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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幽径后面的修篁边四下看着,那团红色氤氲从水塘和小竹林里飘过来,渐渐将房屋笼罩。我心怀余悸,因为我断定那妇人是神秘女子的母亲。
时辰不大,那妇人果然开门出来。她惊恐地看着飘在眼前的氤氲,再扭头看到氤氲的来处,突然缩回屋里。我正担心她躲在屋里永不出来,那样我便没有机会和神秘女子接近,仅是片刻,她拿着蒲扇冲出来拼命扇着眼前的红色香雾。她的动作有些气极败坏,氤氲越来越浓,直到看不清她的身影。
良久,我幻影般从修篁边走出来,这时房前的氤氲淡了许多。地上放着一把蒲扇,我捡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房门关着,我大着胆子一步步向它走近:“小姐,可否出来一见?”
屋内没人应声,却陡地响起箫声,我猜想那妇人一定不在屋内,不然一定会冲出来把我赶跑,于是坚定地把门推开。箫声陡地大起来,我站在昏暗的烛光里。
神秘女子依然是个背影,她在烛前吹箫,神态旁若无人。
我强制自己先不看她的脸,而是慢慢走向花架前那只双莲图案的青玉瓷盆,把它拿在手中。箫声停止,她将箫放到桌上,也不去看我。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来了这里。”我把花盆放到桌上才猛地扭头审视着她。
我看到了一张红润的脸,她美得突然让我觉得屋里的空气僵硬无比,尤其是那双眼睛,安恬中闪着湿润的光泽,像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我知道那层红润是烛光给的,如果没有烛光,她的脸应该是一种透明的苍白。这不应该是一张下人的脸,还有她的手,纤细却固执地统领着洞箫的音孔,宛若一个镇守阵地的将军。
她并不看我,而是一直看着给她那层红润的烛火。“你的模样跟我猜测得很像,知道吗?我的房间里也有这样一株蕙兰,瓷盆和花形如出一辙。”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声音拿捏到柔软的极致。“官窑里每个月要出上万件瓷器,这并不奇怪。”她的声音也柔软到了极致。
“奇怪的是两个同样喜欢蕙兰的人,性情却大相径庭。我喜欢香粉,你憎恨它,而我又偏偏想把你当作知音,这不是我强自说愁,知音可遇不可求,在这浮华的世间,男人和女人或有求于我的技艺,或鄙视我是个艺人,仅此而已。” 我拿起桌上的洞箫,心里有无限的感慨。
“凭什么认定我是你的知音?”她终于把眼睛放到我的脸上。“孤独是藏在内心永远不说的,你不懂。” 我笑着坐下。“一颗心被冷落多少年才可以叫作孤独,十八年还是四十年?” 她看着我手中的洞箫,眼神里开始有了些坚强的东西。我愣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十八年来从没有人和我的心说话,四十年来从没有人和我母亲的心说话。” 她起身从我手里拿了洞箫挂在墙上,然后回身看着我的眼睛。“你们母女之间……不说话吗?” 我有些惊诧。
“看来你我现在眼里的彼此,都是错觉。” 她的声音依旧很软,但却有了决定。我被她的这种柔软震住,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我们已无话可说,为何不走?”她的声音突然变冷。“因为我不习惯在黑暗中说话,你生活在黑暗中,脸是苍白的,心也冷漠,而且还不会笑。”我不知道怎么应答,胡乱找着理由。“那是因为你并不可笑。”她的话里有明显的不屑。
“为了见你一面,我做的这些事情不可笑吗?我林一若从未做过这种事情,我都觉得可笑。”
“不,你不可笑,你是可恶,你我互不相干,连萍水相逢都不是,没有任何关系,请吧。” 她说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你是这样看我的吗?岂有此理。”我强压气恼站在她的面前。我不相信这个美丽的女子会如此对我,她和我冷冷对视。
“请吧,这是我这辈子……给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发誓。”她的话依旧柔软,却把我的心戳得很疼。
第二部分:南京第一美人以静制动
蓝玉和同僚们在我施的那团红色香雾中完成了密谋诛杀朱元璋的计划。
当蓝玉在客厅里告知蓝心月这个计划,蓝心月惊慌得不知所措。她看了看脸上都有醉意的客人,又看着蓝玉:“父亲,您……要杀皇上?”
“月儿,咱与其让他杀,不如先杀了他,这也是被逼无奈,怪就怪他不仁不义,怪不得咱。”
“这是弑君之罪,父亲……”
蓝玉摆手制止:“为父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可是……我们没有人马。”
李成站起身说:“我身为府军前卫百户,一卫里就有五千以上的人马。”
蓝玉向蓝心月示意身边的曹震将军,朗声说:“我和景川侯曹大人点一点伴当也有几百条贴身的好汉,另外还有几位大人也带些伴当,足够了。”
蓝心月心乱中盯着曹震道:“曹大人,你可有这个胆量?”
曹震朗声说:“小姐不必多虑,曹某和蓝大将军生死与共。”
蓝心月还是有点不放心:“就算有了人马,也未必有机会。”
蓝玉大声道:“四月十五是黛妃的寿辰,朱元璋也要在那天出正阳门外劝农,咱们就在那天……”说着做了一个斩杀的姿势。
众人站起身来要走,蓝玉用手制止:“慢,今日非比平常,外面一定有锦衣卫的眼线,咱们以静制动喝个通宵,明日清晨再走。”李成高声叫道:“如此甚好。”
蓝心月忧心忡忡地说:“父亲,杀了皇上,您下一步怎么办?”
蓝玉疼爱地摸着蓝心月的头:“月儿,你想知道做公主是什么滋味吗?”
蓝心月惊诧至极:“您要当……”蓝玉“哈哈”大笑:“做了公主你能心想事成,没人敢违背你,就算那个林一若,只需给他颁一道旨。”蓝心月愣怔地想着父亲的话,渐渐脸上有了笑意。
蓝玉说得豪气干云,客厅里的众人突然跪倒一片,齐声呼叫起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部分:南京第一美人一鹤冲天
事实上,不仅仅是蓝玉想诛杀朱元璋,那个后来成为我朋友的王狄也潜伏了很久。此刻,他正站在驿馆的院中一棵树下,尽量耐着性子看铁笛公主舞刀。
铁笛公主收势走到王狄身边,顺手把刀扔给他:“不适手,把刀借我一用。”
“你知道我的规矩。”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
王狄向屋里走去:“你的脾气就是让所有活着的东西都顺从你,包括草原上的云彩和流水。”
铁笛公主得意地笑着,突然出手从后面摘王狄的弯刀。王狄身形微晃,铁笛公主被甩在一旁。
王狄回身:“你闹够没有?”说着转身推开屋门准备进去。铁笛公主大喊:“王狄,你好大胆,敢非礼我?”王狄愕然回身,忽又看到她的笑脸,无奈地走进屋中。
铁笛公主跟进屋来,一把拉住王狄的胳膊:“王狄,我让你演示一下斜月刀法,我还从没见过,怎么样?就算给我道歉了。”
“公主,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晚上最后一次预习,以保万无一失。我详细计算过,我每心跳一百六十三下,便有一队卫兵从安阳桥上经过,如果计算无误,我在水中潜伏行走到心跳二百七十七下时上岸,应该距离养心殿还有整整一百步……”
铁笛公主似乎对他的话不感兴趣:“我知道你特别想杀朱元璋和蓝玉,可我不看你的武功,怎么相信你呢?就算你不怕死,如果没有本领,说不定会破坏我们的计划。”铁笛公主拉着王狄往屋外走,二人站在那棵大树下。
王狄显得很无奈:“看到斜月刀法的一定是我要杀的人,你还是免了,再说……就算让你看,也未必能看清。”
“我听说过斜月刀法的厉害,但也不会像你说得那么神。”
王狄并未答话,顿足之间一鹤冲天,刹时,院中除了弯刀劈空和衣袂飘飘的声音,看不清王狄的身影在枝桠间的穿梭和一招一势。
铁笛公主正自疑惑,王狄又现身她的眼前。
“王狄,你……这是轻功,或者叫……鬼魅之术,根本不是刀法。”
“你随便管它叫什么,只是你记住,我走之后,不要叫我的名字。”王狄说完径直走出院门。“为什么不让我叫你的名字?”铁笛公主受到冷落,气极败坏地刚要回屋,忽然想起王狄的话,于是轻声叫道,“王狄。”
铁笛公主头上那棵大树间有几片叶子飘落。铁笛公主并没在意这些叶片,反倒大声喊起来:“王狄,王狄——”突然,大树间的叶子纷纷飘落,宛若雪花满天,几乎把她罩住。铁笛公主惊异地抬头看着,伸手拈住一片叶子,陡地睁大了眼睛:满地的叶子和她手中的叶子一样,都从中间一破两半。
第二部分:南京第一美人支离破碎的意念
我需要回忆,需要用支离破碎的意念填满空空荡荡的大脑,然后再用迷蒙的目光搜寻眼前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一切。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我带来启迪和暗示的景象,哪怕是一片早衰的树叶漫不经心地在水面上的飘落。
其实,我对回忆的渴望与冲动都源自于对香味的感知。因为只有在各种各样的香味里,我的意念才肯迟疑地呼吸起来,像一条濒临干死的鱼又被扔回水中,享受着经历了磨难的幸福。
时间太久了,我的脑壳和发黄的蚕茧一般无二。我总想把纠缠其中的东西宛若缫丝一样拽回到身体内部或记忆深处,可我无法把那些动辄断裂的线头重新打上一个固执的死结。这使我感到异常恐慌,我的记忆有着整整一百年的空白。没有这段回忆,我不能沿着前生的道路寻到后世,更不能从后世得到超生。
隔年的种子不会发芽,我不能让本该年年复苏的生命荒芜。
我的前生在哪里?我活着的时候是怎样一个人?我的后世又被谁放逐到了何方?尽管这种回忆和寻找那么艰难,但是还有什么比重生的渴望更能让一个鬼魂不顾一切?
让回忆找到我的前生。
让前生告诉我的后世。
让后世给我超生的可能。
很多时候,我的回忆常常被莫名其妙的恐惧打断。这种恐惧以泰山压顶的姿势撞来的时候,我痛苦到不能自拔。痛苦的原由是因为遗憾,恐惧的原由也是因为遗憾。
我是一个对遗憾极度恐惧的鬼魂?
难道我的前生或者后世到处都充斥着遗憾?
在我的想像中,我可以没有貌美如花的情人,但不可以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可以没有太多的酒肉朋友,但至少会有一位至真至纯的知己。那么,我的遗憾从何而来?我曾不止一次窃想这种遗憾与我的生命无关,甚至多次中断为何成为一个水鬼的猜测。
我为何成为一个水鬼?那些遗憾深埋在我生命的哪些地方?回忆和重生一样难于上青天,但我不能因为恐惧和怯懦丧失和剥夺了重生的权利。
现在,对于遗憾的恐惧又在心头作祟。但是,我必须让回忆的闸门打开,哪怕它把我的生命冲到蛮荒,哪怕它把我的生命埋于岩层之下。
第三部分:夜秦淮迷惑的沼泽
我在那片小竹林里见到了她,她用扫帚默默扫着地上的花瓣儿。
“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 我从另一侧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愧疚地说。
“我知道是你。” 她听到我的声音平静地转身。
“我帮你吧。” 我走过来要拿扫帚。“你快走,别让我母亲看到你。” 她向后退着说。“你不讨厌我了吗?” 我惊喜万分。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它们,像一场梦,不过太残忍了,毁坏了很多花。” 她的声音又轻柔起来。“掬霞坊每天研香需要的鲜花外人难以想像,你知道这两千斤花瓣儿能研多少香精油,只有三滴。”说着,我亮出手里一个小紫水晶瓶。
她惊讶地看着水晶瓶,眼神里顿时有一种怜爱。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想让你明白,香的世界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悟到它的真谛就像悟到人生的真谛一样,让人躲在里面不愿意出来。你也一样,你躲在你的世界里,不让别人了解或者打扰。”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
我走过来把紫水晶瓶递到她的手边,她迟疑地把手摊开。
我轻轻把紫水晶瓶放到她的手里,然后柔声说:“如果你的母亲不在,我想到你屋里坐一坐,可以吗?”她没说话,只是若有若无地点头,然后转身向住处走。我心中一喜,紧跟在她的身后。
刚从屋外进来,我一下子不习惯黑暗,像瞎子一样摸索着走到桌前。
“今天怎么没有回绝我?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冷漠。”我尴尬一笑。
“因为你的《陌上别》,因为你那天的气愤,因为你的气愤让我好像感觉到了……快乐。”她坐在桌前安恬地看着我。
“可你还憎恨着我的香粉。”我不依不饶。
“公子把我当作穷寇来追吗?”她淡淡一笑。
“你……笑了,这是第几次?”我开心地问。
“公子,请你站起来。”她突然平静地说。“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迟疑地站起身。
“从你站的地方往后退六步,再往右走两步。”她的声音像在发布命令。
“你要看瞎子摸象?”我按照她的话走着。
“转身,伸出你的右手,你可以摸到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子。”她又说。
“我摸到了,要把它打开吗?”我用手摸着窗户。
“公子看不到我,怎么做香粉呢?”她的话依然平静得出奇。
“你的变化太快,我没有料到。”我突然回头,脸上的惊喜很夸张。
“我也没有料到,所以我想……知道快乐是什么样子。”她说着走过来在临窗的木凳上慢慢坐下。
“你应该知道,总生活在这漆黑之中,再明亮的心也会暗淡无光,好吧,就让我这双手带给你一次彻头彻尾的……快乐。”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推开窗户。一束刺目的阳光伴着一股疾风闯进屋里,阳光瞬间依偎在她的身上,肩上那条嫩鹅黄的纱巾忽地被风吹走。
一袭薄得几近透明的罗衣被她捏在手指尖上褪下。
原来一道阳光可以把软绫映照成醉靥中的某种花瓣儿,轻轻地皱着眉尖,等待一双玉手的轻拈。而她那双手比花瓣儿抖得还要厉害,仿佛懂得一朵花在春天里的命运,既希望早早盛开,又在盛开的瞬间怜惜着被风吹落时的无奈与悲哀。
花瓣儿绽开得悄无声息,我在花瓣儿盛开之前闭上了双眼。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预感她肩头到脖颈的那弯弧线一定泛着一道柔媚的光晕。它模糊而清晰地蜿蜒在我的眼前,甚至连因为疏忽而漏绾上去的几根茸丝,都会像风中的银蒲那样,被我的鼻息吹得微微颤动。
她始终背对着我,深深地垂下头,我纵使一直睁着眼睛也看不到她此刻的容颜。可是,我渴望的一位知