久,方才醒悟柳欢宴是在吩咐他,他愣怔地抱着谢盈尘跟了进去。柳欢宴瞥了一眼,谢盈尘全身都几乎僵硬了,只有一双眼仍旧瞪大了望着他,也许是冻住了阖不上了,只是那眼神里的激愤之情却显而易见。柳欢宴立刻就转过了视线,心想若是这会儿叫程颖田放手,她多半在椅子上也坐不住,便全闷声不响任由程颖田这么抱着。幸而浣纱机灵,不等柳欢宴嘱咐早已跑去后院,没多久暖碧带着药瓶子冲出来,喂谢盈尘吃下那救命药丸。
谢盈尘但觉手足微微回温,便用力推开了此刻抱着她的暖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奔出。
程颖田但觉这哭声便似剜在他心头的一把刀,令他浑身不安,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柳欢宴平静如初的声音:“颖田,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是是。”程颖田连连答应着,却有些心不在焉,光线聚萃的厅堂里,那个满身华服的清丽女子,她如痴如迷的笑脸,那样呢喃的细语与柔情脉脉的爱抚,一定是思念柳欢宴所发。可是恩师大人对妻子的态度,是不是略嫌冷漠了那么一点点呢?妻子病成那样,他只搭了一次脉,只是怪她不曾按时服药,连半个字的安慰都没有,更别说一个温暖的拥抱了。难怪、难怪师母最后要哭着离开了啊!
他不住的胡思乱想,神游方外,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拍,同时听见了柳欢宴如霜如雪的语音:“程大人,你可曾听见我的话么?”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还有一章
041 欺寒沉水付朔风
041 欺寒沉水付朔风
年假未过,柳欢宴匆匆赶回京来,是因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去岁拿到了翼州军的短处,军需造假,暗囤新军,买官卖印,每一桩落实无不是诛连的大罪,皇帝当即震怒,派人将有严重嫌疑的副提督刘航及相关重要人员押解入京,但是要将定王提上京来,却多少有些麻烦,因为定王目前在冀州不担任何实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