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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戈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以免惊动那些正在泥土中忙忙碌碌的各种生物。他静悄悄地来到了那棵大树下。
杂沓的脚印仍旧清晰地印在地上,一切都跟前天下午最初见到它们时一模一样。
天戈心中不知怎的,忽然泛起了几分不安的感觉。他随即微微一笑。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怎地今天却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看来的确是有点被总座那些罕见罕闻的本领手段给唬住了。
这种感觉真是新鲜,并且不应该属于自己所有。胆小怯懦是弱小动物的专利;至于狮子老虎们,则只须操心食物是否充足、以及如何捕捉到手就够了。
何况,即使总座竟然真的守候在一旁,也没有什么值得紧张害怕的。大不了与他放手拼斗一场,至于输赢成败,却并不在当前的考虑范围内。
在下决心实施本次逃亡的时候,他就已经充分考虑清楚,并且准备好承担万一逃亡失败之后的可怕后果了。
天戈很快便将这一大堆足印的来龙去脉研究完毕,在当中他甚至找出了属于西羽的那些较小的脚印——刚刚进入森林的时候,为了掩蔽行踪及防范意外的需要,他早就在不动声色中彻底弄清了西羽的大大小小一切特征——然后他展开身形,再一次攀到了树上。
经过了难忘难熬的整整一天两夜时间,那个大包裹仍旧跟最初放置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呆在枝叶之间。天戈正想取走那个包裹,右手伸到半空中,却又停了下来。他想起前天下午抚摸包裹的时候,它的表面突然腾起一阵黑烟之事来。
不过后来却一直没有什么意外之事发生,而且此后不久,总座便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这件事也就暂且被抛到了一旁。
现在想来,那黑烟多半是些预警或提示之类的小法术启动后的现象。因为,虽然总座当时正守候在树下不远的地方,以他的为人,必定不会时刻不停地盯着大树监视,倘若他正在休息打忽的时候,自己恰好返身回来,那他岂不就白白守候了?
天戈心中暗叫一声:“好险!”连忙将已经伸出去的右手缩了回来。
为保证安全,这个包裹就暂且留在这里吧,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想法将它取走归还给西羽。
天戈正待动身离开大树,却又立即止住了刚刚迈出的脚步。他暗暗叹息一声,反而转身迅速向树顶攀了上去,踏足晃晃悠悠的柔枝嫩叶间,右手按着刀柄稳稳立定,然后行了一个礼,唤道:“总座!”
第二章 去留之际
树顶以上的半空中,总座一身黑衣飘飘,正悬浮在那里。看模样,他所施展的应该就是法术中最为著名的风翔术了。据说只要掌握了它,人类就能够像鸟儿一样,轻松去往大地上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与那种飞行一小段后便须得停下来休息一阵、而且完全不能控制飞行方向的飘浮术大不相同。这种法术相当高深,只有极少数高等级的法师才能够施展。
不过,风翔术的飞行速度据说并不算快,因为它依赖于风力,在无风或风向不对的情况下,就须得使用法力培风,这是相当损耗法力的事情;并且,即使风向合适了,倘若风力过强不利于控制,也不宜施展。所以,若非万不得已,法师们是绝不会使用风翔术来作长途旅行的。
天戈在先前奔逃的过程中,也曾一直注意风向。其时天气渐渐炎热,那些从南部海洋刮来的热风,在进入森林后不久,就已经变成了毫不足道的微风;森林里固然经常刮风,不过这些风却没有什么固定的方向,只是在森林上空不停地滴溜溜盘旋萦绕,显然难以利用。
那么,总座又是如何抢在自己前面,来到这里的呢?他轻松而又悠闲,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了相当长的时间;可是,以自己奔走的速度,虽然不敢夸说天下无双,也一直保持在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相信即使从空中飞行,也不太可能比这更快多少!
总座的脸面,仍旧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任何表情或轮廓。他点了点头,说道:“时机的选择相当不错,对于一路行程的设计,也颇具匠心;不过对于本座的估计仍然不足。显然,这与你长久以来只是专修武技有很大的关系,当然,也正是它注定了你本次行动必然失败。”
看上去,总座的心情相当不错,竟然兴致高昂地评论起天戈这次逃亡行动的优点和不足来。
“比较可取的是,这一次来得比我预计的更要快上一些,脸色也比上次好得多,看来,你已经充分掌握了幻阵的操纵之术,并且举一反三,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所以自己觉得翅膀足够硬了……”
天戈默默地立在树顶,手按刀柄,并不开口说话。
总座还待继续数说,见了天戈的模样,不知怎的,竟然心中一软。艺成多年以来,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他不禁一怔,微微顿了顿,这才接着往下说话,只是话题已经稍作转移,语气也比先前略有缓和了。
“好啦!此前我曾经提醒过你,可你却始终执迷不悟,倘若不让你试上一试的话,想必也一直不肯死了这份心;不过我的耐心有限,不能任由你没完没了地继续试下去。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绝对不可以再有下次了。”
怪事尽管年年都有,却肯定很难比得过这一桩!一直以来,骄傲自负的总座最痛恨的事情,就是下属对他的背叛,他惩治叛徒的时候,也是干净利落毫不手软;这样的情形下,他竟对天戈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简直可以说是破天荒的恩遇荣宠了。
天戈见自己如此冒犯于他,总座居然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心中也不禁暗暗纳闷。不过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对方正是以精明冷静算无遗策而著称的总座。他在心里再次叹息一声,终于也开口说话了。
“多谢总座厚爱!只是晚辈才艺疏浅,恐怕当不起总座这般相待;况且,贵属之中多的是才俊之士,又何必在乎我一个呢?”
看见天戈并没有因为自己从未有过的宽大赦免而流露出意外或欢喜的神色,总座竟然丝毫不觉得奇怪,相反,他还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冷静自若,宠辱不惊,看来修养的功夫也相当不错呢!
总座的心情的确很好。他仰首向天,隔了好一阵,然后缓缓说出了下面的一番话来。
“先前,我一个人在此等候的时候,心中忽然觉得甚为矛盾,难以作出决断……”
总座居然也有感到为难之事!天戈心中讶异,不禁凝神倾听。
总座一双冷峻的眼睛蓦然亮起灼人的光芒,接着说道:“当时我想的是,倘若一直等不到你前来这里,也许能够更加令我感到满意;不过如此一来,当我们在别处再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不得不立即出手除掉你了!究竟我是希望你更加令我满意呢,还是希望能够在这里见到你?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难以立刻作出答复。”
这几句话甚是费解。天戈想了一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总座的意思是说,倘若天戈心肠再硬一些,为了逃亡成功而放弃自己的承诺,不顾西羽的死活,这样的做法将更加令总座满意;不过如此刻薄寡德的行为,却又大违总座对于下属的忠诚要求,是以两人再见面的时候,便只能是仇敌了。
什么样的下属最为理想?当然是那些既能干而又忠诚可靠的人。不过本领与德行向来是一对矛盾体,能够二者兼具的人实在如同凤毛麟角一般稀罕,因此身为首领的人,在拣选下属的时候,往往只能在本领与德行之间做着二者选一的单选题,这是自古以来的首领们感到最困惑最难办的一件事情。
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根据工作或任务的需要来挑选招徕人才。
日常的行政管理向来以稳定不出乱子为主调,所以下属办事人员多是一些勤勤恳恳因循老实的人;可是帝国特种部队便大不相同了,几乎每一个任务都相当于一次新的挑战,对下属人员的本领才干要求自然远远高于前者。
基于这样的原则和需要,帝国特种部队便成为真正的奇人异士荟萃之所。严格地说,总座对于下属的要求其实并不多,归纳起来不过三点而已,它们分别是:完成任务、忠诚上司、保守秘密。
不过为了保证这三点的真正实施到位,竟然建立起一整套严密而又繁琐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制度来。曾有熟悉内情的人悄悄形容说:“帝国特种部队的制度,连苍蝇蚊子都难以钻过!”纵然如此,部队之中仍然时不时地有钻制度漏子的人在。
总座说道:“我反复衡量仔细思考,最终得到的结论,竟然与我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截然相反。什么是真正的成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也许能够得到暂时的成功,不过它们只能得意于一时。这么多年来,我曾经得到过数不尽的成功,不过它们却越来越令我感到困惑。道路越走越窄,前途尽是敌人,而我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个值得完全信赖,真正能够为我分忧解劳!
“也许,我可以令千千万万的人因为畏惧而服从,却不能够令他们甘心情愿地跟从。你在千月峡谷的时候,并没有对那个韩队长和他的下属人员多说什么、又或者做过什么,不过他们全都兴高采烈地甘愿为你做事。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其实,仅以才干来说,灵豹队现有一个昭云,应该不在你之下。统领已经不止一次向我推荐此人,不过我却一直没有答复。这当中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此人天性凉薄、自以为是;这样的人让他在下面还好一点,一旦身居高位之后,我的下属之中,将更加没有真心实意为我做事的人了。
“的确,帝国青翼白翼部队之中,并不缺少才智之士,不过却没有像你这样能够令下属心悦诚服、乐意跟随的人。统领这人过于刻板,谨小慎微,有眼无珠,竟然欣赏昭云那样的人,却任由你从眼前悄悄溜走,投闲置散了将近十年,真是岂有此理!不过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听罢总座一番长长的肺腑之言,天戈良久没有作声。隔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吞吞地说道:“承蒙总座厚爱,晚辈愧不敢当!不过,总座刚才曾经提到过令下属动心乐从的问题。晚辈这十年来一直居住山林,闲散久了,早已不堪驱使,也已经不太习惯纪律严明的部队生活。不知总座能否因此而网开一面,放过了晚辈……”
四野狂风骤起,刮面如刀一般呼啸而来,风势之强之盛,甚至连天戈身下足以供数人合抱的大树粗大异常的主干也在微微颤抖,那些细枝嫩叶就更加不用提了。
天戈心中原本一直在暗暗提防,因此早在狂风乍起的时候,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避让到一旁。不料这阵风仿佛生了眼睛,他刚躲藏到哪,狂风就紧跟到哪,眨眼的功夫,韩骁给他弄来的那套相当结实的军服,上面就增添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露出里面的衣料、肌肤、甚至还有些微的血肉来。
这阵狂风竟然真的锋利如刀!
天戈在最初与统领等人的战斗中,为了避开众人的弩箭齐射,曾经抛出了自己的外套诱敌;后来为了治疗“炼狱”的创伤,兼躲避追兵,更弄得全身衣衫零乱破碎、狼狈不堪,事后虽加以整理,也只是稍稍好上一些而已。所以在呼野海之事完毕之后,那身军服便一直穿在身上不曾除去。
此时情急之下,他只好绕着那棵超级大树不住转动,以消减风势。大树哗啦啦颤抖着,树身上的枝叶木屑纷纷离开主干,随风飘舞,然后缓缓降落到地面上。一会儿的功夫,这棵方圆足有好几百米的超级大树就只剩下了光秃秃遍体鳞伤的一条主干,孤零零地立在地上;主干越来越细,并且开始晃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再过一阵,粗壮高大足以让好几个人合抱的树身轰隆一声,整个倒在地上,跌成了无数细碎的木片。
好在粗大的树身一倒,凌厉的风势也跟着开始减弱,不过此时的天戈,身上衣衫破碎、头顶发髻零乱,全身上下早已狼狈不堪。他移到旁边的大树枝干上立定,定了定神,吐出一口长气,睁眼瞧去,只见先前那棵大树站立的地方,狂风夹杂着大量的枝叶木屑,仍在不停地呼啸旋转,又过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平定下来。
“这一次,只是略作警告而已!”
大树上空,总座一身黑衣,仍旧静静地悬在刚才的地方,甚至头上的发丝也未曾稍动。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导致刚才惊人一幕的双手,轻轻搓了搓,冷冷地接着说道:“我这番说话,是在给你脸面,你竟胆敢趁机挑我的话柄!这个问题要是换了别人,或者我会考虑他是否乐意的问题,并给他选择的机会,只是你却不可以!姑且不论以前的事情;当你挥刀攻击我的下属,妨碍他们执行公务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总座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刚才那番说话,乃是他真心实意的肺腑之言,并不在本次追踪收服天戈行动的计划之列。
依照总座一直以来冷漠高傲的为人处世,除了与威镇四野的铁血帝国至尊元首皇帝陛下偶尔交流一番之外,他还未曾对别的任何人吐露过心事。想不到,自负骄傲的他以自己从未有过的真诚,换来的只是对方的怀疑和试探!
天戈看着眼前这位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的对手,心中也是迷惑不解。自己屡屡触犯于他,先令他损兵折将,后来又企图逃亡,这样的大事他竟全然不予追究,气度恢宏而有领袖风范;可是转眼之间,他却又因为自己偶尔一两句不合口味的说话而大发雷霆。昨天清晨在小山之上是如此,今日这次也是如此。
听罢总座斩钉截铁的回答,天戈又沉吟了一阵,然后他淡淡一笑,说道:“总座既然这么说,晚辈自也无话可说。不过……并非晚辈斗胆,故意要挑总座的话柄,只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晚辈其实仍然可以有所选择的。当年,晚辈在经历一番生死大险之后,终于脱离了帝国青翼部队。这份自由得来不易。当时晚辈就郑重发誓,一定要好好珍惜它,绝不能够再次失去了。”
“倘若,对于这份自由的维护,需要以你的生命作为代价呢?”
“是的,即使对于这份自由的维护,需要以我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说罢,天戈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冰魄短刀,他以刀指天,端端正正行了个武者之间对决时的最高礼仪,以示对总座这位绝无仅有的对手的尊重。
“晚辈斗胆,敢请前辈费心指教!”
第三章 前尘旧梦
第三章 前尘旧梦
空气突然沉重起来。四野正在嬉戏玩闹的清风偶然闯到了这里,也立即安静下来,然后惦起脚尖,悄无声息地迅快绕道离去;先前一直在地上颤抖呻吟着的那棵超级大树的残枝败叶,此时也停止了令人绝望的挣扎,静静地伏在地上。
周围,是一片令人难耐的沉默。
总座依然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过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说话了:“能够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难道说,堂堂的帝国特种部队,对你而言竟然是龙潭虎穴一般的危险之地,又或是宁死都要避开的奇耻大辱?”
对于天戈来说,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为难。倘若不是顾及西羽的安全,兼且因为那个誓言的约束,早在第一次遭遇总座的时候,他便已经向这位属于传说之中的人物挑战了。
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已在心中打点了十二分的精神,暗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