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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短篇小说集)-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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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到晚借题发挥,谁认识台湾女人?”杨冷笑数声,“最近见面老是吵架,莫名其妙。”

“闷。”我说。闷得坐立不安。

“还没结婚哪。”他提醒我,“婚后岂非更闷。”

我伏在桌子上打瞌睡。

“明涛,别再折磨我了。”

我抬起头来,“我真的疲倦,有时候心中想,就算洛由超域在床等我,我也提不起劲来。”我咕咕的笑。

“离谱!”他生气了。

我斟着白酒喝,他把杯子抢过去。

“别为工作付出太多。”

“我很疲倦,想睡觉。”

“好,赶我走。”他站起来,“任性的方明涛。”

我抬起头来,“我只是想休息。”

“你可以推了我,不必白白叫我走一趟。”

我不想同他吵。“对不起。”

他走了。

我回到床上去躺着,盖薄被子嫌凉,盖厚被子嫌热,枕头高觉得不舒服,不用枕头又觉得头晕,索性起床看小说。

人就是这样子得福嫌轻。

至深夜总算睡了。

第二天工作情况激烈,不用细说,临走叫老妈的司机来接我,连车子都开不动。

回到家大溉面色很差,女佣人都问:“小姐,你不是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我还要出去强颜欢笑呢。

杨来电问候我,我懊恼的说:“明明有七分光,结果还是讼输。”

“非战之罪也。”

“你当然这样说,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喂,你要我怎么说?”杨问:“你太难了吧?j.

“最近一年我的案子都没办好,心里闷得不得了。”

“明涛,我无能为力。”

“标准的晴天朋友。”

“明涛,这年头晴天有个朋友已经算不错了。”

“我们改天再说,我要换件衣服出去。”

“晚上要不要我再打电话来?”

“不用了,我会找你。”

“好好好。”他挂电话。

我塞一手袋的现款,披上衣服,便出门口。

到了老地方,我没有看到一大群人,几乎怀疑自己走错地方。

刚站在饭店门口犹疑,侍者上前来说.!“方小姐?在那边。”

我看过去,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站着等我。

我定睛一看,不错,正是昨天那个圆脸蛋的小朋友。

我坐下来,“他们呢?他们还没有到?”

圆面孔小男孩子说:“今天只有你跟我两个人。”

“什么?”我问:“你跟我?其他的人呢?”

“我没有说有其他的人。”

“啊?你噱我?”我笑起来,觉得甚为新鲜,“为什么?”我扬手叫伙计。

“你要什么?”他惊问。

“叫酒喝,叫菜吃哇,”我说:“肚子饿得不得了,你不让我吃饱,我马上打瞌睡。”

他微愠,“你懂不懂规矩?身为女人,乱举手叫侍者,你应该告诉我你要什么,然后由我告诉侍者。”

我一怔,“哦,是吗?”失敬失敬。

“你要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刘振华。”

“哦,刘振华,我要一瓶普意菲赛白酒!七五年是好年份,外加一碟子白汁带子。”

他唤来侍者,替我叫食物。

酒一来,我取过面包就大嚼起来,别说是对牢这种小朋友,就算对面坐着大明星,也就是这个样子,我饿。

刘振华看着我,一脸惊恐,“你怎么像流浪记里的三毛?上次见你,你明明是个大律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抬头,“别后悔,”我大口喝着酒,“我来付这一顿饭的账单。”我要用食物来溺毙我的烦恼。

他笑了。

我擦擦嘴,继续吃,“你在什么地方念书?”

“早毕业了,我在做事。”

“难得,”我问:“在那间银行?”

“我并不是做银行。”

“哦?做什么?”我停下来。

像他们那种男孩子,多数读了管理科硕土回来,千篇一律在银行里做襄理之类,赚三五七千元自己花。

我问:“你干哪一行?”

“我是电视剧演员。”

“演员?”这次我真的跌眼镜,“你是一个演员?俗称明星?”

“正是。”

“我没有看过你的戏,”我说:“你拍的是武侠片?”

“你不看电视?”他很失望,“晚上你做些什么?”

我摇摇头,“晚上是我做功课的时候,”我很抱歉。

“这是我唯一的成就,你这个狠心的人,你怎么可以不看我的剧集?”他很有趣。

“实在太浪费时间了。”我说:“有些人一晚看四小时电视,我有这个精力,宁愿用来学史华哈利士语。”

他情绪忽然低落。

“喂!”我推他一下,“我一样请你吃饭,别哭丧着脸。”

“名气是我唯一的武器,你根本不认识我,叫我怎么开始?”

“开始什么?”我又扬一扬手,“伙计,给我一客鲜草莓,奶油放多些。”

他拍一拍桌子,“你到底在不在听?”

我吓一跳。他真好胆子。

我看看他,“对不起。”他比法官还威严。

“你怎么搞的?一天到晚心不在焉,对人没些尊重,你书念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这样粗糙?”他责备我。

我瞪着地,我从来没有给人这样子连珠炮似的攻击过。

“做一个普通点的女人有什么不好?”他问。

我微笑,“我不止是一个女人那么简单,我是方明涛大律师。”

“大律师不下班的吗?”他责问。

“一个人要能放能收才算真正的能干,我知道,是以我从不承认自己能干──好了,我吃完了,”我不打算再同他伙下去二手召来侍者,“结账。”

他叹口气,“我来请。”

“不必客气,下次才轮到你。”

“还有下次吗?”他问。

我取过外套,“什么都有可能。”

走到街上,他硬要送我,我一定不肯。在街上傻站,忽然有一堆女孩子发现了他,开头是回头张望,后来就叫出来:“刘振华!”拥上来叫他签名,我趁机会叫部街东坐上去,向他招招手,走了。

我嘘出一口气。约会我?这样子的毛头男孩子来约会我?我累得还不够交关吗?

第二天我没有事,想出去买几件衣裳,一出门,就看见那个刘振华站在我们口,倚在一辆日本小跑车旁边。

我非常诧异,“你干什么?”

他扬一扬手中的花,“我像在做什么?”

我笑说:“像是车子驶到这里刚刚坏了。”

“我追求你。”

“别瞎说,听说你们这一行是很忙碌的,连吃饭功夫都匀不出来,还不快去工作?”

“喂!”他叫住我。

我上自己的车,“刘振华,我可以做你的妈妈,你请回吧!”我将车子开出去。

到了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我才发觉地跟了上来。

我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停好车走。

他那种手法在十七八岁女孩眼中,无疑是荡气回肠的佳作,可是我是个千年成精的塑胶花,吃的盐多过他吃的米,过的桥多过他走的路,一颗铁石般的心不打算为任何人软化,他英雄无用武之地。

我进名店试穿衣服,女售货员很端庄,对橱窗外在张望的英俊小生一点不感兴趣。

我买了必须要买的东西,打电话到杨必业的写字楼。

女秘书说:“方小姐,他出去开会了。”

我道谢,然后挂上电话。我只好到附近茶座坐下。

刘振华如影附形的跟上来,“这次我请客。”

我看他一眼,“整件事是没有可能的。”

“我不是要你嫁我。”

我啼笑皆非、“快去约家瑛吧,她有的是时间。”

“做个朋友又何妨?”

“我们的确是朋友。”我说:“不然我怎么会对你说话?”

“女朋友。”

“小朋友,别开我玩笑好不好?”

“我不是开玩笑。”他很固执。

我温和的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人家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他狡滑的说:“你要我向你证明我也已经成熟?”

“刘振华,你回家吧。”

他叹一口气。

我喝一大口白酒。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已经爱上了你。”他说。

“原封不动把台辞搬过来用。”我看他一眼。

“真的,你同家瑛她们不同。”

“当然不同,我比家瑛大二十年。”

“我可以肯定,从你那里,我可以学到很多。”

“学什么?”我会心微笑,“学到法律的知识,抑或床上七十三式?你都错了。”

他涨红了面孔,“你不相信,我没有法子。”

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老兄,那边又有人来叫你签名了,这顿饭你付吧。”

我站起来走。

才到家,女佣说:“杨先生找你找得急。”

我回电,他劈头就问:“你开幼儿班授课?”

我暗地咒骂一声,哪个嚼嘴的将来落拔舌地狱!把消息传得那么快,这种人,办正经事如果这么落力,早已发了财立了品。

“没有的事。”

“有人看见你同一个男孩子走,像两母子。”

“别那么夸张好不好?”我愤慨,“人冢也有廿三四岁了。”

“听,不打自招。”

“想干什么?”我问:“找什么碴?”

“我过来陪你。”

“不要!”

“新欢会找你?”

我说:“杨必业,你少滑稽,我同你两个人都是个年老妖精,说什么不要紧,人家可还是纯洁的青年,而且事业刚开始,一旦行差错错,一生就完了。”

“哗,这么替别人若想。我过来好不好?”

“你在我家进进出出,甚至过夜,谁说过不好?”我啪一声挂断电话,真无聊。

我在做功课的时候他来了。

他推开我面前的参考书。

我脱下眼镜放桌上。

他取起我的眼镜把玩,“你远视得早。”

“什么远视,干脆说是老花,不就可以了?”我叹口气,“头发也白得早。”

“啧啧啧,才四十岁不到。”

“你想说什么,杨必业?”我微笑。

“他知道你老花吗?他知道你染发吗?他知道你的臭脾气?他知道你临睡要服药?星期天什么地方都不愿去,听十小时音乐?”

“你想说基么?”

“我想说:人不如旧,你与我在一起,不必做戏。”

“我一向不做戏。”

“多多少少总有一点吧!真的,日子久了很辛苦。不比我俩,人到中年,一切凑合,振作起来的时候打扮一下,也还顶充得过去,你想清楚好了。”

“你说什么?我不用想都很清楚。”我白他一眼。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看谁紧张,看谁害怕?”我微笑。

“明涛,我们太过知彼知己,简直站不起来。”

“可不是。”

我的心情似略为放宽。

“结婚吧!”他说。

我不响。

“我订了套首饰,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推开书,“我们出去吃饭吧。”不想再说下去。

早上,天色还算好,除了少许烟霞外,很光亮,我照例睡眠不足,打着呵欠,活脱脱似个瘾君子。

“嗨。”

我转头。

刘振华穿了运动装倚在他的车子边,朝气十足。

我想起杨说我们像两母子,不禁不服气。这种笑话由我自己来说无所谓,出自他的嘴巴是侮辱,我很生气。

“你又来了?”

“是的,送你上班,今天我休息。”

“我不用你送。”我说:“我惯了一个人。”

“去哪里?”他非常坚持,“女人不可以独来独往。”

“北九龙裁判署。”我说。

“做律师是怎样的?”他很羡慕,“我小时候一直希望能够做专业人士。”

“怎么样?读书的时候很辛苦,压力很大,毕业后建立声望花掉我十年,现在?为大众服务。一般人以为做专业人士最开心,高高在上,事实上刚相反,任何人只要付出些少代价,专业人士便得为他们服务得鞠躬尽瘁。”

他似乎不大明白。

“演戏也是专业,观众捧你场,花少许代价,你就得日日求进步,多累。“

他点点头,“你说话根有意思。”

“中年人生活经验丰富,当然比少女的哈哈哈有些示同。”

“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老?为保护自己?j他笑,“我不会侵犯你。J

“叫人看见你与我出入,不大好。”

“对你不好?”他似乎很受伤害。

“怎么会?”我说:“对你不好,当红的小生明星……应当保持形象纯洁。”

“你说得对,还是做普通人最好。”他说:“没有压力。”

我看看腕表,“再跟你说就迟到了。”

我扭地不过,还是上了他的车。

在车中他絮絮告诉我他的一生。我有一双耳朵,他的一生非常简单,中学毕业后考上演员训练班,一炮而红,很多女孩子追求他,他的朋友甚众,他偶然的机会认识家瑛他们,再联带见到我。

他一定要坚持爱上我。

这我相信,他们的爱是泛滥的,略为欢喜便称之为爱,来时似一阵风,去时也似阵风,当时认真得不得了,随后忘得一干二净。

不比我们中年人,一件旧衣服要送人还得考虑迟疑半晌。

他们有的是精力,有的是时间,花费一下,根本不算得什么。

略感兴趣便是爱。

──我爱巧克力杏仁糖!

──我爱沙宣牛仔裤!

我爱巴黎。

我爱──

一切都是爱,爱的世界。

他们的情感还未转酸。

我问:“你几岁?”

“九月就廿二岁了。”他问:“你呢?”

我,还不能够做他的妈,不过几乎可以了。

他使我想起多年前,自己穿着中学校服时的琐事;看公余场、饮冰、买电影画报、逛公司……!任何细小得微不足道的事,都会引起无限欢愉。

现在……现在连结婚生子都不过是例行公事,一句“这是我应得的”就扫除了一切快乐。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丧失作业的本能了呢?

“你在想什么?”刘振华问我。

“没什么,在想年轻真好。”

“你也年轻,年轻得很呢。”他说。

“不,不一样了,我已经为下楼梯作好准备,怎么样斯文高责地消失退出,是门艺术。”

“我以为只有女明星才关心这一套。“他笑,“有协女孩子说难得趁这几年多赚一点,但是在银幕前对着观众日渐憔悴老去,需要很大的勇气。”

“你呢,你打算如何?”我问。

“赚一点钱,做做小生意……我没想得那么远?”

“到了?”他何必想得那么远。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别傻,好几个小时呢。”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他说。

“好的,七点半请来接我。”

“谢谢你。”他忽然感动了,要拉我的手。

我温和的说:“我要迟到了。”

那日心情特别好。情绪好跟情绪坏都会令工作失水准,我为自己的失态哑然失笑。

就是为了这个小朋友?

散庭我步出街上,杨必业按按车号叫我。

“你?”我故意说。

他推开车门,我上车。

“四十多岁,还开这种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跑车?”

“唔,你认识什么人廿多岁就开得起这种跑车?”很有深意的向我投来一眼。

我不答腔。

“脚踏两船是非常危险的事。”他又说。

“我身边一只船也没有,哪有这种福气!”

“别太谦虚了,我们随时可以结婚。”

“婚后呢?”我问:“很多人以为结婚是一个高潮,遇后什么都不必做,你我都不会那么天真吧?婚后怎么办?你管你出去玩,我管我工作,是不是?那还结什么婚,干脆维持现状。”

“我会在家陪你。”

“太阳也会西天出。”

“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何必争这种意气?我并没有使人改邪归正的异能。”

“我答应你──”

“你急什么呢,十年八年都已经过去,忽然之间在这三两日之内要逼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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